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蓮霧有點甜
有人把消息透漏給三流記者,外面的輿論聲很大,有人笑他有人嘲他,也有人可憐他,鍵盤時代,講什麽都有人不信,善良點說句可惜可惜,惡劣點說你是做戲,醫院不得不給江嘉樹休假停職一月,等待結果。
他偶爾也會支撐不住,六點十分起床,烤幾片面包,喝一杯牛奶,吃四粒阻斷藥片,踏着露水出門,繞着小區跑過三圈,回來渾身濕透,面目疲憊。
有時候會吐在半路,胃酸一遍遍腐蝕喉嚨,他很少講話,因為太痛。
吐完半小時後胃裏會很不舒服,然後就是饑餓感,但沒有食欲,不想吃飯,甚至可以一天不進食,沈千彥一度懷疑他得了厭食症,反反複複,人瘦了兩圈。
有時候嘴巴裏太苦了他就去便利店買一袋糖果,檸檬味的水果糖,沖走苦澀,他這才能勉強吃兩口,午覺睡到一半,從床上突然跳起來,跑去衛生間吐掉,就像坐過山車,暈得很,手機不想碰,一整天渾渾噩噩。
也會遇上每隔幾分鐘就要吐一次的時候,直到胃裏吐到只剩下胃液,他想要擅自停藥放棄,轉身被沈千彥劈頭蓋臉一頓罵,講從前自律克制的江嘉樹也會說放棄,我看你的愛情人生不值錢。
28天的療程,他過的像條狗。
其實講的有些誇張,這麽些天裏,當然也有不難受的幾天,那幾天他的飯量突然增大,會在半夜起來找夜宵吃,餓的仿佛能吞下一頭牛。
但是好日子不會太久,很快他又回到起點,在衛生間吐個天翻地覆,心肝脾肺腎苦膽都要吐出來。
那一個月,他仿佛渡劫。
——
“沙特.阿拉伯,你今天的作業交了嗎?”
“……昨天不知道有這個作業,忘寫了。”
甄甜雙手撐在課桌上,嚴肅地看着他,“我相信你是忘記了。”
“甄老師……”
“你抽空在下課時間把作業補上交到我辦公室,在今天上午放學之前。”
“好,知道了老師。”男孩臉憋的通紅,他羞愧的不知所措。
甄甜的目光放過他,拿着教案和課本離開教室,學生仿佛被大赦特赦,松一口氣,校服背後都是冷汗,“語文老師的眼神真犀利,吓死我了。”
甄甜進辦公室的時候其他老師正在談天說地開玩笑,她笑着走進去,游刃有餘的跟他們打招呼,想起二十多天前她剛來畏手畏腳的時候,跟現在仿佛是兩個人。
同事看到她從辦公桌上擡起頭,“又去催作業了?”
甄甜颔首,“他們明年就要中考了,小孩子不懂事,我多催着些,能幫一點是一點。”
坐在她對面的一位中年女士突然怪聲一笑,“那小孩初中三年就沒有怎麽寫過作業,一時半會怎麽能教好。”話不太好聽,似乎在嘲笑她不自量力,實習生說話都這麽輕狂?
甄甜尴尬的打開手邊的一沓作業,沒有接話,想起剛剛那個學生,心裏倒是一點都被生氣。
還記得她上個月剛來中心校的那幾天,學校安排她教初三語文,她上課第一天,拿學校學生登記姓名電話表去一班收錄,有一個的名字叫沙.特.阿.拉.伯的人引起她的注意,甄甜以為有學生在逗她玩,在教師宿舍裏,他照着電話那一欄的數字給他家長打去電話詢問,接過被告知那個學生還真叫沙.特.阿.拉.伯。
少見多怪,甄甜覺得稀奇,那個學生從此成了她印象最深刻的學生,但可惜是個調皮鬼,不愛學習愛貪玩,多動症晚期,但是甄甜發現他十分聰明,思維敏捷懂得變通,只是懶惰。
甄甜決定要好好改變他,不怕辛苦。
正想着,對面的女士叫回她思緒,“實習生,你下節有課嗎?”
甄甜下意識搖頭,“沒課。”
“那正好,你幫我去一班帶兩節語文課吧,我一會有點事要解決,上不了課。”
課不能耽誤,過幾天就是月考,面前的這個老師讓她幫忙代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甄甜只要有空就會幫忙代課,當然,今天也不例外。
“好的妥老師,我上課就過去。”
妥靜梅點點頭,她把手機收進包包,拿口紅畫兩筆嘴唇,步伐款款往外走,不說一聲謝。
甄甜站起來叫住她,“妥老師!”
妥靜梅身形一頓,詫異地望向她。
甄甜攥了攥手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得體禮貌的笑,“妥老師可能還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甄甜,甄選的甄,甜品的甜。”
妥靜梅離開,辦公室裏的其他同事面面相觑,突然有人爆笑一聲,“哈哈哈哈……”
甄甜吐一口氣,坐回去,擡眼望她,“你笑什麽?”
“我第一次見妥靜梅吃癟,你給了她好大一個難堪!”
甄甜無辜攤手,“我只是覺得她好像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自我介紹一下。”
“呸,得了吧,她就是自私,什麽事都讓你來,課也懶得上,經常曠工翹班,大惡人一個。”
甄甜長嘆,沒有接話。
給一班上兩節語文,再給自己的班講兩節作文課,四節課下來,甄甜的嗓子像火燒,仿佛一說話就能噴出火,她灌下一杯水,含着潤喉糖從講桌下來,一句下課,解放了他們。
學生們喊一句老師再見,便從課桌裏拿出飯卡,像參加百米賽跑,一窩蜂朝食堂沖去,生怕去晚了只留下殘羹剩渣,不夠塞牙。
甄甜等學生走的差不多,才緩緩從教室出來,走廊裏,感到衣擺有拉力,她詫異回頭,沙.特把手中的作業本乖乖交上去,“甄老師,我把作業補完了。”
接過作業本,打開,她露出欣慰的笑,“你的字比以前進步很多。”
沙.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謝謝老師。”
甄甜揉了揉他的腦袋,“下次記得抄一份作業回家,別在忘記。”
“知道了……”
“去吃飯吧。”
她轉身,錯過男孩敬佩和柔軟的眼神,回到辦公室,她換下西裝,面容疲憊。
張榮賢拎起包要走,看到她這副模樣,“你還好嗎?”
搖頭,“我沒事。”
“你也是傻,老女人讓你去代課你就去代課,學校又不會多發你一份工資,幹嘛幫她,還這麽拼命。”
甄甜淡淡地笑,“我沒事。”
“下次別答應她了,我看到她翹班就一肚子氣。”
點頭,甄甜說:“下次不會了。”
坐在學校食堂,甄甜回想張榮賢的話,覺得自己的确沒必要這樣幫助別人,她三天兩頭給妥靜梅代課,一班都快要成她的班了。
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甄甜暗暗下定決心,下次她要學會拒絕人。
低頭吃一口米飯,包裏的手機大震,接起來聽到熟悉的聲音——
妥靜梅:“甜甜,今天下午輪到我值班,我現在有事不在,麻煩你幫我去校門口值個班。”
甜甜?什麽時候,她們之間這麽熟了?
甄甜沉默了幾秒,正要拒絕——
“我同事說門衛室現在沒人守着,你盡快去,這個點學校門口車流量高峰期,別出什麽事。”
拒絕的話說不出口,甄甜立即起身,“好,我馬上去。”
這所學校沒有太多的保安資源,所以學校會經常排班讓老師去校門口值班,有時候會遇上調不開課的時候,同事之間互相幫助值個班,也不奇怪。
十月中下旬,即将霜降,矽鎮越來越冷,來了将近有三個多星期,甄甜也适應了這裏忽冷忽熱的氣溫,幸好值班室暖氣燙手,倒不至于凍得她生病。
再接到方正的電話有些意外,因為他們已經冷戰多日。
護士一句你哥快要死了,甄甜匆匆買了張回北城的機票,顧不上頭等艙與經濟艙差價幾何,夜晚十一點落地北城,打車直奔市醫院,出租車上,她感嘆北城溫暖的簡直像春天。
找到他的病房,推門看到幾個小時前說自己快要死了的哥哥正在跟年輕漂亮的小護士調.情鬥嘴,哪裏能看到病重的樣子。
長嘆一口氣,甄甜把包放在一邊坐在對面沙發,目送走漂亮護士,她雙臂抱胸,面無表情地開口,“你詐屍了?”
方正聞言惡狠狠的瞪着她,“有你這麽說你哥?”
甄甜捂住額頭,“你知道我單位請假有多難?”
方正大言不慚,“喂,你這人心好狠,我沒人照顧,叫你回來不是天經地義?”
甄甜起身走過去,看一眼他頭頂的标牌,“急性闌尾炎,要做手術?”
“做完了!”方正掀開病服給她看。
甄甜沉默,約莫過了有五六秒,她嘆氣,“你該給我找個嫂子了,不然以後真出了什麽事,誰來照顧你?”
方正白了她一眼,“誰說沒有?”
甄甜露出驚訝的笑,“哦?”
“切。”大掌抓過身旁的枕頭放在身後,輕輕靠上,“可惜被豬拱了!”
甄甜笑出聲。
“你知道被誰拱了?”
她搖頭。
方正正要說,發現自己多日不見的妹妹居然消瘦了一圈,他氣極拍案而起,“你的實習單位是什麽鬼地方,飯不吃?你怎麽瘦成這副鬼樣子?”
甄甜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身材,“還好啊。”
“靠!這次別回去了,我打電話跟你們老班溝通,給你換學校,什麽破地方,是不是吃飯像喂豬,都是清湯寡水?”
“拜托,收起你暴發戶的樣子,那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要亂講,實習單位很好,是我自己水土不服。”
方正用疑惑的目光打量她,竟看不出真假,想起什麽,話音一轉,“你這些天有沒有跟江嘉樹聯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