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三顆糖
這樣的事情,她看起來那樣堅強。
甚至連表情都是平靜的,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些難堪的,十六歲年紀的女生一步一步走過的艱辛,只字不提。
可謝逸聽到了她發抖的聲線。
還有低頭的那瞬,她眼底的水光。
到底,也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啊。
那件事情發生時,她不過是和他現在一樣的年齡。
林菀去世,他差點就抗不過去。
她支身一人,在這樣的一個城市,又是怎麽熬下來的?
謝逸無法想象。
心口全是密密麻麻的痛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好半天,他喉結滾了一下,才眼角發紅的,将他家小姑娘,猛地伸手勾進懷裏,再緊緊抱住。
抱的幾乎要讓人無法呼吸。
趙泠身體僵了一下,須臾之後,感受着周身的溫暖,才一點一點放松下來,把頭埋進他頸間。
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
堅持了這麽久,終于再也堅持不下去。
才剛剛碰到一點溫暖,眼淚就刷的流了下來。
謝逸察覺到脖頸的濕潤,打濕他黑色的短發再順着鎖骨流進胸口。
燙的心口都像是着了火。
他聽到趙泠低低的,壓抑的哭泣。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終于找到了出口。
可怕誰看不起,不敢發出聲。
他低低的嘆了一口氣,手指一下一下的揉着她的頭發:“哭吧,別怕,哭出聲來。”
仿佛一種安撫。
趙泠趴在他肩頭,終于哭出聲來。
爸媽去世的兩年後,第一次這樣的,無所顧忌的,嚎啕大哭。
謝逸環着她,沉沉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幕,忽的,就想起當初在臨城,他和解軍打架被她救下的夜晚。
明明看遍人間冷暖。
那天晚上,她還是選擇救他。
人人都以為她冷酷又漠然,只有他知道,她心有多熱。
他家小姑娘,多麽善良的人啊。
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值得世界上最好的愛。
那些人不愛她,他來愛她。
淩晨十二點多。
窗外雨淅淅瀝瀝的下着,趙泠終于平靜下來。
一整天的車程加之接二連三的事端,當一切終于結束心頭重物卸掉的時候,渾身的疲憊和胃裏隐隐作痛的感覺才清晰開來。
她輕輕按住胃,“嘶”了一聲。
謝逸立刻急了:“哪裏不舒服?”
“沒什麽,就胃痛,老毛病了,應該是餓着了。”
“我去找找有沒有什麽吃的。”謝逸站起身來,先往玄關處走去,準備把燈打開。
“別開——”
晚了。
燈“啪”的一聲被按亮,光線瞬間充盈了整個房間。
趙泠立刻擡手捂住了紅腫的眼睛,不肖猜想,都不難知道她的眼睛現在是什麽鬼樣子。
下一秒,耳邊卻響起一道腳步聲。
緊接着,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拿開了她遮在眼前的手,認真的看着她:“沒事,你什麽樣子我都覺得很好看,在我面前,你不用在意任何事情。”
想起不久前自己趴在謝逸肩頭的嚎啕大哭。
當時做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這會兒回過味來,臉都燒的染上一層紅。
趙泠抽出自己的手,別開視線:“我去廚房找找。”
“……”
這個樣子的她,有點可愛。
還好這次跟着來了,如果沒有陪着她走這遭,不知道會有多後悔。
謝逸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低低笑了聲,才跟上去。
廚房裏收拾過去幾乎就沒剩下什麽東西了。
不過趙泠在下面的櫥櫃裏找到了一桶小米,可以熬粥喝。
她開了火熱水,然後淘米。
“要熬粥嗎?”謝逸站在盥洗池邊,從趙泠手裏拿過裝了小米的碗:“我來,你去歇一會兒,馬上就好。”
“你會?”
“這個有什麽不會的。”
趙泠信了謝逸的話,畢竟熬粥真的是做飯裏最簡單的一種。
不過十幾分鐘後,當她眯着眼在沙發上休息時,卻聽到廚房傳來什麽砸到地面的聲音。
等匆匆過去,看着溢出來的粥,趙泠才知道,她真是高估了謝小少爺的智商。
對于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來說,也許會燒水就已經是很厲害了。
她把謝逸攆到一邊,把火調小,找到調料架上的香油,滴了兩滴進去。
剛剛還撲騰的粥,像紮破了的氣球,一點一點落回原位。
趙泠蓋上蓋,繼續熬。
謝逸站在她旁邊,摸了摸後頸:“我以前都是這麽熬的也沒……”
趙泠看着他難得的窘迫還梗着脖子死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會的別扭樣子,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笑什麽笑。”謝逸赧然擡眸,卻看見趙泠因為紅腫笑起來就眯成了半弦月的眼睛,愣了一下,也跟着笑出聲來。
在淩晨一點的夜晚,頭頂是暖黃的燈光,鍋裏冒着熱氣,窗外是細細的雨聲。
兩道低低的笑聲,回響在溢滿小米香的廚房。
他們如此狼狽。
一切卻又如此溫暖。
生活也許偶爾會不那麽一帆風順,但不會永遠那麽糟糕。
總有人陪着你,把日子過的美好。
兩碗小米粥下肚,胃裏變得暖烘烘的。
吃過東西,倦意也被勾了出來,很快抵達了頂點。
謝逸自告奮勇的刷了鍋,趙泠給他收拾了住的地方。
淩晨一點多,兩人隔着一堵牆閉上眼睛。
一夜無夢,睡的格外安穩。
一覺醒來,已經是翌日八點。
雨過天晴,天空已經湛藍一片,陽光像金子一樣傾斜下來。
趙泠簡單洗漱了一下,去隔壁叫謝逸起床。
謝逸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了眼時間:“這才幾點啊就叫我起床。”
“今天有事,不過你不願意跟我一起去的話就在這賴床也行。”
“什麽事?去哪?”
“去姑姑家接我奶奶。”
姑姑家?
謝逸想起了昨天那個潑辣的女人。
睡意一下子消失的幹幹淨淨。
他掀開被子起來:“我陪你去,你等我洗漱,很快。”
二十分鐘後,兩人出了門。
趙慶華的家在距離趙泠家兩條街外的一動舊居民樓裏,是個一層,外間被擴出來做了門面房,賣家常炒菜。
大概走了有十幾分鐘,就到了。
經過昨天那麽一出,趙泠心裏其實不大有底,害怕趙慶華不肯讓她接奶奶。
不過等趙泠到了那處,還沒開口,就見趙慶華擦了擦手,樂呵呵的迎了出來,跟昨天那事只是趙泠做的一個夢似得。
如果不是後邊還站着正偷吃的鼻青臉腫的劉南。
“趙泠,過來了?坐下吃個飯吧?讓姑因為昨天那事好好跟你道個歉。”
“???”
趙泠疑惑的看着趙慶華,不知道她葫蘆裏又賣的什麽藥。
“嗨,幹什麽這麽看着姑?昨天那事姑真是做錯了,還不是當時見這死孩子糊了一臉血哭爹喊娘的跑回來,給我氣昏頭了,才跑你那去鬧。”趙慶華腆着臉:“後來回來一尋思姑就後悔了,這事是我們做的不對,不占理,你書讀的多,氣量大,別跟姑一般見識。”
“還站着幹什麽?還沒吃早飯呢吧?進來坐。”趙慶華又朝謝逸招招手:“小夥子你也過來坐,我給你們炒幾個好菜。”
昨天回去後她把這事跟自家男人說了一通,男人聽完,就罵她沒眼力勁目光短淺。
一來,趙泠那性子,早兩年還行,這會兒幾乎不可能從她手裏騙到那套房子,太過強硬,只會适得其反,倒不如繼續讨好,興許以後有點可能。
就算不可能,也許有天趙泠能念着他們的讨好在賣了房子後給他們一兩子。
二來,趙泠談了個有錢小對象,以後興許能跟着發達,他們跟趙泠搞好關系了,也許能從中撈點好處什麽的。
趙慶華一合計,覺得他說的還挺有道理。
昨晚上躺下後,越想越覺得後悔。
好在,不是不能挽回。
小孩子,那心再硬多捂捂也總能軟了。
不過此時此刻,她這讨好了半天了,趙泠還站在那沒應聲。
趙慶華有點慌,轉了轉眼珠子,把偷吃到一半的劉南往前一抓:“泠泠,你是不是還生劉南氣呢?你別氣,我讓這小子給你道歉,劉南,給你姐姐道歉。”
劉南把嘴裏的肉三兩下一塞,倒也能伸能屈,慫慫的看了一眼趙泠和謝逸:“姐,對不起啊。”
雖然不知道趙慶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看這作态都覺得作嘔。
趙泠不想再聽她毫無誠意的聒噪,避開她熱情的手:“飯不吃了,我今天過來,是來接奶奶的,奶奶在哪兒?”
不急,慢慢來。
趙慶華悻悻收回手,笑了聲:“裏屋呢,走,我帶你過去。”
趙泠點頭。
兩人跟在趙慶華身後進了裏屋。
老舊的沙發旁,一個眼神渾濁身形佝偻穿着破舊棉衣的老人坐在那兒,眼神呆呆的,嘴裏不知道在念叨着什麽。
聽到動靜,她才慢慢轉過頭來。
盯着眼前的人愣了幾秒,眼裏忽然就透出一抹光,欣喜的喊了出來:“囡囡——”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我碰不到逸哥這種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