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笑面
糯糯喜歡人世繁華, 他們便都依着他,慢慢悠悠走過鬧市。
經過一個賣糖人的,糯糯盯着看了三秒。十七歲的貓精, 根本藏不住自己的喜好,滿臉都寫着:想吃……不不不, 圍着糖人的都是小孩子, 我這麽大了我一點都不想吃。
霍潛是不嫌棄糯糯幼稚的,十七歲在他的眼裏還很小, 只是一只勉強可以婚配的小崽子。他拉停糯糯,正要開口,身邊的路千裏一猛子紮進小孩堆中, 每種花樣都抽了一支,獻寶一樣舉到糯糯面前:“都給你。”
糯糯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從情敵手裏拿過糖人, 兩只眼睛都是喜歡的形狀。
路千裏被糯糯一瞧就別過臉,頗有些害羞的意味:“弟妹喜歡就好。”
霍潛:???
又經過一個賣甜酒釀的小鋪子。賣家頗有情趣,沒使用慣用的海口碗, 而是定制了一批巴掌大小的精致酒壺。吊花燈似的将甜酒釀用紅線一壺壺系着, 專賣給旅客把玩收藏之用。
糯糯是個見啥都想要的小土包,又多瞄了一眼用雕花酒壺裝的甜酒釀。路千裏便又搶在霍潛前邊拎了一對甜酒釀回來, 奉于糯糯面前:“弟妹可是喜歡這酒?”
“嗯嗯。”糯糯幾乎已經不記得這個是情敵了,他要是尾巴顯出來, 準是開心地彎勾勾的形狀。
路千裏深藏功與名退到一邊, 展開手中的折扇不叫糯糯看見他的表情, 笑意卻從彎彎的眉眼中透露出來。
霍潛看他師兄的眼神不友善起來,并且開始懷疑他們三人之中,誰和誰才是情敵關系。
幸而白雲酒樓并不遠,糯糯忙于吃糖,也沒有再對第三個街邊小攤表現出多的興趣。霍潛心中把路千裏這厮手撕了八百回,面上還是守禮有度的佳公子模樣:“師兄先請。”
要是擱往日,路千裏必要嘲笑一番:裝什麽呢,這麽正經,平常不都和我推推搡搡一起進去的麽。
并且會當街發出“嘎嘎嘎”的慘無人道的笑聲:你突然一本正經叫我師兄我有點不适應,該不會是要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吧?
但是今天,他下意識看了糯糯一眼,神奇地和霍潛開啓了同一個清冷仙君的模式,微微颔首示意,竟是風度翩翩真做起了兄友弟恭的模樣:“師弟拘謹了。”
糯糯個木槌不曉得平時這兩貨混在一起,畫風近乎是男子高中生的日常。他完全沒感覺出什麽異樣,乖咪咪跟在霍潛身後,一副蹭吃小媳婦的模樣。
兩位開啓裝逼模式的仙君翩然落座,一個清雅俊秀一個妖美華麗。對坐在靠湖的雅座上。窗外泛舟的人偶爾擡頭,都要贊一聲公子世無雙。
路公子偷瞄好幾眼弟妹,屢屢被霍公子察覺。要不是礙于身份和環境,放尋常人家富貴公子身上,這兩位佳公子大約會當場撕頭皮扯頭發扭打成一團:
你瞅什麽瞅?!
瞅你媳婦咋滴!
菜品先上,霍潛把碟子全推在糯糯跟前讓他自己吃着玩,招呼小厮來兩壺酒,又低聲耳語一番。
路千裏不覺有詐,飲下了陰險師弟敬的酒,每每小品一下都要看一眼糯糯,見糯糯吃得臉頰泛紅便不住尋話頭噓寒問暖:“能吃辣嗎?” “喜歡糖醋魚?” “是了,你們貓精都很喜歡吃魚,師兄再幫你點幾條魚”……
霍潛冷眼旁觀,着實覺得路千裏這厮殷勤地過分了。
清冷的人設端了一會兒就被路千裏帶歪,忽而靠近糯糯,癞皮兮兮:“我也想吃。”糯糯大方分他一條。
“不想動筷。”霍仙君淡漠高冷狀,淡粉色的唇靠近糯糯,近乎是個邀吻的模樣,“你來喂我。”
“啊?!”糯糯手中筷子都吓得掉了,嘴裏叼着一根魚,臉頰一秒落霞般緋紅。他受驚的小兔子一般瞧瞧路千裏,口齒不清叼着那條魚:“現在嗎?”
霍潛一路上都郁郁,但也不至于太将路千裏對糯糯的态度放在心上。現在糯糯不僅沒一口答應還去瞅人路千裏,他當即就穩不住,要炸成一只河豚霍潛了。
“現在。”想宣誓主權反而砸到自己腳的霍潛難得地小氣起來。
“唔,別生氣嘛,我又不是不願意。”糯糯神奇地精準捕捉了霍潛的小脾氣,叼着魚湊到霍潛唇邊,面露羞恥地将那一半魚嘴對嘴抿給了呆愣的霍仙君。喂完就無顏見人轉過小凳子背對着二人,對着霍潛手臂連壞錘,無聲地撒潑撒嬌:我說不要現在你非要現在,茍師兄還在呢你就這樣喵喵喵太羞恥了……
原本只想讓糯糯拿筷子喂的霍潛:我真是低估了貓精的尺度。
他得了便宜,脾氣很好地受了小嬌妻一頓錘,默默剝核桃,再把核桃仁遞給還在犯羞的糯糯時,三師兄終于來了。
三師兄嗓門敞亮,笑起來豪爽如粗野大漢,人還沒來聲音已經到了:“小師弟啊,數月不見甚是挂念你安危,我剛忙完手頭的事,正要上山去找你呢……” 糯糯倏一下轉身,也顧不上害羞,火速整理儀表端坐對着人來的方向,随時準備站起來迎接。
又來一個師兄,霍潛的師兄怎麽這麽多上哪裏都能遇上?哄不過來了怎麽辦?
糯糯笑眯眯,露出兩顆小犬牙,營業模式開啓。
人高馬大的三師兄進了隔間,還沒來得及和霍潛以及傳說中的弟妹打招呼。猛地見一個路千裏戳在那兒,話鋒一轉變得兇惡起來:“路賊,你怎麽會在這裏?”
奪妻之恨不共戴天,尤其是忍痛割愛之後他的“愛”沒有得到基本的尊重。早前是勃然大怒,定要與路千裏一決死戰。後來被雪貂一頓哭,哪裏還敢找人麻煩,只差求着姓路的再給傻姑娘醒醒腦。
但還是好恨好恨的,一見路千裏就火冒三丈:“聽說你甩了我家寶寶後又勾搭了五師弟的男弟子,還引誘了落霞山下的賣花女,中間還玩弄了幾個花精的感情。這般閱人無數,要不是今日遇上我,怕是都想不起來這邊還有個女子在等着你吧?”
糯糯一臉意外的表情望路千裏,早就聽說茍師兄私生活豐富,但這也有點太豐富了吧。
路千裏對這些莺莺燕燕的事本是不怎麽在意,合則聚不合則散,多麽自然的一件事。他不過是聚散的頻率比多數人高一些。何況他一生漫長,遇見的花花蝴蝶那麽多,哪裏能一一記住,又不是故意要忘記你家的……什麽精來着?
但糯糯看他一眼,他莫名地就窘迫起來,矢口否認:“三師兄莫要笑話我,哪有這許多人……”
霍潛暗自欣賞了一會糟心師兄翻車的模樣,決定讓這狡辯的家夥辯無可辯,于是陰險地做起了和事佬:“此事還是讓師侄來做個了斷吧。”
路千裏聞言便想開溜,奈何左邊一個磨刀霍霍三師兄,右邊一個寸步不讓霍師弟,中間還有個殷殷望着他的糯糯。
他思忖着要掀翻霍潛逃出白雲酒樓,能不能掀翻是個問題,就算逃出生天還指不定要在糯糯這只小百尾貓精心裏留下什麽樣的印象呢。
暫且啞巴吃黃連,認了。
“恭候。”實在想不起來是哪個前任了。
雪貂精一來,他才猛地從數不清的前任中國想起來這一位。嬌美動人小雪貂,要是不是易孕體質就完美了。
是的,這位前任也是被路千裏說的分手,分手原因和另一位師侄恰恰相反。那位師侄路千裏嫌棄他是女裝大佬,嫌棄他男性的身軀毫無美感。這位雪貂師侄妥妥的是女子,他們有過許多親密舉動,可以肯定是嬌嬌軟軟的女孩子。
隔閡出現于小雪貂說要給他生孩子的那天。
那天情意正濃,就差臨門一腳。雪貂伏在路千裏胸口,發願要為他生一窩小雪貂精。本以為會得到更柔情蜜意的愛撫,誰知道路千裏臉色一冷:“我不需要後代。”
路大仙君能扪心自問大着肚子找他的女精怪女修士們都是碰瓷,就是因為他從不給她們機會受孕。他早年就是乞兒,是父母饑荒時丢下的包袱。再長大一點,又聽聞百尾貓和他說種族的滅頂之災。
“我不該生孩子,我的孩子将來也會被抓起來,成為別人煉丹的奴隸。”那只百尾貓被藏得太好,隐居的大部隊以為他已經身亡便落下了他。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經跟着叔叔伯伯隐居,一生都在後悔自己的血脈會帶給孩子們厄運。
路千裏慣常對血脈有着與日俱增的悲觀與排斥感,與此同時日漸自我。他的“你與我”的界限清楚明晰,連親子與夫妻關系也不能越過界線。不管好與壞,他都不想背負後代的命運。
雪貂精不以為意,脫口而出:“可我家族是易孕體質,就算你在外邊……”女孩子很是不好意思:“祖上有先例,只要一不小心,我都會懷孕的。”
路千裏果斷結束了這段極有可能綁住他翅膀的關系。
由于這個分手理由實在太過虧心,在耳鬓厮磨之際把人抛下也是他難得的粗暴行徑,路大豬蹄選擇性淡忘了這段記憶。
如今故人重逢,半點不能像在山雀精面前那般挺直腰板。
雪貂精很是溫文爾雅,見着路千裏也沒有撒潑,只不甘心地發問:“你真是因為嫌棄我是易孕體質不想叫我生下你的孩子,才在那樣濃情蜜意的時刻,棄我于不顧的嗎?”
糯糯巴巴望着路千裏:是這樣的嗎是這樣的嗎?
路千裏被糯糯盯得頭皮發麻。擱往常他定完甜言蜜語一番,将這些怨氣深重的前任哄得團團轉再伺機脫身。他對付山雀就是這般套路,只是不小心用力過猛哄上床了而已。
但他現在被雪貂和糯糯一起看着,油然而生一種疲憊感。懶得長袖善舞也不願再舞,咬牙認栽:“是。”
雪貂精身子一顫,被自己的養父兼師父扶住,又不甘心問道:“在我之後,又有了許多新的小兔兔是嗎?”雪貂精膚白勝雪,性子又溫柔,路千裏慣愛叫她小兔兔。
糯糯捏着霍潛的手腕,緊張兮兮看着路千裏:是這樣的嗎是這樣的嗎?
路千裏本又想否認的,但是他一看見糯糯,就有一種見到授業恩師的恍惚感。老百尾貓曾教導他:要做頂天立地之人,不可做茍且鼠輩。他于此樁事情上着實不厚道,便也不與小兔兔狡辯:“是。”
“這般久不來看我。”雪貂精淚眼,“是将我抛之腦後了嗎?是不記得我非你不嫁的誓言了嗎?是不想再娶我了嗎?”
路千裏如坐針氈。
“是嗎?”雪貂精追問。
糯糯也用眼神追問:是這樣的嗎是這樣的嗎?
路千裏狼狽至極,豁然站起:“不要再守諾,不要再等我,我不願意與你結婚生子。”說罷看也不看別人,從窗口翩然離去。
糯糯一臉夢碎的表情: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茍師兄。
霍潛默默在心中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雪貂精要到了一個說法,倒也淡定,只擺擺手:“師尊莫要跟來,徒兒想自己靜靜。”三師兄眼瞧着心頭所愛冷臉離去,坐下喝起悶酒。喝了幾杯頭腦冷靜,又快活起來:“過去了,這便就過去了,以後又可以好好過日子不用再空等了……”喃喃許久,他才猛地發現在弟妹面前失了禮節,冷落了新客。
霍潛心下大爽,平靜的外表下猶如鬥勝的雄孔雀一樣蕩漾不已。他輕拍糯糯的肩,給三師兄介紹:“這是我的……” 話到一半突然卡殼。
糯糯才剛剛目睹了一場渣男癡女的車禍現場,目前看所有的男人都自帶大豬蹄子光環。冷不丁見霍潛遲疑,當下就很有代入感,心酸起來,心說要是敢不說“妻子”、“伴侶”、“現任”類似的字眼,就分道揚镳。
霍潛的遲疑并沒有持續太久,自己主動就續上了:“他是我的相公。”
傷心的男人三師兄猝不及防噴出一口酒:噗!
營業微笑糯糯:噗。
霍潛心下一跳:我說錯了嗎?難道這句話有歧義?
當下又補了一句:“不是勾欄院裏的那種‘相公’,是我的相公。”
他之前沒好好給師兄弟們介紹糯糯,後來他們組團來看糯糯時他又不在,等發現大家都管糯糯叫“弟妹”時,已然為時已晚。
他這兩日便尋思,糯糯好歹是只小公貓,一個兩個叫叫弟妹倒是顯得親熱,要是自己這邊所有的同門都叫弟妹可不行。這小貓精現在啥都不知道,就知道傻樂,當然是樂得被這麽叫,以後被叫死了這個“弟妹”的字眼,指不定會怎麽不情願呢。
略一思索,就決定以後遇上糯糯新見面的同門,都正式介紹作:霍潛的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