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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事實上,雷浮潮想到了。

蕭憑是個小動作很多的人, 兩人正面相對、不在戲中時, 蕭憑眼睛望東, 心裏想的是西還是南,雷浮潮統統看得出來, 着實忽略不了。

下午的空山陽光很好, 這裏是沒有什麽摩天大廈的,盡管有許多複古的亭臺樓閣,過度高高在上的不多, 陽光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灑落下來。

踩着這種大片大片的陽光,雷浮潮慢悠悠地離開片場, 打聽了一下附近的西餐廳。

他跟蕭憑都比較偏好西式的那一套,而且不少西式餐廳都有鋼琴手或者小提琴手在旁演奏,甚至有些有樂隊。蕭憑很在意氣氛, 是一定會安排音樂的。

這一帶畢竟不是休閑商業街,高價位的西餐廳本來就不多, 樂隊則肯定是沒有的, 但有兩家西餐廳都有鋼琴手。

當然了, 也不排除蕭憑能在網上或者什麽地方雇傭樂隊突然出現的可能性。

于是雷浮潮略微翻了一下自己重點懷疑的那幾家餐廳的菜單, 嘗試了幾盤意面和沙拉,差不多就鎖定了目标, 仔細一問,果然沒猜錯,蕭憑今晚在這裏訂了位置。

話雖如此, 他什麽也沒做,既沒有吩咐餐廳更換蕭憑安排好的音樂,也沒有設置什麽上菜的花樣,因為他已經來不及再去訂做一枚送給蕭憑的戒指了,與其選擇一些廉價無趣的驚喜,還不如未來再布置一場正式的還饋。

想來想去,雷浮潮只是請服務生今晚在他們的座位上提前放好兩張面具和兩枝玫瑰花。

“知道該怎麽應付他的疑問嗎?”走出餐廳前雷浮潮低聲問了一句。

服務生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連連點頭,回答:“這是知道今晚他要求婚的我們餐廳主動贈送的氣氛道具,全是我們自作主張,全是我們畫蛇添足。”

雷浮潮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付了小費,離開了。

接下來的時間兩個人都撲騰在工作領域裏,沒怎麽說得上話,連對視的機會都沒有。一直忙到天黑以後,雷浮潮在賓館的房間裏收到了蕭憑發來的微笑消息,才放下耳機動身起來。

他們倆在賓館樓下碰了頭,雷浮潮看出蕭憑似乎已經回過賓館了,把自己收拾得筆挺妥帖,還特地戴上了名表,穿上了最喜歡的外套。

當日出發前他哪裏預想到了這一出?行李中的衣物一應帶得很簡單,影視城裏也沒什麽奢侈品專賣店可以讓他臨時補充武器,就只好穿着一身休閑裝出來。

蕭憑也不在乎,一見到他,眼睛就熠熠亮了起來,興高采烈地背起手叫:“雷哥!”

雷浮潮幾乎望到他背後不斷噴湧出來的小花花了。

“晚飯你想吃什麽?”雷浮潮明知故問,還假裝思考了一會。

“西餐可以嗎?”蕭憑果然順着他的推測講下去了,态度鎮定得仿佛沒有準備任何小伎倆一樣,“慶祝一下我們二度挫敗娛樂圈毒瘤趙步榮!”

這個理由讓雷浮潮啞然失笑,趙步榮還不至于談得上是毒瘤吧?

“好,我請客。”他繼續裝作什麽也沒猜出來。

蕭憑便高高興興地領着他來到了那家他料中的有鋼琴手的西餐廳,一落座立即注意到了面具和玫瑰花。

對此,怔了一怔之後,蕭憑其實不是很滿意。他擔心雷浮潮從中看出什麽訊號來。

盡管約會也可以使用玫瑰花,但假如雷浮潮問起來,他沒法解釋為什麽這家餐廳會提前知道他們今晚在此約會。

面具是化裝舞會上常見的有細短手持杆的半臉面具,一黑一銀;玫瑰花兩朵都是紅色的,灼灼欲燒。蕭憑清楚地記得自己沒有準備過這些東西,登時一頭霧水,納悶地朝拿着菜單走過來的服務生直遞眼色表達疑問。

服務生的反應十分謹慎,沒在雷浮潮面前暴露他,收到眼神後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又瞟了一眼飯店空無客人的別處。這番意思蕭憑看懂了,這是飯店的布置。

唉,失算了,應該囑咐飯店幾句不必畫蛇添足的。

蕭憑有點忐忑地悄悄打量了雷浮潮一遍,還好還好,雷浮潮沒有想太多,反應很平淡,還在認真地看菜單。

“你不能喝酒。”放下心來,他轉移了注意力提醒雷浮潮。

“不喝。”雷浮潮贊成地回答,“你明天也還要拍戲。”

蕭憑徹底放下了心,托着腮跟在他後面點了菜色,兩個大男人喝着蘇打水碰了碰杯,雷浮潮注意到了不遠處的鋼琴曲,對着他眉頭一動,嘀咕:“貝多芬《諧谑曲》?好巧啊。”

“是嗎?我都沒聽出來。”蕭憑裝着傻接茬,“我記得你很喜歡這個樂章。”

“對。”雷浮潮點了點頭,懷疑地問,“你是不是做了什麽手腳?”

“沒有。”蕭憑堅定地說,“我要是做手腳,寧可讓他彈你的歌。”

雷浮潮想了一想,看起來似乎認為他說得也有道理,疑心漸漸消去了,眉際舒展開來,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那就太丢臉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自己幹的。”

兩人相對大笑。

這頓晚餐的氣氛很快就越來越融洽了,從十一年前蕭憑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一旦雷浮潮願意打開大門與人結交,接近他的對方一定是如沐春風的,雷浮潮控制話題和氣氛的技巧非常高超。

饒是他因為搞事在即,內心的激動之情在怦怦亂跳,導致時不時會接不上一兩句話,雷浮潮也會立刻把那裏的缺口補上,不會有半秒鐘讓兩個人跌進雙雙沉默過久的微妙境地。

這好像已經成為一種下意識的社交行為了,至少雷浮潮沒有停下來疑慮重重地詢問他是不是有哪裏不對勁、有什麽事情瞞着他。

蕭憑在桌子底下暗暗搓了幾回手,努力壓抑着一躍而起的欲望,終于,在氣氛漸佳,曲子換過一二輪以後,時候到了。

截至目前,雷浮潮還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吃甜品吃得很開心。

是他贏了!耶!

蕭憑在心底為自己喝彩了一聲。

·

雷浮潮發現“陷進戀愛中的人智商會降低”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譬如蕭憑大概就是。

白天在劇組辛苦拍戲,晚上來吃一頓晚餐,還打算早早休息卸除疲勞明天繼續趕工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如果沒有任何目的,恐怕誰也沒有心情坐在影視城的西餐廳裏,整整齊齊嚴嚴謹謹地從第一道前菜吃到最後一道甜品吧?

雷浮潮對此無言以對,蕭憑是真的不擅長寫劇本。

但是蕭憑已經躍躍欲試起來了,按照電影中常常出現的劇情一般,他的叉子透過柔軟的巧克力慕斯接觸到了一個硬硬的金屬造物。

雷浮潮把眉一皺,才要開口,背後鋼琴曲的節奏突然一變,不免勾了勾他的注意力。

下一秒,蕭憑準備就緒了,清咳一聲,嗓音肅然連名帶姓地喊他:“雷浮潮。”

雷浮潮應聲收回了注意力,将目光聚焦到蕭憑身上,配合地露出了不敢置信、仿佛逐漸意識到了什麽一樣的驚訝表情。

這個瞬間,蕭憑快得意死了,整整十一年,除了在鏡頭前,他就沒見到雷浮潮把眼睛睜得這麽圓過,神情這麽茫然不知所措過。

雷浮潮自然也有點得意,雖然十一年間,蕭憑的眼睛一向像兩顆小星星似的,也時常因為各種伎倆的得逞而暗自得意,可還沒有哪回大笑成這樣過。

惟有一旁靜候的服務生是無語的。

今天中午才過午飯時間不久,他就看見那對情侶中的年輕人從斜對面的一家冰淇淋店後門裏鬼鬼祟祟地跑出來,和他們快速商量了一大堆晚上求婚的事宜,又從冰淇淋店的後門鬼鬼祟祟地溜了回去。

本來他們也就把這當做一次普通的幫助求婚工作,認真地準備了一番,争取不露餡,結果下午兩三點鐘,另一個人就悠悠閑閑地走到餐廳裏來,只點了一盤沙拉,吃了兩口馬上問:“你們這裏今晚有人要求婚吧?”

現在。

那穿休閑裝的另一個人正在緩緩擡起叉子,凝視藏在慕斯裏頭的銀色鑽戒,旋即他吓了一大跳,吓得帶着椅子一齊往後滑了一寸,雙手捂住嘴巴,眼裏星光亂迸,一點也不像作僞。

坐在他對面年輕一點的那個人于是也興奮極了,笑容裏帶着滿滿的成就感,馬上擺出了一個猶如孔雀開屏的潇灑姿勢,嗓音低沉地和着鋼琴曲的節奏伸出手去,一字一頓地宣布:“雷哥,跟我結婚。我喜歡你,跟我結婚我什麽都給你!”

穿休閑裝的男人立刻放下了手,強作鎮定地撿起了叉子,低頭掃了落在桌上的戒指一眼,猶豫幾秒,才搖搖頭頗為無可奈何地擡手握了握對面的手。

???服務生感到迷惑,裝不知情就算了,你還要裝不知情以後略經猶豫的?這不是欲擒故縱什麽是欲擒故縱?是因為坐标處于影視城,所以才連玩求婚的客人演技都這麽好了嗎?

年輕一點的那個人似乎還被徹底騙過去了,越發地得意,身上外溢的喜氣像是滿地月光似的,收拾也收拾不完。

服務生迷惑歸迷惑,蕭憑這會眼裏心裏可都只剩下了一個人一件事,根本沒空隙注意到一旁的複雜問號臉,倒是雷浮潮借着低頭擦戒指的動作飛速警告地瞪去了一眼。

“你答應我了?”蕭憑全神貫注,睜大眼睛确認了一遍。

“答應了。”雷浮潮點頭。

“真的答應啦?”蕭憑傾身追問。

“答應了。”雷浮潮耐心地重複,“這不是你意料之中的事嗎?難道我舍得拒絕你?”

早過了客人密集的時間,蕭憑高興得一撐桌子,站了起來。

“那我想抱你一下。”他申請。

這次雷浮潮收斂笑意,搖了搖頭。

“光天化日的,這種事等到回去再做。”雷浮潮慢悠悠地說,“但我可以給你變個魔術。”

“變魔術?”蕭憑聽得一愣。他清楚雷浮潮是有很多能耐,三教九流,五花八門,可着實沒聽說過雷浮潮會魔術。

“正好。”雷浮潮目光一斜,伸手把桌上的兩枝玫瑰花都挾了過來,遞給他一枝,繼續說,“我告訴你,這兩朵花是彼此相吸的,這朵放在我手上,那朵你拿在手裏,無論你去這條街的哪個地方,我都能在十分鐘之內找到你。”

這話蕭憑不太相信。固然雷浮潮相當了解他,然而雷浮潮并不擅長抓住他,以前陪着他在首度造訪的那些影視城裏胡鬧的時候,雷浮潮幾乎從來找不到他;兩個人一起去海邊旅游時,雷浮潮也從來找不到他潛在那一片水域裏;在他打定了主意要逃避水果、藏在小區的車庫裏時更找不到他……每一回都只有一無所獲,事後被他無限揶揄到直生悶氣的份。

所以難不成這真的是個魔術?

是魔術的話,蕭憑偏偏又想不出其中可循的原理。

“把面具捎上,雖然傻裏傻氣的,萬一要是躲在奇怪的地方,擔心有人認出你,就拿面具擋一擋。”雷浮潮又說。

“好吧。”蕭憑将信将疑地應下了,“你不會搞惡作劇,不來找我吧?”

“不會。”雷浮潮信誓旦旦地保證,“我數五十秒,十分鐘之後見。”

他都這樣說了,蕭憑也實在好奇得抓心撓肝,喝掉杯子裏殘餘的蘇打水,望一眼窗外的繁華夜色,便轉着腦筋起身沖出去了。

留在他身後,雷浮潮等過了五十秒,也一口飲盡杯子裏殘餘的蘇打水,結了賬,把紅玫瑰別進右側褲袋裏,邁出了餐廳。

才九點鐘,街道仍然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喧聲笑語。

這條街上沒有車輛做遮擋,用不到十分鐘,只五分鐘後,他就在一家賣雙皮奶的店裏逮住了蕭憑。

“哇,”蕭憑吃了一驚,半開玩笑地詢問他,“玫瑰花相吸是真的?”

“是真的。”雷浮潮一本正經地回答,“你可以再躲一次。”

蕭憑果真很不服氣,眼睛轉了轉,飛快地又跑了。

對着手表數過了五十秒,雷浮潮看也沒看他離開的那個方向,轉了個身,輕輕松松又從一家特産店的芒果酥貨櫃盡頭揪出了蜷成一團蹲在地上、頻頻惹來路人注視的蕭憑。

“從外面根本看不到我冒頭,你怎麽發現我的?”蕭憑開始感到匪夷所思了。

這句話問得雷浮潮心裏好笑,除了剛認識的第一年,他可是從來沒有一次找不到蕭憑過,只不過感覺蕭憑得意洋洋的樣子很可愛罷了。

“要不然再來一次?”雷浮潮懶洋洋地提起了一盒芒果酥,扔向收銀臺。

蕭憑被他激怒了,抱着滿腔決心摩拳擦掌地決定再來一次。

三分鐘後,兩人站在一家首飾店的門口面面相觑,雷浮潮用肩膀斜倚着店門立在裏頭,蕭憑剛剛從外頭的街上跑近,預備進門的一瞬間,猝不及防地僵住了。

?蕭憑當真感到極其匪夷所思。

“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蕭憑無奈地問。

“說了是魔術。”雷浮潮聳了聳肩,“願賭服輸,你要再請我喝一杯奶茶,然後我就讓你抱一下。”

蕭憑被雷浮潮惹得失笑了一聲,再定睛細致瞧去,夜風把他的頭發攪得飄飄灑灑,霓虹招牌把他的大半個身體都染得五光十色,那些風就好像是自然而然地從他的發根深處外湧出來似的,那些光也好像是直接出自他的身體當中。

至少一直以來,在蕭憑自己的心裏,雷浮潮總是和這些風這些光相伴相生的。每一次雷浮潮只要或慵懶或認真地看上他一眼,不管是冬季還是夏季,窮途還是末路,即刻之間,他就能感到自己仿佛被光投照着,被風包圍着,什麽都無所畏懼。

只是這兩種好東西也同時都令人攥不住摸不着。

現在他攥住光了。

雷浮潮的無名指上戴着他的戒指,他把這場風這丈光挽住了。

盯着雷浮潮蹭印虹光的指尖瞧了幾眼,蕭憑心頭一甜,豎起尾巴來了。

“雷哥,我要賒賬。”他抱住雷浮潮的胳膊撒嬌。

雷浮潮才走出首飾店沒兩步,聞聲不禁側頭仔細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雷浮潮意有所指地問。

作者有話要說:“自問我可以贏你,但喜歡輸給你。”

感謝“奇葩葉”、“徐虞”、“暗語漠子”、“碎冰梅子湯”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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