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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顆糖

來了。

早知道,這件事不會這麽輕易解決。

趙泠停下腳步,沒再動,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看着那道人影停下電動車。

總歸要解決的。

伯伯家解決了,不差一個姑姑家。

就今天,索性全部解決吧。

她抱臂,冷眼看着趙慶華領着劉南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

比起往常,趙慶華愈發的咄咄逼人。

腰一叉,十足的潑辣氣勢:“趙泠,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剛回家就一聲不吭把你弟弟打成這個樣子?太不像話了!你還有點姐姐的樣子沒有!”

好一個惡人先告狀啊。

趙泠無聲冷笑,目光冷淡定在趙慶華面上,不答反問:“是你讓他住我家的?”

趙慶華愣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很快,她挺了挺腰板,理直氣壯:“都是一家人,分什麽你家我家,空着不也是空着,住住怎麽了?再說了,我讓他住進去,也是幫家裏除除塵,省的空的時間久了蒙灰。”

“除塵還是糟蹋?”

“糟蹋什麽?不就是稍稍弄亂了點,回頭收拾收拾不就行了!”

看,有些傷口不是割在自己身上,就永遠感覺不到疼。

趙泠輕輕扯了唇角,嘲諷意味十足。

趙慶華看着她的表情渾身一陣不舒服,她鼻孔裏哼了一聲,把劉南往前一推,又開始揪着這事沒完沒了:“你不會就是因為你弟弟弄亂了家裏就把他打成這樣吧?看看,這臉上的傷!也不知道有沒有傷着裏面。”

說着,她又低頭問劉南:“兒子,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劉南在這地方生活了太多年,所有惡劣的東西,都早已耳濡目染,一點一點浸入了骨子裏。

之前的不爽,加之趙慶華灌輸的搶房想法,幾乎想都沒想,他立刻抱住了肚子:“我也不知道,就是肚子疼的厲害,媽,我不會是內出血了吧?”

兩人一唱一和,演的格外精彩。

趙泠沒有欣賞的興趣,她只想把人打發了得片刻喘息。

“沒事,你好的很,如果真有什麽事早就趴這了。”

“媽——”劉南看她一眼,忽然浮誇的嚎了一嗓子:“我好疼!”

“趙泠,都這個時候你還說風涼話!”趙慶華像是急了,上前一步就扯住她手臂:“你弟現在難受成這樣,你怎麽着也得跟我去一趟醫院,你弟要有個三長兩短,你這房都得賠給我們家。”

有些人,勢利到能利用自己的兒子。

趙泠簡直被趙慶華的無恥驚呆。

她厭惡的皺了眉,伸手去甩趙慶華的手。

趙慶華的手勁大的驚人,指腹又是粗糙的繭,拉扯了三兩下,趙泠手臂都紅了,卻沒甩開。

趙慶華拉着她下了臺階,看樣子勢必要找個借口拉她去醫院,少則訛一比錢,多則把房子産權搞到手。

趙泠有心動手,卻有幾分遲疑。

在這個地方,但凡有點流言轉頭就能傳的人盡皆知。

她無所謂,可趙泠聽不了有不知情的人拿這事出來戳她爸媽脊梁骨,說他們生前沒教好她這個女兒,連家裏長輩都敢動手。

盡管趙慶華根本算不上什麽長輩。

僵持之際,房門忽然從裏面被打開,一道人影三兩下跳下臺階,扣住趙慶華的手腕,就是一扭。

“咔”的一聲,趙慶華痛呼一聲,松了手,臉色發白的瞪着謝逸:“你是什麽人!”

謝逸牽住趙泠将她護在身後:“你沒必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兩點。”

“第一,私闖住宅是犯法的,你兒子住進了趙泠家裏這件事,只要報警,立刻會有警察把他抓進少管所,如果是你教唆的他,你也難逃其咎。”

“第二,是你兒子先動的手,趙泠是正當防衛。”謝逸擡起趙泠手臂的紅痕,給趙慶華看了一下。

這種地方,從來沒有人給趙慶華講過法律這種東西,謝逸連着說了兩點,她直接懵在了原地。

不過很快,她又回過神來。

無知的人總是不知天高地厚。

“這小破地方,警察才不會管這家長裏短的事呢,什麽私闖住宅,我們是一家人,我是她姑,她家的房給我家兒子住一下怎麽了?你少在這唬我,還正當防衛,我只知道,我兒子傷的比她重!”趙慶華挑着眉上上下下掃了謝逸幾遍:“還有你,你誰?憑什麽管我家事?”

“與你無關。”

“呵……”趙慶華陰陽怪氣的笑了聲,面上露出了然的譏諷:“不會是趙泠在那邊找的小對象吧?”

“啧,小小年紀學什麽不好,出去這才幾天,就學人家搞對象,還真是跟以前一樣,一天天不好好學習,就知道混。”

那段堕落的過去就這麽被揭開,像是揭開還未愈合的傷口,頓時鮮血淋漓。

趙泠臉色霎時難看至極,再也忍不住,上前就要動手。

謝逸卻回過頭,指腹輕輕蹭過她手臂,搖搖頭。

随即,他回過頭,拿出手機,點了三個數字,手指停在了撥號鍵上。

他擡起頭,輕輕朝趙慶華笑了一下:“首先,如果你再這麽出言不遜,糾纏不休,我立刻報警,至于警察會不會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其次,你兒子的傷是我打的,我不介意也給你來兩下,畢竟,我确實是個混混。”

趙慶華剛剛挨了謝逸一下,自然知道自己不管怎麽撒潑都只有挨打的份,而且,這小孩一頭能看到青皮的寸頭,一看就不好惹。

尤其是笑起來,陰恻恻的。

她警惕的退了退:“我看你敢!你要敢打我我就報警。”

“你可以試試,你看看警察管不管得了我,哦,忘了說,我家在公安局有人。”

趙慶華就算是再無知,也能一眼看出謝逸渾身上下的名牌和貴氣。

跟有錢人打交道,讨不了好的。

這年頭,有錢真的是可以只手遮天。

遲疑半晌,她憤憤的啐了一口,抓了劉南:“走,回家!”

電瓶車終于消失在視線。

陰沉沉的天幕又開始下雨,幾滴砸在趙泠額角。

她回神,收回視線,抽出自己的手,什麽都沒說,甚至看都沒看謝逸一眼,轉身回了屋裏。

雲層壓的很低,空氣悶悶的,酸臭的味道好像更加難聞。

趙泠環顧一圈髒亂的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房間,開始悶頭打掃。

兩個小時的時間,她一句話都沒說,跟瘋了一樣,一遍又一遍的清理着房間。

直到,累的連腰都直不起來。

直到,屋裏再沒有難聞的氣息。

直到,所有的一切都還原成父母離開時的樣子。

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她還是那麽放學回家在房間裏做着作業等着父母下班回家做晚飯的小姑娘。

可也只是像是。

偌大的房間空蕩蕩的,早就沒有了熟悉的身影和氣息。

那兩個人,她再也等不回來。

趙泠抱着一張一家三口的合照,身體緩緩順着床沿滑落,滑坐在地面。

她蜷縮起身子來,弓着背,指尖一遍一遍的摩挲過照片上的臉。

可手指抖得幾乎不敢落下。

眼眶,不知什麽時候悄無聲息發了紅。

謝逸站在她房間門外,靜靜的看着黑暗中那道縮成一團的身影,她脆弱的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

時間一分一秒流過,房間安靜的只有沙沙的雨聲。

壓抑到極致。

揪的他心口都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逸才手腳發麻的走進去,在趙泠身側坐下來。

趙泠沒動,像是沒聽到,就那麽保持着那個姿勢。

謝逸沒說話,就那麽安安靜靜的陪着她。

什麽都不問。

就坐在她身邊。

用呼吸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

久到時間都像是定格。

漆黑的房間裏,謝逸聽到趙泠嘶啞的聲音:“我爸媽沒了,兩年前,車禍。他們去世後,我姑姑家和伯伯家私吞了保險公司的保險金還有我爸公司的撫恤金。”

“當時我什麽都不知道,甚至在舉行葬禮的時候,被他們以葬禮花銷太大他們支付不起為由拿走了爸媽留給我的十萬存款。”

“我家家境算不上多好,但比起姑姑家和伯伯家還算輕松,生前我爸媽幫襯了他們兩家不少,爸媽葬禮結束後,兩家都搶着要撫養我。”

“我以為他們是我的親人,後來才知道,他們是為了爸媽留給我的這套房子,我跟他們翻了臉,這套房爸媽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然後,我就變成了一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

“在那之後我從學校退學,獨自生活了一年多,選擇了去臨城重新開始。”

“再然後,就是現在你看到的。”

一個并不算複雜的故事。

講完,趙泠終于動了下,像是洩氣了一樣,幾不可聞的輕輕吐出一口氣。

曾經以為永遠都不可能跟誰提起這件事。

也許就這麽壓在心底,然後孤獨一生。

可某個瞬間,趙泠想起第一次見面的那顆糖,想起後來無數次送過來的藥,想起酒吧外淩晨兩點等候的身影,想起火車上追過來時他鼻尖的汗和微濕的外套,想起,今天他一次又一次将她護在身後的身影。

太多了。

這樣的瞬間太多了。

好像從小到大,都沒人對她這樣好。

好到,覺得也許能跟他說些什麽。

好到,覺得也許說出來會好受些。

好到,覺得也許他聽了不會被吓跑。

反正,所有的不堪,他都已經看到。

還是選擇了在此刻陪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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