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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093

宋澄擊倒兩位禁軍之後,衆人好似被他的氣勢震住,沒有再攔着路。

眼見他們都散開,他把長劍插入劍鞘中,大踏步的朝內宮走去,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見到趙堅夫婦,哪怕是趙倫都不曾出宮,宋澄滿腹的疑慮,今日實在忍不住才會拔劍相向。

此時正是早晨,太陽高挂着,光輝灑落在墨綠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澤。

他一路走到殿內。

小黃門看到他,連忙過來問安。

宋澄道:“皇上可在裏面?”

“在。”小黃門垂下頭,“将将用完早膳呢。”

他疾步進去。

趙堅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瘦弱,就是精神不太好,一雙眼睛不像以前精光閃爍,而是填充了太多滄桑,有種暮氣沉沉之感。

想到他那時雄心萬丈,意氣風發,宋澄心中傷感,真是時過境遷,哪怕是身為一國之君,也是難逃上天的折磨,先後失去兩個兒子,也叫小人鑽了空子,要不是寧封提醒,光靠朝堂上那些見風使舵的臣子們,他們都要難逃一劫了!

“舅父!”他上前行禮,并沒有稱呼皇上,“舅父,您身體如何了,我們總是見不到您,是您吩咐下去,需要靜養的嗎?”

趙堅見到他,很是高興的樣子,微微笑道:“太醫都是這樣叮囑的,朕也不好勉強,畢竟朕對醫理一竅不通。”他打量着宋澄,“有要緊事,還是能通傳的。”

宋澄暗想幾時能通傳了,分明守得極為嚴密,他想起剛才進宮的時候,門口的禁軍面孔都陌生的很,不像是原先安排的人了,他由不得朝四周看一眼。

宮殿仍是那座宮殿,四周鋪設奢華,有紫檀木的條案,玫瑰紋高椅,還有雕刻着四季鮮花的玉石大屏風,而在殿正中央左側仍有那張精巧的木塌,搭着塊虎皮,那是趙堅平常最為喜歡坐的地方,他曾提過,有次打仗在叢林中遇到一只老虎,皮毛是他親手剝下來的。

一切好像并沒有什麽不同。

趙堅請他坐下:“你今日是為何事?聽說還打傷了禁軍?朕倒不知道你的脾氣這麽大了……”他微微咳嗽幾聲,“是不是公務太過繁忙了,要不要朕派遣個人替你分擔一下?”

居然跟他說起家常來,宋澄有些摸不着頭腦,明明都這樣危險了,難道舅父還真的被蒙在鼓裏嗎?

可他不敢貿然開口,誰知道這黃門是誰的眼線。

“還不是那些禁軍不長眼睛,屢次阻攔,不是侄兒蠻橫,實在是他們太不知道變通,就算是皇上您的旨意,他們也不該這樣頑固啊,作為侄子難道還不能來看您了嗎?”

趙堅笑起來:“興許是朕近日太過虛弱,就是你舅母,倫兒來看朕,也提不起多大的精神與他們說話,便想着好好休息,把身體完全養好了,才能盡快主持早朝。”

若是真的能快也就算了,可現在還不知會等到何時,宋澄把身子前傾,輕聲道:“舅父您也不用全程主持,哪怕露個面都是好的……”

話還未說完,趙堅猛地咳了起來,好像非常的不舒服,宋澄擔心他,連忙起來:“舅父,您怎麽了,是不是要請太醫來看看?”

趙堅擺手,卻不說話,咳了一陣才停下來:“太醫才來看過也開了方子,再去請來也是無用的,朕被那奸人所害,傷到了肺,毒氣進去就出不來了……”他好像花光了力氣,站不起來,宋澄伸手扶住他,只覺那掌心也是涼的,沒有絲毫的溫度。

他有瞬間的驚心,怔在那裏,過得會兒才把趙堅慢慢扶到裏面的龍床上,嘆口氣道:“原來您的身體并沒有多少好轉,也難怪需要靜養呢,今日是我太急進了些,您還是多多休息。”

趙堅靠在迎枕上:“有齊大人監國,朕也放心,你這便回去罷,告訴你母親,讓她別太着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哪裏能那麽快就康複呢。”

宋澄答應一聲,告辭走了。

迎面而來的日光叫他站在外面,一下睜不開眼睛。

興許是殿內有些昏暗,他站立了片刻才又重新往外走去。

儀門那裏種了一大片的杏樹,而今還不曾開花,只有無數的花骨頭緊緊包裹着藏在嫩綠色的葉子中,他從中穿過,将将出來,便瞧見賀玄披着黑狐裘,從路的那一頭走過來,他頭上戴得紫金冠極為的耀眼。

宋澄沒料到這時候看見他,腳步猛地停住。

賀玄淡淡道:“宋大人要走了嗎?”

風吹過,有些許的冷意,宋澄回過神,不悅的道:“我想去找戚統領呢,我可是皇上的外甥,竟敢叫禁軍攔着不讓進去,要不是舅父實在要休養,我真得讓舅父革他的職!”

氣焰嚣張。

賀玄眉梢挑了挑,打量他。

若說宋澄對賀玄原先的印象,只是不易接近,那麽現在他是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了,他竭力裝得鎮定,說道:“王爺來此又有何貴幹?難道沒有禁軍攔着你嗎?”

賀玄道:“禁軍被宋大人打得吓破膽,哪裏還敢攔人。”

“這些人是不吃敬酒吃罰酒!”宋澄一拂袖道:“衙門還有事情等着我處理,先行一步。”

他轉身走了。

絲毫的不曾回頭,一直走到宮門那裏,坐在了馬車上,這時他好像才能喘一口氣,他靠在車壁上,感覺後背甚至都出了汗水,在這初春,隐隐生涼。

長長籲出一口氣,他把手掌攤開,剛才扶着趙堅,他得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小片宣紙,上面寫着一行字,他一字字的看完,臉色越來越沉,也越來越白。

沒想到,竟是要走到這一步了!

他心驚肉跳,有些恍惚,好一會兒才吩咐車夫駕車。

不知不覺便是清明了,那是一個踏春的好時節,野外花樹茂盛,看了心曠神怡,只老夫人有些遺憾,因他們杜家原是世代在金陵的,祖先的骸骨也在金陵,而今因戰亂舉家搬遷,最重要的卻是留在那裏了,到得清明,甚至都無處拜祭。

“或是該搬到這裏來。”老夫人與杜雲壑商量。

杜雲壑沉吟:“此事該從長計議。”

嫌少有家族是會那麽做的,多半都是派遣管事在金陵代為拜祭,或者将來有些後輩不入仕途的也可去金陵居住,待到清明便去拜一拜祖墳,打掃一番。

老夫人捏捏眉心:“也是我糊塗了,只是覺着長安雖好,總是不如金陵。”

何嘗老夫人是如此,便是杜若也覺得金陵好,她想起小時候在那裏長大的情景,歷歷在目,她心想要是将來都城搬去金陵就好了,這樣他們也許就能回到老宅住着呢!

不過這到底是個空想,都城哪裏說搬就會搬的,她微微搖頭。

杜雲壑笑一笑,對老夫人道:“母親是在長安住膩了,我看近日天氣不錯,要不您帶若若他們幾個小輩去晉縣住陣子,那裏田地早已置辦了,可農莊您還沒去看過,您往前不是也挺喜歡晉縣的嗎?說氣候好,人也樸實,我看過兩日便去罷。”

老夫人發愣:“現在去?”

“又有何不可?”杜雲壑道,“三四月最是不冷不熱的,難道您要等到夏天才去嗎。”他挑眉,“把冰一桶桶運過去可是麻煩事兒。”

老夫人被他說得意動,杜若又是喜歡玩的,連忙道:“祖母,那我們就去住一住罷,我老早就想去了!她趴在老夫人腿邊,搖着她的袖子,“莊裏養了好多的雞鴨牛羊,我把兔子帶過去,可不差吃得呢!”

老夫人一點她鼻子:“在我們府裏還差你兔子一口草吃的?你這孩子,去就去罷。”她笑起來,“整個冬天沒動過,我也怕我這老胳膊老腿要僵住了,走動走動也好,春天是最合适的,我到時候去田邊看看,問問他們今年準備種些什麽!”

興致來了,老夫人滔滔不絕。

從正房出來,還能聽到祖孫兩個的笑聲,謝氏抿嘴一笑:“你倒是會哄母親了,好久不見她那麽高興。”

杜雲壑道:“既如此,你也一起去。”

“我去怎麽成?”謝氏道,“一個個都走了,誰來管家?老爺嗎?”她撇撇嘴兒,“您是整天不見人影的,可不要亂套了。”

“怎麽會,不過幾日功夫,你管這個家也是累了。”杜雲壑道,“便讓我盡份責任。”

謝氏到底警覺,這些年杜雲壑雖是個好丈夫,可在管家一事兒上,那是幫不上她的忙的,男人粗心大意她也不放心,她皺起眉頭問:“你莫不是有事瞞着我?”

杜雲壑攬住她道:“能有什麽瞞着你,你要不去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母親年老體邁,若若又是沒個輕重的,不定在莊上怎麽亂跑,加上莺莺這病弱身,你真要放心便算了。”

這三個,誰在莊上出事都不行,謝氏心裏咯噔一聲,戳一戳杜雲壑道:“也罷了,我便跟着去,左右不過幾日,你總不能還讓家裏翻了天,你記得每日提醒管事們,別想偷懶!”

杜雲壑笑道:“是了,是了,誰還能糊弄你呢,他們可不敢。”

夫妻兩個說笑着走了。

隔了一日,謝氏使人收拾行李,又叮囑劉氏一些瑣碎事兒,忙得腳不沾地時,杜若卻在外面賞花。

因長安城外有片杏樹林,在這時候是最為漂亮的,好些人家都來此踏春,袁秀初請了杜家的姑娘們,她自然也在其中。

此時林中隔一處地方便是設了桌案,擺上瓜果點心,杜若坐在錦墊上,與袁秀初道:“我們要去晉縣了,你要是得空的話也過來,就像現在這樣,我們在山腳下就鋪上墊子,坐在溪流邊,可比這裏還有意境多了罷?”

她還不曾去,已經是想得很美了。

如雲般的杏花下,她雙腿跪坐着,面龐如玉,明眸似星,一笑起來,已有幾分傾城的顏色。宋澄站在不遠處看着,心裏一陣陣的難受,他原先以為自己與杜若只是差了一些緣分,可而今卻發現,她與他之間注定是陰差陽錯。

只怕她将來甚至會恨透了自己……

想到這裏,他好像無法接受,不由自主走出去,誰料一只手卻搭在他肩膀上,阻止了他這樣的舉動,回眸看去,只聽見寧封淡淡道:“你最好不要再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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