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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煙火

老司機求愛和霍潛這種小雛兒還真的不一樣。霍潛只會在人半睡半醒間探口風:要不要跟我成親?想選什麽日子?

糯糯一旦沒回應, 他就要縮回去并自扇八百掌:叫你心急,叫你孟浪, 這麽小的貓你也着急?再養個一年半載湊個十八能等死你?他都沒說要帶你回家見家長,人興頭一上來才說要做你妻子,你還跟一小孩子來勁了?老實守着別扒拉日歷算黃道吉日了,把黃歷放下瞧你心急的。晚上不準偷看,不準偷摸,不準偷親,別仗着人傻占他便宜……

路千裏就不一樣了。看上了就想約出去玩, 玩好了當晚就能春宵一度。

“守着這糟老頭子多無趣。”路千裏用腳尖掂掂歸不覺身下的躺椅,一派的春風化雨, “這兩天山下有燈市,我帶你去玩。”

糯糯拍開路千裏的鹹豬手, 矜持地把爪爪收回來:“我要在這裏等霍潛出關。”他毛茸茸貓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內心可是萬丈波瀾拔地起:茍師兄你在做什麽?你不記得我是你弟妹了嗎?你不記得我是弟妹你也該記得我剛才拒絕了你的求愛!你是怎麽回事竟然還能心平氣和約我下山玩?

他驕矜地把貓臉也別開:“我不要去看燈市。”

再傻的小貓咪也該知道要和剛剛在自己這邊求愛失敗的人保持距離。以免對方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舉動來。

正這般警告自己,眼前落霞山的湖光山色之間, 突然出現了一道幕布狀的街景。不大, 正好懸在糯糯面前,叫他能清清楚楚看見投射在其上的景象:

燈市那鑼鼓喧天的夜晚被投射在一方青山碧水間, 單純的畫面不能将其間的歡呼與鑼鼓聲響傳達到觀看者的耳中。但綻開在夜空中的如雨點般的斑斓煙火;點綴在縱橫交錯河流兩畔的形态各異的燈籠;以及阖家出來游玩的如魚入水的人群, 皆是呼之欲出的熱鬧與歡快。

土包子糯不自覺把貓頭往前伸了半寸,眼裏流出了期望的神色。被路千裏看破小心思, 不由分說一把抱起:“我帶你去玩。”

糯糯:???!!!

超兇小野貓在線撓人。

路千裏哈哈大笑抓起超兇小野貓:“小屁孩, 想去就去, 我又不是小氣人,能吃了你不成。”說着被毛茸茸的手感所惑,一手抓着糯糯兩只前腿,一手抓住後腿,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欲把臉貼上去吸……

“啪!”

糯糯一尾巴給路千裏抽出了灰太狼的造型。

灰太狼路千裏捂着被抽疼的眼睛,暫時收斂想埋貓肚皮的小渴求,做賊似的把弟妹偷下山約會去了。

月上柳梢之時,霍潛自靜坐的狀态醒來。四周皆是迸濺的山泉,他撩一把臉上的水珠,心說還好沒把糯糯帶來。這溪澗之中絕對安靜,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為他隔絕了外界的打擾,是一處再适合清修不過的地方。他一個修行之人,挨凍得很,在水簾裏也不至于被濕冷的氣息影響。

糯糯在就不一樣了,八成要瞎操心:這麽濕,這麽冷,呆久了要膝蓋疼的吧。怎麽還不出來啊嘤嘤嘤要落下病根。

他淩晨把糯糯送到歸不覺那裏保管,每多一個時辰便不禁要想一會兒他的小貓精現在如何。是不是起床了發現他不在要發脾氣?是不是有好好吃飯?和性格嚴肅又刻板的大師兄相處是否融洽?姓路的淫賊有沒有把手伸到他頭上……

好好的一個修生養息的安谧之地,硬是被他呆出了身在熱鍋的架勢。他越是逼毒越是難安,緊趕慢趕,好歹是趕在淩晨前把毒逼出來了。這就打算連夜把自己的小貓精接回來。

乍一踏出瀑布躍遷出的水簾,一個背對着他的身段纖細的小青年驚喜狀回過身來:“霍師叔!”

霍潛認得他,老五手下的女裝大佬弟子。由于女裝過于成功,被路千裏當女孩子追上手的那個山雀精。他眉頭一跳,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山雀精開口就是告狀:“師叔,路師叔似乎瞄中了你的男人。”他盈盈躬身行禮:“您若不速速下山去接人,路師叔就要染指你的小點心了。”

………………………………

燈市之上,行人如梭。糯糯和路千裏并排并坐在小船的船沿上吃碎冰。冰塊被打成細密而粉糯的粉狀碎末,用琉璃碗乘着,小山峰一樣蹙起來,可愛極了。賣家又打碎了水果澆在碎冰上。酸酸甜甜很是鮮美,格外受小孩子喜歡。

糯糯的口味一直和小孩子差不了多少。

連喝酒都喜歡喝甜的。

他左手一碗碎冰,右手一壺甜酒,吃吃喝喝吹着夜裏的冷風。兩邊臉頰都粉撲撲的,好似自帶腮紅的文鳥成精。

他一開始是提防着路千裏的,但這厮行為處事實在是過于自然而落落大方。從頭到腳連帶着一根發絲都充斥着“我們關系很親密”的迷之氛圍。和他在一起,一不留神就會忘記先前的拒絕,兩兩相對開啓男子高中生的幼稚模式,咋咋呼呼嘻嘻哈哈一起逛夜市。

走了許久糯糯累了,路千裏便帶着糯糯包了這艘畫舫,趕了穿上唱曲的小女子上岸,在這鬧市中有了一方相對清淨之地。畫舫載着兩人穿過長長的,被各色月兔燈籠點綴兩旁茶樓酒家的河流。不遠處的船舶之上輕歌曼舞小曲悠悠,三三兩兩的畫舫萦繞在二人周圍。

路千裏不讓他喝酒了:“別喝醉了,醉了辜負這大好韶光。”

糯糯一遇到甜的就停不下嘴,包括甜酒。

路千裏繼續苦口婆心阻撓:“你一個小貓咪不要在外邊喝醉,玩意被壞人盯上了怎麽辦?我不在,霍潛也不在,随便來個人就能把你抓了去。”他手中一管長笛,一邊管糯糯一邊斷斷續續吹不成調的小曲兒。

糯糯果真是有些上頭了,眯着眼看路千裏,口不擇言道:“你傍晚的時候,怎麽會想到和我求愛……”他語無倫次,笑嘻嘻的:“一邊叫我弟妹,一邊向我求愛。”

路千裏猶自把着笛子,悠揚的笛聲穿過稀稀拉拉的人流,叫這方圓幾裏之內都聽得清楚。天邊缤紛絢爛的煙火随着時間的流逝被放的越發少了,幾家嬌兒暖花燭,幾家游子落燈花。四周漸漸地靜下來。

路千裏的聲音就在耳邊:“我喜歡,自然是要争上一争的。你與霍潛又沒有成婚,憑什麽我追求不得。”他向來是不羁的,哼笑一聲又補了一句:“縱然成婚,你也是自由之身,想要什麽時候離開霍潛都可以。到時候又跟了我,何嘗不是一樁美事。”

糯糯不以為然,低聲呢喃:“霍潛的師兄有無數個,霍潛這個人卻是天上地下獨一個的。”

路千裏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啊?”

什麽叫“霍潛的師兄”?他是路千裏,天上地下獨一份的路千裏,不是一個标記,更不能在稱呼上淪為別人的附庸。

路千裏皺眉,靛青色的夜幕之中周邊的人都在倒數。

“五——四——三——二——一——”一陣喧嚣之後,一個個正紅色的孔明燈從大街小巷升起。糯糯身邊不遠處的畫舫也升起好些,将水鄉的河道兩旁點綴地詩情畫意好生爛漫。

糯糯仰頭看染紅天空的孔明燈,一副暈暈乎乎天真浪漫的模樣。仰頭發呆間,路千裏再次吹起他的長笛。這回不再是斷斷續續的小調了,而是一支悠揚的完整的歌謠。水鄉煞是多情,連帶着笛聲都忒煞多情起來。

路千裏最後一段曲調落下,收音,叫笛子上的紅稍兒在糯糯頭頂跳躍了兩下,示意他看頭頂。糯糯仰頭的一瞬間,原本已經沒有多少煙火的天邊豁然被五彩斑斓的煙花填滿。

此消彼長,将夜幕點亮成最動人的畫卷。

煙火的發射地點不像之前那般散落在零星的人家門口,而是全數彙集在糯糯所在湖岸的兩畔。猶如一道天路,随着河流蜿蜒到盡頭,将糯糯盛在其間。

“我昨日叫工匠們連夜趕制出來的,今日全安放在湖的兩畔,專門等人少的時候放給你看。”路千裏望着糯糯,眼裏似乎有小星星在閃爍,“我只想放給你一個人看。”

糯糯抿唇不言。

路千裏又笑道:“再看,後邊還有花樣呢。”

綻放在湖兩邊的煙火本是到底錯落,猶如真正的鮮插花一樣妖嬈有風韻。路千裏這般一說,好像事先排練好了一樣收了綻放在高層的煙火,只留下近岸的煙火。

未幾,有新的煙花冉冉升起,竟是在天空之中出現了草書一般俊逸飄忽的愛語。“糯糯”兩個筆畫最複雜的字最先升起,也停留地最久。緊接着又是兩個字,排布在原有的字之前:心悅。

這四個字一出來,周圍觀望的男女老少紛紛嗟嘆起哄,四周除了煙火的爆炸與硝石掉落在船篷的噼啪聲,便是游客們的口哨聲。大家都在翹首期盼“心悅”之前的人名出來。

糯糯酒醒了一半,扭頭便要走。路千裏按住他的肩,半是乞求半是撒嬌:“再看看吧,看我的名字,你一直‘師兄師兄’地叫我,我怕你連我的名字都記不清。”他這樣哀求,武力值又強于糯糯,糯糯走不掉,只好敷衍地草草擡頭看。

“路”字是最先出來的。

糯糯無所謂地想:啊,原來茍師兄姓路,竟然不是姓茍嗎?

路千裏萬分得意,和所有開屏的雄孔雀一樣搔首弄姿:“再看看,記住我的名字。”糯糯心下打算安撫好這個雄孔雀就召喚霍潛來幹他,此刻并不怎麽局促,茍師兄是叫路三還是路四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兩個人同船異夢一起看煙花,豈料異變突起,“千裏”兩個字還沒有出來呢,夜幕之中仿佛有個無形的鞭子豁然抽向“路”字,當即就把這一叢煙花打碎,叫它沒了形狀。

“千裏”兩個字沒有升到該在的位置便又重蹈了覆轍,被抽散成稀裏嘩啦一大坨,根本看不出來是何字。

糯糯愣愣看那三個字殘花敗柳一樣飄下來,還沒問出“發生了什麽事?誰在抹去你的名字”,就見得底部當裝飾用的絢爛的煙火好似被一雙無形的手牽着,螢火一般升到半空中。

亮金的顏色被抹在和糯糯的名字奇高的位置,如墨水一般被抹開,組成了兩個全新的字。

糯糯張大了嘴。

周圍人起哄的聲音更大了:

“霍潛?誰?霍九淵?”

“誰在戲弄流雲宗的仙君,人還沒回九重天呢就用他的名字唱大戲,不怕死在他手上麽?”

“你醒醒,忘了我們白天剛聽了霍仙君和撩人小貓精的折子戲了嗎?這麽快就不記得貓精的名字了?”

“霍九淵竟然是這樣的仙君嗎哈哈哈。”

“老房子着火嘻嘻嘻。”

糯糯呆呆地望着“霍潛心悅糯糯”六個大字,酒徹底醒了。他下意識要離路千裏遠一點,還沒動腳呢,腳下甲板豁然一陣抖動。水面猛地被破開又吞噬巨物的潺潺流水聲包圍了他。

糯糯被震地趴到在甲板上,傻不愣登地抱着自己腳下的半截船,一時反應不過來另外半截船怎麽連帶着茍師兄一起消失了。水花迸濺到他身上,糯糯完好無損地抱着甲板在湖面上蕩來蕩去。四顧周圍全然不見茍師兄和霍潛的身影,也不曉得他們上哪兒打架去了。

弱小、可憐且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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