第40章 四十顆糖
晚十一點十四分,火車開始慢吞吞的往前移動。
五分鐘後,駛出了臨城站。
趙泠腦袋靠在車窗,忽然聽到幾聲悶悶的嘀嗒聲。
偏頭,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外面開始下起雨來。
幾滴雨點很快在車窗聚成水珠,再順着車窗歪歪扭扭的流下來,像是一行眼淚。
趙泠阖了下有些發紅的眼睛,心口和窗外的天氣一樣的悶。
正大腦一片空白的出神,邊上,忽然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男聲:“你好,可以換下座嗎?我的在那邊,裏面那個。”
趙泠心頭輕輕跳了一下,下意識偏頭。
謝逸。
确實熟悉。
不僅熟悉,還意外。
她邊上昏昏欲睡的胖子很快欣然挪了座,從這邊的外座坐到了謝逸的裏座,然後繼續昏昏欲睡。
謝逸把一袋東西放在桌上,在趙泠邊上坐了下來。
趙泠總算從意外中回神:“你怎麽會在這裏?”
謝逸脫了有些發濕的外套抖了幾下,不答反問:“你為什麽不告而別?”
趙泠動了動嘴唇,到底什麽都沒說出來。
就在九點多,她吃完飯準備動身去西西裏的時候,收到了一條來自于齊城的電話,一通座機打來的電話。
電話裏,音音告訴她,家裏私自換了她家的門鎖,并且姑姑家的兒子和她姐姐都住進了她的家。
那是父母留給她的房子,這些人根本沒有資格也不配住進去。
趙泠甚至無法想象,殘餘着父母痕跡的房間到底會被毀壞成什麽樣子。
本來準備假期快要結束再回來看奶奶和音音的,接到這通電話後,她幾乎沒有猶豫,回住處收拾了東西就趕往車站。
可這些,都是她的私事,謝逸沒必要知道,更沒必要參與。
沉默半晌,趙泠表情漠然的看向灰蒙蒙的窗外:“你不是我什麽人,我的事你別摻和,下一站下車回你該去的地方。”
拒人于千裏之外的表情,拒人于千裏之外的話。
有關家裏,她果然不願意讓別人知曉哪怕一分。
每每提及,都像是豎起全身的刺。
不過,他不怕疼。
就算鮮血淋漓他也想貼着她給她溫暖。
謝逸表情平靜:“就算只是同學也理應關心一下。”
“謝逸。”趙泠蹙了眉,眼中疏離更甚,甚至含了警惕:“話我說清楚,如果你執意要參與這件事,回頭我絕對不會再跟你說一句話。”
“我沒開玩笑。”
他當然看得出來她沒開玩笑。
可不管怎麽樣他都不能讓她獨自面對這件事。
她眼圈發着紅,看起來倔強又脆弱,他從來沒見過有哪件事能讓她這樣。
就算以後她不理他,這次,他也要護着她。
“我知道。”謝逸依舊平靜的應了聲,甚至平靜的從袋裏拿出一瓶水,喝了口。
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随他吧。
她現在沒力氣跟任何人争執,反正話她已經說清楚。
趙泠疲倦的收回視線,不再多說什麽,腦袋抵在車窗上,看着外面出神。
外面一片靜谧的黑,偶爾路過小鎮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燈火。
車廂裏的燈也暗下來,周邊都安靜無比,到處都是睡的東倒西歪的人。
一切壓抑沉悶的像是被包裹的密不透風的箱子。
時間越往後走,就離臨城越遠,離齊城越近。
像是硬生生被拽回到過去。
連着那些已經模糊的記憶都開始變得清晰,一點一點浮現在腦海,不受控制。
眼睛又開始難受,連嗓子都跟着發癢。
趙泠幹咳了兩聲。
“喝點水。”一瓶擰開蓋的水忽然送到她面前。
本來想拒絕,可嗓子又幹又癢,而且接下來的行程還久的很,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就倒下。
她還得把那些無恥的人從她家裏趕出去。
趙泠沒說話,沉默的接過,喝掉小半瓶。
“吃東西嗎?”
趙泠搖頭,一派漠然。
謝逸沒強行給她,她應該在之前吃過東西了,這會兒不會太餓。
他把托謝國良秘書買來的零食收起來,把已經被車廂內暖流烘幹的外套攏在趙泠身上:“時間還久,好好睡一覺吧,什麽都別想。”
趙泠把外套從自己身上往下扯。
謝逸湊過來,擡手壓住兩邊,将她牢牢裹起來:“夜裏天氣冷,你想感冒嗎?”
大概是她剛剛掙的動靜有點大,吵到了對面睡覺淺的大媽,大媽一個眼神剜了過來。
趙泠感受着頭頂的冷空氣,半晌,不動了。
外套将全身都烘的發暖,暖的倦意都生了出來,壓下了心裏的事,不知什麽時候,趙泠昏昏沉沉的睡去。
車廂行走在鐵軌,時不時的晃蕩,趙泠的頭也跟着時不時的磕在車壁。
雖然墊着一層窗簾不至于疼,但興許會不小心撞醒。
謝逸目光柔和的看着那張睡着時格外安靜的臉,伸手按着趙泠頭側,将她腦袋輕輕按在了肩上,又彎了手臂将她護在懷裏。
長了這麽大他都沒坐過火車,更何況是硬座,還是這麽長時間的行程。
一整晚謝逸都沒怎麽睡着,昏昏沉沉,第二天陽光出來的時候,覺得渾身都僵了,又酸又疼。
趙泠大概是真的累了,一直沒醒,睡的很沉。
車廂裏人來來往往,換了一茬又一茬,氣氛像是跟着陽光一起複蘇,開始有小孩的吵鬧聲,玩手機的游戲聲,廣播裏的歌聲,甚至是乘務推銷卡套玩具牙刷奶片的帶口音普通話。
謝逸輕手輕腳的換了個動作,捂住了趙泠的耳朵。
但趙泠還是被吵醒了,在一個多小時後,被乘務快要怼到人臉上的天山烏梅。
她茫然的轉了臉,謝逸順勢松開她的耳朵:“醒了?”
趙泠愣了幾秒,面上那種不具攻擊性的像每一個剛睡醒的小姑娘一樣的柔軟,漸漸消失。
幾分鐘後,她舔舔唇,面無表情的站起來:“讓一下,我去上廁所。”
謝逸目送她離開。
這空檔裏,一名乘務推着餐車從車廂那邊過來,在賣盒飯。
謝逸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十一點,雖然對火車上的食物不抱希望,但他還是買了兩盒盒飯。
趙泠回來時,謝逸正在把一顆包裝裏的鹵蛋放到她面前的餐盒。
她坐下,把餐盒推回謝逸面前,依舊是不說話。
謝逸盯着她看了兩秒,直接用筷子夾了菜,送到她嘴邊。
趙泠避開,他的筷子就跟着過來。
周圍大多都是吃泡面的,還有連泡面都吃不着的,隔壁座位還有兩個小朋友已經盯着這邊開始吃手指。
目光先後都聚了過來。
謝逸不緊不慢的舉着手:“你不吃我就一直這麽舉着。”
趙泠到底沒轍,一言不發的從他手裏接過,埋頭吃東西。
十幾個小時的車程,本來該是煎熬至極,卻因為有人在旁邊無微不至的照顧,變得沒那麽漫長。
好像就是兩頓飯一場夢的工夫,就到了。
車窗外天黑了下來,廣播裏通知下一站即将抵達齊城,讓乘客坐好準備。
趙泠再也沒有睡意,看着外面漸漸熟悉的風景,一顆心漸漸變得沉重。
直到十分鐘後,“咔嗒”一聲,火車停下。
到了。
趙泠背着書包下車,下車前,看了一眼身側的人,警告:“別跟着我,不然我會讓你後悔來這。”
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一種想法。
她所有不堪的一面可以被任何人看到,卻偏偏不想被謝逸看到。
他可以在任何時候沒皮沒臉的黏着他,但這種時候,不行。
謝逸沒應,但也沒反駁。
趙泠沒再管他,徑直下了車,往出站口走去。
等她再次回頭看的時候,已經找不到謝逸的身影。
也許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也許是別的。
但她現在沒有心思細想,有一件比這件事情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解決。
趙泠輕輕吐出一口氣,報了自己家的地址。
車子一路在漆黑的夜色行駛,直至半個小時後,停在一棟小區門口。
趙泠付了錢走進去。
第一個岔口右拐第二家,她翻出鑰匙。
果然已經打不開。
趙泠唇線繃成一條,手握成拳砸在門板。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門外的敲門聲卻跟索命似得,一聲連着一聲。
趙詞罵罵咧咧的退出游戲,煩躁的趿拉着拖鞋出來開門:“誰啊,煩死了,還讓不讓人學……”
門打開,喉嚨像是硬生生的被掐住,那個“習”字,再也蹦不出來。
好一會兒,手機都吓得掉在地面,趙詞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趙泠?”
趙泠冷冷盯着她上下掃了一遍:“立刻脫下我的衣服,從我家裏滾出去。”
到底是女孩子,臉皮薄。
本來被抓了個現行就已經很難堪,更何況被這樣的眼光和話語羞辱。
面上的煩躁消失的幹幹淨淨,只剩下臊意。
趙詞撿起手機,低着頭抱臂匆匆從趙泠身側走出去。
趙泠看都沒看她一眼,也沒再管她身上的衣服,徑直走進了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