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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150

張太醫收了針,聽說賀玄也來了,面色更是鄭重,走到門口要行大禮。“都免了。”賀玄問,“而今老夫人是何情況?”

張太醫四處看一眼,見這堂屋裏好些的人,神情變得複雜起來,低聲道:“皇上,微臣有事禀告。”

目光閃爍,那不是簡單的病!

賀玄看出他的想法,轉身與杜雲壑道:“可有清靜的地方?”

杜雲壑立時喚小厮過來,領他們去外面一處廂房,杜若跟在身邊,賀玄心裏并不想讓她去,萬一張太醫說了什麽猝不及防的話,也不知會不會驚到,可杜若的手卻伸過來,放在他掌心中。

涼涼的,還在擔心罷,然而又那麽的柔軟,他暗嘆口氣,沒有拒絕,握住了她的手。

走到廂房內,張太醫将門關上,輕聲道:“原先微臣出于謹慎并不曾與人提起,不料皇上竟親自前來,微臣終于能有個交代。”他語氣十分的嚴肅,又有些小心翼翼,“皇上,老夫人應是被人下毒了。”

“什麽?”杜若一下瞪圓了眼睛,“你說什麽?”

祖母那麽和善,誰會下毒害她呢?再說,這還是在家裏,誰有那麽大的膽子!

賀玄目光沉靜:“若若。”

不小心又激動了,聽到他提醒的聲音,杜若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問:“是什麽毒,難道是致昏厥的毒藥嗎?你可能治好?”

“回娘娘,嚴格來說,稱不上毒藥,此乃一種毒草,康健的年輕人便是服下也不會有事,可用在年老體衰之人身上,卻會引起昏厥之症,加之老夫人近日略有燥邪,氣血浮動,服用此草又比平時危險三分,微臣才會予老夫人施針以作緩解。”

竟然真的有人要毒害祖母,杜若簡直不能相信,暗道難道杜家是有什麽仇人嗎,可就算有,沖着一個老人家算什麽呢?這有些匪夷所思,再說,真是外人,應該也不會如此輕易得手,畢竟要混入國公府不是那麽簡單,可不是外人,會是誰?

正說着,門外忽地響起一陣敲門聲。

明知道皇帝皇後在此,還有人敢上前打攪,張太醫有些驚訝,他走到門口将門打開來,只見竟是杜家的二姑娘杜莺。

……

老夫人一直不醒,杜繡便是一直哭,謝氏坐在床前,聽得有些刺耳,真有那麽孝順,早前又何必要讓老夫人生氣呢!平心而論,老夫人真算是公正的,雖然心裏偏愛杜莺,杜若,可對別的孫女兒,并沒有一絲的苛待,偏偏杜繡要做出這種事情。

她不過是小姑娘,真的以為自己比他們這些長輩還要聰明嗎?

謝氏淡淡道:“你也莫哭了,出去候着罷。”

杜繡擦一擦眼淚:“大伯母,我是擔心祖母,不看着她老人家,心裏不安,您就讓我陪在這裏罷,好不好,我不會再發出聲音打攪您的。”

原本老夫人已經是要把她嫁到姚家了,甚至還禁她的足不準出門,可今日聽說老夫人病倒,她是硬闖出來的,這種時候,她怎麽也該到場,看一看這疼愛她的祖母。

謝氏眉頭挑了挑,正待又要說話,卻見兩名禁軍徑直走進來,一左一右夾住杜繡的胳膊,只是瞬間便是把她拖到了門外。

實在是太駭人了,杜繡吓得尖聲叫起來:“你們是什麽人,放開我!你們是誰,大伯母,翠雲,快些叫他們松手,快救我……”她拼命的掙紮,頭上戴的發飾都落下來,這突然的情況叫杜繡無所适從,她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然而男人的力氣何等之大,她根本無法掙脫,被一直拖到了院中。

屋檐下,賀玄與杜若并肩站在那裏。

“皇上,娘娘。”杜繡眼淚都掉下來,在杜家,敢對她做出如此舉動甚至枉顧杜雲壑夫婦的,還能有誰呢,定然是不需要遵從任何規矩的人,她哀求道,“若若,是不是你誤會什麽了,為什麽無端端将我抓起來,若若,我是你四妹呀,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你做錯什麽,還要我來說嗎?”杜若冷冷看着她,“就因為祖母要将你嫁入姚家,你便在祖母的吃食裏下毒!”

杜繡只覺五雷轟頂,讷讷道:“下毒,什麽下毒?”

“不是下毒,祖母會暈嗎?這家裏,唯獨你與祖母過不去,枉費祖母一片心意,在心裏怨恨她老人家,讓你不能嫁入高門,”杜若一字一頓道,“只可惜張太醫熟讀醫書,對世上萬千藥草都了如指掌,一眼便是看了出來,你還有何可說?”

竟然就這樣将罪名按在她的頭上,杜繡擡起眼,看到杜若身邊的杜莺,一下目赤欲裂,爬起來就朝杜莺撲過去:“一定是你,是你與若若胡說八道,說我毒害祖母,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是不是?杜莺,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害我?”

然她走不遠,跑得兩步,就被禁軍又拉回來,猛地慣在地上。

“已經有丫環指證你了,說你今日派遣銀杏過來上房。”杜若冷笑道,“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對祖母如此心狠,也怪不得我。”她看向賀玄,“玄哥哥,我而今懷着身子,她便由你處置罷。”

賀玄淡淡道:“正當秋後,便處斬了事,拖下去。”

“皇上!”杜繡一陣哀嚎,沒想到自己會命盡于此。

禁軍押着她退下,她兩只腳在地上用力的蹬,踩得泥土都飛濺起來,那樣的絕望,杜若瞧着她,有些于心不忍,然而她心裏記着杜莺剛才說的話。

“我敢用性命作保!”

是了,她一定要把毒害祖母的兇手揪出來,哪怕是不擇手段,她目光又變得有些冰冷起來,今日之事要不是杜繡,原本也沒那麽嚴重,杜繡也确實該受些教訓的。她以前可是害得自己跌傷了呢,而她一直都沒有報複此事,可杜繡卻是越來越過分了。

她也許是有些像二叔,從來都是把自己的利益擺在前面,而家人是遠遠抛在身後的。

眼看杜繡就要被押走了,院門外傳來一聲冤枉,唐姨娘疾步過來,拉着其中一位禁軍的胳膊,叫道:“四姑娘是冤枉的,她怎麽會毒害老夫人呢!你們快把她放了,繡兒,繡兒她一直都很乖巧,這不是她做的事情呀,冤枉。”

然而整個杜家都沒有人替杜繡喊冤。

唐姨娘撲到賀玄與杜若跟前跪下來:“皇上,娘娘,還請明察!”

“明察什麽?”杜若挑眉,“杜繡便是兇手,這家裏,只有她是有理由要去毒害祖母的。”

“不可能,絕不會是她。”唐姨娘咬着嘴唇道,“娘娘,繡兒她只是小姑娘,她比娘娘您還小呢,她去哪裏弄毒藥呢,她也不會知道的……”

“是嗎?”杜若盯着唐姨娘,“難道唐姨娘你年長,便會知道去哪裏弄毒藥了嗎?”

唐姨娘面色一變,支吾道:“娘娘,奴婢只是打個比方,繡兒她是不會害祖母的,還請娘娘徹查啊,”她看向賀玄,“百姓皆說皇上公正嚴明,乃不世出的明君,還請皇上明鑒!繡兒與姚家一事,是她年少無知,可她生性善良,絕不會存着害人的心的,皇上!”

為了她的女兒也真是什麽都能豁出去,杜莺朝賀玄行一禮,恭謹道:“皇上,娘娘,容小女子多言,此案是有諸多疑點,而今只得一個人證,依小女子看,須得搜一搜四妹居所,尋得物證方可服衆。”

杜若沉默不語,半響道:“也罷,便依你所言。”

唐姨娘怔了怔,暗想杜莺怎麽會替杜繡說起話來,還說去房裏搜,可杜繡房裏怎麽會有毒藥,便真是她下的毒,也不可能藏在房中,除非……她心頭一驚,擡頭看向杜莺,杜莺也正瞧着她,狹長的雙眸中含着笑意,可那笑意是極其殘酷的。

她是要徹底将杜繡推入深淵!

一定是提早就在她房中放了東西罷?此次搜到,便是真的要被砍頭了。

唐姨娘的手忍不住劇烈的顫抖起來,杜繡走到這一步,不能說沒有杜莺的功勞,便是因她分家之後總是壓制着杜繡,才讓女兒心理失衡,非得嫁個好人家,就是因為杜莺,女兒才會犯傻。她聽銀杏說,杜繡得知老夫人下了決定,甚至有尋死之意……

她怎麽忍心看杜繡落得這個結局?

将來女兒一定不會甘心嫁給姚公子,這樣被強迫着送出去,一輩子都不會過好,而姚家知曉老夫人對杜繡的不滿,也絕不會真心的對待杜繡。

可憐的女兒!

為什麽老夫人就不能再多多憐惜她這個小姑娘呢,為什麽自己已經隐忍到這一步,杜莺還不放過杜繡?唐姨娘一下子癱軟在地。

“是我下毒害得老夫人。”她嘴唇張合着,“我早上趁着天未亮,偷偷溜到廚房,将磨碎的大戟放到了燕筍湯裏。”

燕筍湯,那是老夫人喜歡喝的,而大戟,則是張太醫此前提到的毒草。

一字不差的說了,杜若看着唐姨娘,不知為何,卻是想到了那個夢,唐姨娘穿着華貴的裙衫,成了杜家的二夫人。

真正是個狠毒的人物。

她交代了,賀玄便是讓禁衛拖下去等待秋後處斬。

“姨娘,”杜繡淚流滿面,哭喊道,“你怎麽這麽傻,姨娘,你為何要這樣做,姨娘……”

唐姨娘也不知該怎麽說,半響道:“繡兒,你要好好活着,不要逞強了,繡兒,你知道嗎?快些去陪着老夫人罷,她到底是你的親祖母。”

杜繡哭得說不出話來,眼睜睜看着唐姨娘被拉走了。

擦一擦眼淚,她站起來。

她要去看老夫人。

誰料剛剛走到門口,杜莺擋在面前,冷冷盯着她道:“你往後別想看到祖母了,不就是你,派銀杏去見唐姨娘的嗎?”

杜繡的臉瞬時雪白如紙。

謝氏吃驚的看着杜繡。

杜繡結巴道:“不,我沒有,我沒有,大伯母……”

“将四姑娘押回去,再不準踏出門口一步。”謝氏厲聲喝道。

銀杏吓得渾身發抖,姑娘的信沒有成功送出去,她是冒着危險,将所有的錢財花去冒險見了唐姨娘一面,可誰也沒有想到,竟會是這種結果。

假如能預知,她是絕不敢的。

屋裏屋外一片的寂靜。

過得好一陣子,傳來半蓮驚喜的聲音:“老夫人醒了。”

衆人紛紛圍上去。

瞧見杜若也在,老夫人一時只當是做夢,呢喃道:“哎喲,真個兒是老了,怎麽夢也跟真的似的,若若呀,你在我夢裏呀?來,給祖母看看。”

祖母的臉近在眼前,熟悉的慈祥,杜若坐過去,眼淚忍不住的流下來,埋在老夫人的懷裏道:“祖母,您是不是在做什麽美夢?害得我們一直等着您呢。”

孫女兒的頭發軟軟的,身上有着好聞的香味,老夫人才知道不是夢,她笑道:“我夢到你們祖父了,我告訴他,若若就要生孩子了呢,他很高興,不過也沒說上幾句,瞧瞧你們,是把我吵醒了罷?傻孩子,還哭呢,你而今有喜,可不能太過傷心,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不對,我到底是怎麽了,我記得早上……”

沒有急着把事情告訴,生怕老夫人沒個準備不好,謝氏笑道:“您是太過操勞了,不小心昏倒了,皇上便是與若若來看您的。”

“哎喲,原來我還昏了。”老夫人叫半蓮扶着她起來,半靠在床頭,“不過既然醒了便是無事,若若,你可不能這樣,還有皇上,多少事情等着處理呢,還是回宮罷。”

杜若不太舍得,她差些就見不到祖母了,賴着不走,後來還是見老夫人實在是乏了,年紀大了經不住折騰,這才與賀玄坐轎子回宮。

這一趟來,竟是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仿若場噩夢。

想到唐姨娘與杜繡,她靠在賀玄肩頭,手撫着肚子,喃喃道:“難怪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像我們這樣的家裏,還有此等慘劇,人生可真是不容易。”不知道她這個孩子生下來,會否也是如此,要嘗遍世間的酸甜苦辣。

賀玄輕撫下她的發髻:“那是他們,你不一樣。”

可在夢裏,她也是很不容易的,嫁錯趙豫,父親身亡,便是她自己,在後來也可能逃不過早逝,倒是現在,她是比別人容易了好些,可這大抵是賀玄的功勞罷?

她認真道:“遇到你便是容易多了。”

他是她這一輩子的幸運。

賀笑起來,低頭溫柔的吻她。

她大概不知道,因為她,自己的人生也熱鬧了許多。

在杜家待得許久,回到宮裏天色都有些暗了,賀玄扶着她從轎中下來,已經是在春錦殿的殿門處,杜若擡頭看看天色,轉眸間就瞧見了大緋。它仍是站在對面的屋頂上,紅色的鳥喙,綠色的翅膀,極為的顯眼。

已經是九月了,很快天氣就會變得寒冷,若是下雪呢,它還會這樣候着嗎?

它的鳥生也不容易。

杜若從鶴蘭手裏拿來一把鑰匙,咯的聲将黑眉鳥籠上的鎖打開了,朝着大緋道:“而今可是看你的了,我不會再攔着你,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走到屋裏去,讓所有的下人也撤走。

賀玄好笑道:“你同這只鹦鹉鬥得許久,最終是妥協了嗎?”

“我可是人!”杜若翹起下颌,“我才不跟一只鳥鬥呢!”

賀玄朗聲笑起來。

黑眉如杜若預料的一樣并沒有走,它已經習慣待在宮裏了,待在主人的身邊,因為杜若對它好,它舒展下翅膀,低頭吃起鳥食來。

就在這時候,大緋好像一支離弦的箭俯沖下來,悄無聲息的落在了鳥籠上,它發出輕輕的鳴叫聲,好像喚醒,好像催促。

黑眉見到它,一下就朝它啄過去,這些天,它總是站在對面的屋頂上,它怎麽會沒有看到,在夜裏,它甚至就在鳥籠旁邊盤旋,它正當是看得心煩,對着大緋一陣的猛攻,片刻功夫,就有五六片彩羽掉落了下來,慢悠悠落在地上。

“打起來了。”杜若道,“玄哥哥快看。”

賀玄站在她身後摟着她的腰,将食指抵在她唇上,她笑起來,好像聞到香墨的味道,差些咬他一口,外窗外卻是一聲尖銳的鳴叫。

大緋張開翅膀好像老鷹般,對着黑眉一啄。

黑眉吓一跳的樣子,收住了嘴。

奇異的時候出現了,大緋嘴裏好像唱起了歌一樣,十分的動聽,那聲音竟是不知用什麽來描繪,像笛子像長蕭,悠長悅耳,直沖雲霄一般的清脆,它開始不停地叫着,時而急促,時而緩慢,時而如大雨墜落,時而如小溪緩流。

閉上眼睛,杜若好像看到了一幅幅美妙的景色,大緋在這江山如畫中,在這天地間遨游,是了,它剛剛離開皇宮的時候,好一陣子都沒有回來,它是去各處游玩了罷。

慢慢的,又有另外一種聲音加入了進來,是黑眉的,有些纖細,有些溫柔,它們一起叫了起來,漸漸的,遠了。

她睜開眼睛,只見外面的鳥籠裏再也沒有黑眉的蹤跡。

看着外面,它們相依相伴,直沖向高空。

就要消失在眼前時,黑眉一個俯沖又落下,站在窗前對着她看了看,晃一晃小腦袋,好像在與她說告別,然後它展開雙翅,嗖的飛向了已經暗沉的天空。

杜若的眼眸忽地有些濕,原來鳥兒竟然會有這樣的靈性,想起這些日子的相伴,耳邊好像還能聽到黑眉好聽的鳥語,她輕聲道:“它們應該是回滇南了。”

“是不是不舍得?”賀玄問。

“沒有,我覺得……”她回身摟住他的脖子,“這樣真好。”

雖然它們走了,有些空落落的,可又不知為何,好像哪處又是滿滿的,她與大緋,與黑眉便是這樣一個故事了,将來她一定要講給孩子們聽。

“不過真有些羨慕它們可以飛呢!”杜若道,“要是我能飛就好了,我帶着你一起,我們也雙宿雙飛。”

真是很孩子氣的話,賀玄捏捏她的鼻子:“你也能飛。”

“我怎麽飛……”話音剛落,杜若就覺自己的腿離開了地面,被賀玄一把橫抱在懷裏,他在她耳邊低聲道,“等會兒就讓你飛起來。”

杜若不信,輕哼一聲道:“你還能給我按個翅膀不成?”

賀玄眸色深沉:“看來隔得太久,你都不記得飛的滋味了。”

杜若這才明白他的意思,一下臉色通紅,兩情相悅,做到深處,是好像飄到了天上,可她還懷着孩子呢,真的可以嗎?

賀玄用行動證明了可以,一時那龍床就沒有消停了,咯吱咯吱磨得一個時辰,真個兒是騰雲駕霧,飄飄欲仙,就是累得慌,時時刻刻都在擔心孩子,擔心姿勢不對,杜若覺得下回再也不要信他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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