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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岑溪回到卧室後,沒一會又走了出來。

這一次他直接離家, 驅車開往了平時鮮少前往的方向。

彩虹中心對門的水果店早已開門, 将車停在遠處, 步行過來的岑溪走進水果店買了幾十斤各式水果,讓老板一會送到中心去。

“你是對面幫忙的那個小姑娘的親人吧?”

岑溪笑了笑:“你怎麽看出的?”

“嗨,開了這麽多年店,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老頭自豪地說:“你們身上都有種貴氣, 一看就是一個世界的人。”

岑溪笑了笑。

他走進彩虹中心的時候,幾個小孩正在走廊上奔跑,笑聲不斷,他要找的人就蹲在大活動室門口。

少女烏發雪顏,穿着一件宮廷風的白色連衣裙, 她捏着一張面巾紙, 正在給一個不滿五歲的小男孩擦拭嘴邊食物殘渣,纖瘦白皙的手臂在魚型的镂空花紋中隐隐綽綽,她神情專注,連寬褶的裙擺觸及地面也一無所知。

岑溪站在原地,等着她把手中工作做完擡眼看到他。

少女看見他, 不自知的喜悅點亮了她清澈的眼眸,她起身朝他走來。

“你怎麽來了?”

岑溪笑着摸了摸她的頭, 少女的一頭長發柔潤光滑,像她冷漠外表下那顆溫柔的心。

“妹妹在這裏獻愛心, 哥哥怎麽能不來幫忙?”他說。

玄關處傳來一聲嘈雜, 似乎是水果店老板将水果陸續送到。

徐虹從大廳走到他的面前:“岑先生, 那些水果……”

“是我給孩子們和這裏的工作人員買的,你們所有人都辛苦了。”岑溪笑道。

徐虹臉上露出一抹感動,說:“唉……謝謝,岑先生給了我們太多幫助了,除了謝謝,我也不知該說什麽了。”

“今天我有一些時間,想留在這裏幫幫忙,不知徐院長覺得方便嗎?”

“當然方便。”徐虹一口答應。

除了簽訂協議的義工,沒有誰能随随便便留在彩虹中心幫忙,但是岑溪——徐虹為他破這個例,不單是因為他是大額捐助人,更因為她對岑念的信任。

岑念的哥哥,當然也值得信任。

徐虹笑着對岑念說:“人就交給你帶了,我還有事要出去一會,有事打電話。”

岑念點頭後,徐虹叫上沈蓮匆匆出門,想必是去接洽物資贊助了。

“我需要做什麽?”岑溪問。

“陪孩子玩就好了。”岑念說:“我現在要去給他們彈鋼琴,你要來嗎?”

岑溪笑着說:“好啊。”

孩子們從來沒有見過四手聯彈,對他們來說,一架鋼琴前坐兩個人是很稀奇的事,沒一會,聞風而來的孩子就把大活動室給坐了個滿滿當當。

小粉紅也被推到了活動室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兩人。

別說好奇的孩子們,這裏的大人們大多也沒見過現場的四手聯彈,後廚的廚子、打掃衛生的阿姨、幫忙的義工——不一會,彩虹中心的人就幾乎都集中到了活動室來。

“玩游戲嗎?”

岑念把一側長發別到耳後,說。

“玩什麽?”

“接不上來,你就輸了。”岑念說:“輸了就答應我一個要求。”

話音未落,少女纖細雪白的十指已經輕盈地掠動在黑白琴鍵上。

輕快的琴聲流淌在被冬日暖陽照耀的大活動室裏。

岑溪垂眸一笑,接上了她所彈奏的E小調斯拉夫舞曲,作品72之2的“杜姆卡”。

一陣低低的驚嘆聲從大活動室裏響起,孩子們閃閃發光的眼眸注視着如同名畫一般美麗動人的兩人,不遠處的愛茶幾上,花瓶裏一束白薔薇在靜靜盛放着。

同為義工的鄭知被這一幕晃動心神,不知不覺就掏出手機悄悄拍攝起來。

什麽叫美得像是一幅畫,今天她終于明白。

岑念見岑溪毫無障礙地就接上了她的曲子,她立即就切換了曲目。

這次她彈出的曲子基調灰暗,不但給在場聽衆們的心上蒙上一層憂郁的輕紗,就連從窗外照進來的冬日,好像也因為這哀傷的曲調而黯淡了不少。

鄭知握着手機,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她對鋼琴雖然完全是個門外漢,但這不妨礙她覺得這琴聲十分動聽,她覺得,能動人心弦的琴聲就是好琴聲,岑念的琴聲就能動人心弦,聽着聽着,她的心情就不由自主跟着琴聲起起伏伏。

她豔羨地看着岑念,覺得她就像是上天的寵兒,優秀到難以讓人相信世上真的存在這樣的人。

岑念彈了沒一會,岑溪再次追上,舒伯特所著的幻想曲F小調D940在兩人的雙手下完美無瑕地彈奏出來。

岑念毫不猶豫,再一次切換了曲目。

這一次岑溪的雙手頓在了琴鍵上,直到岑念彈完這一曲,他都沒有再放上琴鍵。

“我輸了。”他無奈地說:“你要提什麽要求?”

“暫時想不到。”岑念說:“先欠着。”

“好。”他笑道:“有效期一百年。”

小插曲之後,兩人這才正式合奏了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組曲。

小孩都好動,但是大活動室裏的孩子們認真聽到了最後,沒有一人提前離開。

岑念彈完曲子後,還有意猶未盡的孩子撲上來央求她再彈一曲。

鄭知收起手機,上前招呼精力旺盛的孩子們:

“好了好了,讓念姐姐和哥哥都休息一會,我帶你們去院子裏老鷹捉小雞吧!誰要來捉小雞呀?”

她的提議一出,許多小孩都尖聲答應,鄭知帶着一群小孩離開大活動室時,倒還真像一個護短的母雞了。

“你的琴聲好了許多。”岑溪說:“有突破了嗎?”

岑念點頭:“上次你說的話對我很有幫助。”

自從上次茅塞頓開之後,岑念再也沒有被文辭雪說過“沒有感情”。

其實她哪裏又傾注了感情呢?

“共鳴”、“同感”、“和琴聲融為一體”——這些充滿感情的教學方法,不适合她。

岑溪的話提醒了她,第二天,她就把鋼琴拆解了,為的是研究每個音色産生的過程和結果。

等她拆完鋼琴,她拆的第二個就是鋼琴曲,先拆大師的演奏音頻,标記大師彈奏出的每個音符高低、音色厚薄,再拆自己彈出的曲子,比較兩者之間究竟差在什麽地方。

音色在物理裏的定義很明确,音色就是頻譜結構,音色有不同也是因為聲音的頻譜結構有不同。

想要改變音色,唯一方式就是改變聲音頻譜:想要音色明亮就增強高頻,想要音色柔和就減弱高頻,想要音色渾厚就增強低頻,想要音色輕薄就減弱低頻。

放到實踐上來說,她發現有幾種方式能影響琴聲音色。

踏板踩下後琴弦的共振程度、琴蓋的打開或是合上……這些小細節都能影響音色,但唯一能改變音色的,只有施加在琴鍵上的力度!

十指施加在琴鍵上的不同力度會産生不同的擊錘動作,這些看似微小的不同卻能夠改變琴聲的泛音列,不同的觸鍵方法,歸根究底是為了通過不同的觸鍵方法,産生不同的機械能。

機械能不同了,琴弦振動的模式也不一樣,由此産生了低沉哀婉或輕盈松快的音色。

所謂沒有感情,不是她真的沒有感情,而是她彈錯了頻譜。

僅此而已。

“能幫到你就好。”岑溪垂眸,右手輕輕撫過黑白琴鍵:“我已經很久沒有碰到鋼琴了。”

“為什麽?”

“沒有天賦,彈不好。”他說。

岑念想起他剛剛的彈奏,有些疑惑:“你彈的很好。”

“傻念念。“他微微一笑,柔聲說:“那是因為你在這裏。”

只有在她彈奏的時候,他才能忘記在學琴過程中得到的灰暗回憶,用欣賞贊嘆的目光單純地去看這個樂器。

岑念覺得他是在誇自己彈的好。

她确實彈得挺好的,岑念想,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句誇獎。

她轉過頭來,看見大會議室裏還有幾個孩子,其中就包括了小粉紅,他們都因健康上的問題不得不留在室內。

現在鋼琴彈完了,岑念正想着再陪他們玩什麽的時候,岑溪已經起身走向了僅剩的幾個孩子。

“你們想看變魔術嗎?”

岑溪的話讓幾個小孩都露出了興奮的眼神。

“想!”兩個不怕生的男孩大聲回答。

岑溪笑着對腼腆不語、游離在集體外的小粉紅柔聲說:“小妹妹,我能請你做我的小助手嗎?”

小粉紅害羞地看了岑念一眼,得到一個鼓勵的眼神,她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點點頭。

“你的絲巾真好看,我想暫時借用一下,你介意我把它取下來嗎?”岑溪笑道。

得到同意後,他才輕柔地解下了小粉紅脖子上印着小豬佩奇的粉色絲巾。

“小助手二號,來。”他笑着看向岑念。

岑念不知所以,走過去後,岑溪把絲巾戴上她的脖子,又細心地幫她把頭發給撈了出來。

“看好啰,一條十分可愛但絕對普通的絲巾。”

岑溪笑着把戴好的絲巾展示給小孩們看,接着,他拉住絲巾垂下的兩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了下來。

“啊!”

孩子們剛剛發出驚呼,絲巾就到了他的手上,當然,岑念的腦袋也好好地留在脖子上。

岑念摸了摸脖子,從剛剛他系絲巾的力度上來說,她好像猜到了這個魔術的真相。

不過,這些就不必告訴激動的孩子們了。

“哇!哥哥好厲害啊!”

“怎麽做到的?教我教我!”

岑溪轉瞬就被孩子們圍住了,他就像一個敬業的偶像,孜孜不倦地回應着粉絲的“安可”要求,直到一個調皮的小男孩用上雙手,“破解”了這個小戲法。

知道原理後,幾個小孩立即自己玩了起來,不合群的小粉紅也因為是絲巾的主人,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這場同齡人的游戲。

岑溪轉頭看向岑念的時候,發現她也在看他,目光深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想什麽呢?”

岑念剛剛一直在看他,他還沒有發現的時候就在看他。

面對這些懷着各種重病的孩子,岑溪那拒絕和人肢體接觸的問題似乎不治而愈,他耐心溫柔地和孩子們說話,任由他們依靠着他,講解魔術的時候,工整優美的眼眸中湛湛生輝,讓人移不開目光。

她在想,他真好。

世界上大概沒有第二個比他更好的人了。

岑念迎着他的目光笑了起來,說:“……不告訴你。”

岑溪啞然失笑:“念念……”

“什麽?”

她話音未落,他已經從手中變出一只白色薔薇。

“告訴我?”他笑着說。

岑念馬上朝桌上花瓶裏的白薔薇看去,他什麽時候藏到袖子裏去的?

“告訴我,嗯?”他說。

聽到這聲上挑的“嗯?”岑念不知為何心頭一跳。

“不告訴。”

患有慢性窦性心律不齊的少女拿走岑溪手中的白薔薇,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活動室。

她怕走得慢了,就會被發現臉頰發熱的事實。

一名剛從餐廳走出的義工見了岑念,一臉喜悅地叫道:“念念,你來得正好,我把橙子切出來了,你來嘗一塊。”

岑念走過去嘗了一塊,酸酸甜甜的橙汁爆在口中,岑念忽然感到左面的後槽牙一陣酸疼。

“怎麽樣?”義工問。

“……酸。”

“啊?”義工連忙嘗了一塊,疑惑地看向岑念:“不酸呀?”

岑念卻已經捂着臉頰走開了。

岑念走出大門,站在院子裏曬了會太陽,覺得心律不齊和牙疼的問題都被冬日和煦的陽光緩解了。

鄭知正帶着一群孩子在玩老鷹抓小雞,她招招手,讓岑念代替她和孩子們玩一會。

看着岑念當母雞的時候,鄭知再次感嘆了少女的美貌。

真是神仙似的人,要不是她真的認識,鄭知這輩子都不相信有美麗、聰慧、善良、出身豪門——到岑念這種地步的人存在。

她似乎每一個地方都是完美的,至少,鄭知還沒發現她有什麽不完美的地方。

鄭知拿出手機刷微博,在首頁又一次刷到了昨天就看過的同城熱門。

少女和哥哥在夜市逛街,分食同一串糖葫蘆的照片被傳到網絡,引發一衆顏控的1551。

鄭知昨天已經看過爆料內容,今天她又看了看新出現的網友評論。

說得最多的,還是:

“啊啊啊我可以!哥哥妹妹我都可以!”

其他的評論則大多是在感嘆兩兄妹感情深厚,作為同父異母來說,十分不易。

鄭知以前不知道岑念這個哥哥的來歷,可是如今網上已經被八得差不多了——

岑溪,國內地産大鱷岑筠連唯一的兒子,母親是上京老牌醫藥世家林家的千金,岑溪小時候起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他在國內接受啓蒙教育,初中時留學英國,讀書時代頻繁跳級,14歲就在溫切斯特公學畢業,15歲入讀牛津大學,又在22歲那年完成了博士學業。

鄭知當初看到他金光閃閃的履歷時一直咋舌,人家22歲就成了牛津博士,她也快22了,卻還在為讀研的事情奔波,人比人,真是……也氣不死人,畢竟太優秀了,優秀出了距離感,像在看天上的人物一樣,反而毫無感覺了。

鄭知關了手機看向正在陪小孩子游戲的岑念。

就像岑念一樣,都是天上的人物。

鄭知休息好了,又上去把當老母雞的岑念換了下來:“你哥哥還在裏面一個人吧,你去看看他需不需要幫助,啊——對了,剛剛你們彈琴的時候我忍不住拍了視頻,一會我發給你……”

她瞅着岑念臉色,後知後覺地有些擔心她會不會不高興自己偷拍他們。

“我覺得你們彈的太好了才會忍不住拍的,要是不方便,我現在就删了。”

“沒關系。”岑念說完,又補充一句:“視頻發我。”

鄭知高興起來:“好,沒問題。”

她把視頻發給岑念後,又去當了老母雞,岑念在門口看了一會,正打算走進大廳,岑溪走了出來。

岑念問:“你怎麽出來了?”

“你一直不回來,我也待不住。”

岑念有些迷惑,她似乎沒出來多久?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岑溪說:“念念,今晚我就要去英國出差了,我想多看看你。”

岑念一聽,別的想法都抛開了,她問:“去多久?”

“最快也要一周的時間。”

一周,真長啊,她想。

她想讓他快點回來,理智按捺住了這句話的出口。

“知道了。”她說。

“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他說。

“知道了。”

“我把房間鑰匙留給你,想看什麽書就自己去拿。”

“知道了。”

“……等我回來。”他摸了摸她的頭。

這次她答得很明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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