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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香橼有點甜

魯菜館裏,甄甜在店裏坐下,等後廚炒菜的師傅打包好飯菜。

甄甜的視線在店裏掃一圈,這個點不是飯點,沒什麽吃飯的人,餐廳收銀臺上,液晶電視裏的畫面讓她的視線一定,電視上播放的節目正是她昨天沒有看完的節目。

屏幕上江嘉樹對着鏡頭講解一些急救常識,主持人在這時叫來特邀嘉賓,讓他們兩個人做急救情景演示——口對口人工呼吸。

甄甜震驚地盯着電視機屏幕,慢慢睜大了雙眼。

另一邊。

章心璇臉都白了,麻醉劑從手心裏滑落,她吓的身體一抖,“江老師,你……”

江嘉樹轉過身,高大的輪廓像一座大山伫立在水池前,可此刻地動山搖,這座山随時可能被瓦解被毀滅。

江嘉樹彎腰,右手按住左手手背用力擠壓,将傷痕裏的血水擠出來,肥皂液的蓋子旋開,統統倒在手背上使勁搓洗,手背漸漸通紅一片,他赤紅着雙眼沉身低吼:“給我0.5%的碘伏!”

江嘉樹恨不得把那層皮從手上揉搓下來,血液科的同事回神,從架子上找到碘伏,跑過去幫他清理傷口,“心璇,快,去地下車庫把車開來,老江得立即去疾控中心!”

章心璇無措地攥緊拳頭,“可我不會開車啊……”

蘇钊脫掉身上的白大褂,用力擲在地上,将一顆讓人踹不過氣的襯衣紐扣扯開,大掌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我去開!”他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嘉樹,大步轉身離開。

江嘉樹拿紗布包紮好傷口,血液科的同事安慰他:“疾控中心的HIV阻斷藥有95%的成功率,我們發現的早,你放輕松不要緊張。”

江嘉樹擡起頭,看向面前鏡子裏的自己,沉默,仿佛置身在一片死寂之中,剎那間,他緊攥着硬拳,用力擲在鏡子上,無數道裂痕在鏡面上延伸,破裂掉落。

——

甄甜提着飯盒來到二樓口腔科,候診大廳裏亂哄哄的一片,有患者交頭接耳小聲讨論着什麽,也有人面露沉重,甄甜心中疑惑,她穿過人群,朝着江嘉樹的辦公室走。

路過診室,她轉着腦袋下意識朝診室裏望過去,灑了滿地的玻璃渣和碎鏡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章心璇站在領導前,哽咽着喉,“都怪我,我從未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好了別哭了,院裏通知事件參與人員召開緊急會議,你們幾個別打掃了,去樓上會議室。”

章心璇把掃把扔在一邊,擡頭就看到了甄甜。

甄甜立即縮回腦袋,又覺得這樣不妥,只好硬着頭皮跟她打招呼,“章醫生……”

章心璇的視線定在她手中拎着的飯盒上,電光石光間,她想起江嘉樹口中那個來給他送午餐的人。

原來是她。

一種難以描述的苦澀在心尖散開。

血液科的同事同樣也看到甄甜手中的東西,回神,“你就是甄甜吧?”

甄甜偏頭,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愣愣點頭。

“老江有事出去了,交代我告訴你一聲,他一時半會可能回不來,真抱歉讓你白跑一趟。”江嘉樹去疾控中心前特意跟同事吩咐,沒讓把這事告訴甄甜。

“可是他剛剛還給我打電話說讓我來找他……”甄甜懷疑自己聽錯了,“他不在醫院嗎?”

同事搖頭,為難地指着地面上的碎玻璃渣,“剛出了點狀況,現在亂成一團,我們可能沒法照顧你。”

甄甜腦子亂糟糟的,“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這個具體我不是很清楚,要不你先回去他回頭會聯系你。”

甄甜心中疑惑,卻也沒有說什麽,她把飯盒放在桌上,就在這時,辦公室裏的座機大響了起來,章心璇快步走過去接起。

甄甜跟剛才跟她說話的女醫生道別,轉身要走——

“安娴姐?”章心璇對着電話說。

甄甜背脊一僵,她轉過頭看向章心璇。

“江老師有事出去了,具體你晚點打電話問他吧。”

“嗯,安娴姐回見。”

看着章心璇挂掉電話,甄甜張了張口,“安娴?是昨天跟他做節目的那個女醫生?”

“是。”她說完這話,見甄甜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猜到甄甜可能是誤會了安娴跟江嘉樹之間的關系,章心璇捏了捏拳,忍住沒出聲解釋。

甄甜點了點頭,禮貌跟他們說了聲再見。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章心璇的臉色有點白,心中隐隐不安,剎那間,她有些厭惡這樣的自己。

“你等等!”章心璇出聲叫住她。

“安娴姐是婦産科的醫生,江老師平時跟産科沒有什麽交集,昨天的節目是院裏的安排,你不要多想,江老師不是那樣的人。”

甄甜被章心璇拉住手臂,對方一大堆解釋的話搞的她有些莫名其妙,“我沒有多想。”她頓了頓,又說,“請問洗手間在哪裏?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章心璇一怔。

——

車子停在疾控中心門口,保安跑過來攔住他們,“哎哎哎,這裏不能停,你們得去地下車庫!”

江嘉樹利落地甩上車門,頭也不回地往大廳裏走,保安作勢要攔住他,被蘇钊伸手擋住,把車鑰匙一股腦塞到他手裏,“随便處理。”擡腳快步朝江嘉樹追了上去。

疾控中心沒有醫院喧鬧,大廳裏人很少,十分安靜,這裏仿佛是一個保護罩,讓江嘉樹緊張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些。

一直在門口等他的疾控專家靳榮,認出了江嘉樹,大步過去,“你跟我來。”

三樓診室。

靳榮把準備好的水跟藥遞給他,江嘉樹接過,目光大致掃了一眼說明書,摳出三片藥塞進了嘴裏,快速地喝水吞咽下去。

“咳咳咳……”淩厲的輪廓變形,昔日裏氣宇軒昂的男人如今變成這副狼狽頹廢。

抓着水杯的大掌不穩,因為振蕩,有水珠撒出來弄濕了綁在手心裏的紗布。

“HIV阻斷藥在兩小時內服用基本沒有什麽問題,阻斷成功率可達到99%,你放輕松,保持心情愉悅,不要給自己太多的壓力。”

江嘉樹猛灌了幾口水入喉,他低下眉眼,修長的指尖微微顫抖,他把水杯放在桌上,低着頭,像一頭戰敗的雄獅,垂着手,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沒出聲。

靳榮拿出備好的藥放在桌上,“這藥一頓不落吃30天,兩周後來這邊做抗體檢測。”

江嘉樹把藥裝進白大褂裏,擡起頭,那雙眼眸又黑又沉,像宇宙邊際上的黑洞,他的聲音很低很啞,“院裏知道了?”

“我了解到的情況,現在媒體已經堵在醫院了,你等下最好不要回去,回家好好休息,這種情況,院裏可能要暫時調停你的工作。”

“謝了。”

“不客氣,我以前在香港聽過你的一次青年演講,幾個前輩也看中你,談論将來必定能在這個領域有所建樹,後生可畏!”

這話傳到江嘉樹耳中,莫名刺痛,“醫院那邊可能不會再要我這種‘感染者’了。”

“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學醫的人都知道這個藥的成功率,你這個月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在家裏養着身體,精神上不要有壓力,醫院那邊,只要兩周後的抗體檢測一切正常,對工作是沒有影響的。”

江嘉樹捂住臉頰,深吸了一口氣,起身,“我先回了。”

靳榮站起來送他,“那行,有什麽情況随時聯系我。”

蘇钊看到兩人從辦公室出來,立即迎上去,“江老師!”

靳榮在一旁再一次給他提醒:“你吃的這款藥副作用很大,身邊得有人陪着,但要還是要跟家裏人保持距離。”

“好,謝了。”

江嘉樹沒看蘇钊,“我們走吧。”

蘇钊應了聲,他跟靳榮道別,連忙追了上去,“江老師,剛院長給我打電話,讓我送你回家。”

江嘉樹淩厲地下巴緊繃,他按下電梯,說了聲好。

蘇钊站在他身旁大氣不敢出,想說一句安慰的話,喉嚨裏像被堵着一團棉花,什麽也說不出口。

一陣吵鬧聲從對面的診室裏傳了出來——

“對不起,我們檢驗科是不會出錯的,再說你已經測了三遍了。”

“不可能!我吃了一個月的藥,結果我還是得了HIV?我不信!這不可能!我要上法院告你們醫院!”

“你自己也說了吃藥第六天因為受不了副作用而擅自停了幾天藥,你這麽做,會大大降低藥性,影響到阻斷的成功率,醫生當初反複告誡要一粒不落的服用,0%或者100%,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啊!”男人整個臉痛苦地緊皺在一起,用力抓住自己的頭發拉扯,發出陣陣低吼。

悲慘痛苦的聲音穿過厚重的牆壁,在悠長的走廊裏回蕩,這裏的醫生見怪不怪地搖頭,芸芸衆生接受者上帝的饋贈,同樣也承受着,靈魂跟生靈的更替,生生不息,命運如此。

江嘉樹擡起發抖的指尖,用力按着電梯下行鍵,電梯來,他長腿大步邁進電梯,随着電梯門緩緩關上,他也終于支撐不住,跌倒下去。

“江老師!”

——

“下飛機去了趟津港,抱歉來晚了。”方正脫掉外套搭在木椅上,擡眼看向甄甜,“怎麽在這幹坐着也不點菜,等多久了?”

“我也剛到十分鐘左右。”甄甜放下手機拿起茶壺幫他倒茶,“今天是中秋,怎麽過節還工作?”

“公司出了財政危機,今天開會講了下組織改革的事。”

甄甜不是很懂這些,“嚴重?”

方正疲憊的揉了把臉,點頭,約莫過了幾秒,他又說:“阿姨那邊會給我投入一些資金周轉,應該問題不大。”

甄甜疑惑地看着他,“哪個阿姨?”

方正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水杯的杯壁,他低下頭輕咳了一聲,“楊阿姨。”

甄甜目光呆了呆,愣愣地看着他,“楊潔?”

方正點了點頭,刻意避開甄甜的眼睛,擡手叫服務生過來點餐,“你不能吃大閘蟹,我們吃點別的。”

甄甜的眼睫微顫,她擡起頭,嘴角勾着笑,神色還算平靜,“好啊,那就吃點別的。”

方正擡眼看她,“生氣了?你有些不對勁。”

“沒有啊。”甄甜聳了聳肩,慢慢調整自己的氣息,“有件事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後天我要去翼城實習任教了。”

“實習?要去幾個月?”

“四個月。”

方正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要不別去了?來我公司上班,坐辦公室,清閑的很。”

甄甜失笑看着他,“哪有這樣的好事,實習是學校分配的,我不去還怎麽拿畢業證。”

方正輕笑了聲,“你哥我畢業太多年,學的東西都還給老師了。”

說話間,服務生開始上菜,甄甜打開手機,微信電話都空着,還是沒有江嘉樹的消息。

精致的牛肉被餐刀切開,方正把切好的牛排放在甄甜面前,把她沒有切好的那份跟自己的調換過來,看着對面漫不經心地人,“對了,我聽厲飛說他昨晚找你了?”

甄甜沒接他話,反問:“提他做什麽?你跟他很熟嗎?”

“一點。”

“我看何止是一點,你其實一早就知道厲飛是楊潔的繼子,所以五年前才極力反對我跟他在一起的是不是?”

“你不說我也猜到了。”甄甜雙手抱胸,“氣。”

“別氣,我當時也是為了保護你。”

“那為什麽現在要跟我提他?我不想提。”

方正的目光打量着她,思索這話的真假成分,“我覺得他還不錯,你們年紀相仿,以前又認識。”

甄甜猛地拍了下餐桌,發出了不小的動靜,“來做說客?”她指了指他盤子裏沒切好的牛排,“吃飯。”

方正挑了挑眉,擡起雙手,“好,不提他了。”

“你最近好像跟江嘉樹走的很近?”

甄甜喝水的手一頓。

“有情況?”方正身體前傾,疑問道。

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回應。

“其實今天我回北城之前還去了趟江家。”

“江嘉樹家?”終于有了反應。

方正放下刀叉,“你猜我見到了誰?”

“江嘉樹?”甄甜突然直起脊背,“你見到江嘉樹了?他回S市了?”

“不是江嘉樹,他過節沒回S市,你別那麽激動。”說完,方正目光懷疑地看着甄甜,“他今天沒跟你在一起?”

提到這個,甄甜就心煩,“別賣關子,你說你見到了誰?”

“我女朋友。”

甄甜柳眉一蹙,緊接着聽到他說補充一句——

“前女朋友。”

“嘁,你前女友多了去了。”

“真是我前女友,她叫安娴,你可能對她有些熟悉。”

‘安娴’兩個字從腦中閃過,甄甜晃了晃茶壺,給自己續上茶,“不熟……”‘悉’字還沒說出口,她怔住,猛地擡頭,“誰?”

“安娴。”

甄甜的眼睫抖了抖,方正說出了她心中的猜忌,“你沒猜錯,就是昨天跟僅僅是一起上節目,嘴對嘴做人工呼吸的女人。”

小手緊攥成拳,“你想說什麽?那是他的工作,我可以理解。”

“重點不是這個,安娴會出現在江家是因為他們兩家父母有意撮合他們在一起。”

甄甜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她在餐桌底下用力攪着雙手手指,“撮合就撮合呗,江嘉樹他沒那個想法。”

“你了解她還是我了解她?那個女人……”方正停下,又重新說,“安娴那個女人,這輩子最喜歡的就是穿制服的男人,江嘉樹集顏值與才華于一身,她不喜歡都難。”

“我聽明白了,你在阻止我根據江嘉樹在一起?”

他大方承認,“他不适合你,你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管你屁事啊?”甄甜揚起聲線。

這是她少有的說髒話,尤其是對方正。

“我是為你好,為你考慮。”

甄甜拍案而起,“什麽叫為我好?跟厲飛在一起是為我好?楊潔給了你多少好處費讓你說服讓我跟厲飛好?”

桌上的動靜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甄甜斂了斂脾氣,彎腰撿起包,“我跟江嘉樹的事情我自己解決,不用你管。”

方正站起來,“不吃飯了?”

“氣飽不吃了!”

——

阻斷藥的副作用因人而異,有人會在服用藥物半小時後立即感到身體的嚴重不适,也有人僅僅只有輕微的不适,不會影響到生活,江嘉樹是屬于比較嚴重的那種。

回到家,江嘉樹去浴室沖了個澡,出來時把家裏上上下下砸了一遍,累了倦了,副作用的不适感也随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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