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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鳏夫

字不大, 歪歪扭扭時大時小, 連筆畫都粗細不均勻。短短幾個字被星空一般密集的貓爪印包圍,糯糯費老大勁才看清楚崽子寫的啥。

首先,是兩個酷似“33”的符號,取義兩片嘴唇嘬奶的動作, 代表了“miamia”也就是糯糯。後邊緊跟着一個向右的箭頭, 箭頭後邊是一只大鳥的簡筆畫。糯糯和霍潛都知道大鳥是指舅舅的意思,兩口子糾正不了崽子把舅舅當成會産奶的鳥精的錯誤觀念, 關起門來還唾罵過誤導崽崽的壞精怪。

連起來就是“33→大鳥(畫)”

霍潛看圖猜意思:“他說……你把我射死了?”

糯糯白他一眼,懷疑這老流氓是想讓他糾正主賓錯亂的問題,趁機占嘴上便宜。再一看發現霍潛認真且嚴肅,又為他們父子的半點不存在的默契翻了個白眼,道:“你看第二行。”

崽崽兩個短句都能寫兩行, 第二行用到的字就比較簡單了,崽崽會寫好幾個。

先是一只小貓崽的簡筆畫,代表崽崽自己, 簡筆畫後邊是一顆小心心,可惜小心心被崽子在中間劃了一道裂痕。碎掉的小心心後邊是一個逗號。

可喜可賀, 糯糯和霍潛前兩天才教他标點符號,他就能用了。

霍潛眼中出現了一絲詭異的自豪情緒。

逗號後邊又是一只小貓,小貓後邊是漢字:爪了。連起來就是“崽崽(畫)心碎(畫),崽崽(畫)爪了。”糯糯合理懷疑這個“爪”是崽崽不會寫“走”字的後果。

霍潛還在一邊糾結, 糯糯已經翻譯出來崽子的意思:miamia你只關心舅舅, 我傷心了, 我走了。

他像所有兒子離家出走的家長一般,回頭就對自鳴得意還在狀況外的另一半暴躁發飙:“愣着幹什麽,你兒子離家出走了!還不快去找!”乖香軟萌甜的那一個寶寶是“我的寶貝兒子”,叛逆難管教的那一個兔崽子就是“你兒子”。

小兩口離開瀑布把小島翻了個遍,沒找着半點崽子的蹤影。于是急急出島,發動崽子父家的勢力開始大規模找失蹤的崽子。不出十二個時辰,滿修真界都知道了:四個月前被小貓精騙身騙心的霍仙君喜提麟兒。還是那只對仙君始亂終棄的小貓精又生的。小貓精仗肚行兇,恃球淩人,成功把霍仙君又收入懷中。

真是十分妖豔戰鬥力格外驚人了呢。

要不是他們的崽兒丢了霍潛急着找,估計大家就要吃到流雲宗派發的喜糖了。

霍潛和糯糯找了兩天,終于打探到了一點消息。合歡宗的章長老,也就是路千裏的另一個師叔,近來收服了一只毛色赤金毛梢呈現漸變黑色的小貓精。霍潛突然發布兒子走丢的消息之前,這位長老門下弟子正在大肆宣揚他們的師尊乃是天道選中的寵兒,下一任飛升之人。

不然千年不出山的百尾貓,為何又回到了他們合歡宗,甘心為章氏所驅馳。天命所歸,不外如是。

霍潛出島,曝光了他兒子的長相和走丢的時間之後,章氏門人發現和自家師尊收服百尾貓的細節完全重合。他們便又迅速沉默下來,預備做悶聲發財的買賣。也并不打算交出百尾貓,與霍潛當面對質。

可惜消息已經放出,外形酷似霍糖的小貓精身陷合歡宗的消息還是進了霍潛的耳朵。

糯糯聽得脊背發涼:所有的百尾貓早在搬遷到歧山之時就人為改變了自己毛發風顏色。千百年來,大家都是毛色銀白毛梢呈現黑色漸變的圓臉貓。唯一的變數也就是他而已。

他是歧山上唯一一只返祖的百尾貓,也是唯一一只原形走到街上能被有心人一眼認出的百尾貓。現在他生了崽子,霍糖就是唯二的能被人輕易肯定血統身份的百尾貓。

章氏手中那只金色百尾貓是怎麽來的,不言而喻。

合歡宗早有藥修的傳統,讓他們抓到一只百尾貓會如何對待,也是昭然若揭的事。

章氏早已料到霍潛定會來搶,早早就尋了秘處躲起來修行,目前之所在已然成迷。霍潛幾次三番上迷離山截人,沒逼問出半點章氏的蹤影。所謂強龍難壓地頭蛇,便是這等境地了。冷豔高貴的霍仙君懷裏揣着一只糯糯貓,思慮過後就上思過淵找路千裏去了。

思過淵是合歡宗懲罰宗門弟子的至為叫人痛苦之地。那是迷離山背陽處千丈懸崖下的一處深潭,受罰者自入深深的湖底,隔絕聲與光,沒有觸覺與嗅覺,沒有飲食,沒有交際。時間一久,會喪失對時間的感知,進入一種神思恍惚的境地。更有甚至會迷失心智。

路千裏上次手刃宗門長輩,受罰之後自請入思過淵,以平息宗門內部部分弟子對他的不滿。易歡受身份所限不能共苦,偶爾會進去陪一下他這倒黴師兄,大多時間是在外邊處理各項事務的。這兩天霍潛在章氏那兒碰壁,也曾找過易歡,得到消息是宗主也下了思過淵,還不許人打擾。

霍潛也是第一回下思過淵,把小小的一只糯糯在懷裏藏好,制了結界便下去了。

剛碰到湖底的淤泥,就見得不遠處又一團暖白色的球體。霍潛心道路千裏這厮果然是在作弊,他不是乖乖在湖底忍受無光無聲環境的人。糯糯催促他快靠近,霍潛依言行事。剛近到路千裏的結界前,他臉色一黑,猛地把意圖往外爬的糯糯摁回懷中。

只見路千裏的結界裏有高床軟枕,幾乎就是把一個房間給搬到了水下。這厮舒舒服服靠在造型堪比蛋殼的床頭,薄薄的絨被蓋在他的腰處。他左手一本棋譜,右手彎裏一只易宗主,正看得津津有味。

易歡伏在他身上,頭靠在他曾經十分仇視的師兄的臂彎裏,甜甜地睡,柔軟的頭發順着路千裏的身體曲線落下。早前的戾氣與尖銳不見蹤影,柔軟得像一灘水一樣。路千裏扶着他裸露在被子外邊的光潔肩頭,叫他維持着這個姿勢睡着,手掌在嫩肉上品味似的滑來滑去。

霍潛這個跑沒了兒子的糟心父親,面對他的騷包陸師兄,一時間失語:怪不得這兩天他都打到山上了,易歡都一直不出面。原來是樂而忘返。糯糯趁他不注意從他衣襟裏鑽出來,也失語了一下才蹦跶着催促霍潛破開結界:“茍師兄,茍師兄你又有機會清理門戶了。”

崽崽不知道外邊找他找瘋,他就在瀑布裏邊。這水潭之後有一山洞,完美地被瀑布遮住身影以及裏頭的動靜。要不是崽崽窮極無聊,他也發現不了這裏頭還有乾坤。原本預備是禮貌性地出走三個時辰壓壓舅舅争寵的氣焰。後來在瀑布裏等了一個時辰,沒人來尋他,一顆嬌滴滴的小心心頓時就受到了傷害。

想想自己在外邊寫戰書,連寫帶畫還花了快半個時辰,幾乎可以等同于舅舅和miamia把自己一只崽兒丢在外邊一個半時辰。整整一個半時辰!可以給家中的小咩剪兩次羊毛,割三兜羊草,夠崽崽午睡到日薄西山。

崽崽幾次探出頭來看舅舅和miamia兩個人有沒有來尋他,毛茸茸的腦袋都被水滴濺濕了,憤憤将三個時辰延長至四個時辰。眼瞧着兩口子急急忙忙出去尋他,小崽子還不肯現身,心中暗爽:叫你個狐媚子舅舅動不動就勾引miamia把我丢下,現在知道本大王在miamia心中的地位了吧。

以後不許争寵,不許獨占miamia,我就容忍你在這個家再待下去。

得意間,不自覺就把話說了出來,還在每個短句的末尾加上了一聲奶聲奶氣的“喵”。話音剛落,他身後的石壁說話了:“怎麽又是你?”崽崽吓得屁股一墩兒坐在地上:“誰?”

石壁沒有回答他,而是冷漠地警告他:“馬上從離開這個山洞,回到你爹娘的身邊去。”崽崽這種年紀的小孩子,只知道要聽miamia的話,并不會聽從其他人的教誨。于是他歪歪頭:“喵?”

喵完發現對方的聲音有些耳熟,又驚喜地喵了一聲:“你是月牙精!”藏在他們家附近溶洞裏的月牙精。

月牙精呸了一聲:“我才不是月牙精。”

小崽子的探索欲旺盛:“那你是什麽呀?新天道?新天道又是什麽呀?”

月牙精又脾氣很差地呸了一聲:“我也還不是新天道。”

“那你是什麽呀。”小崽子不由自主地對着石壁蹭蹭毛,他不清楚是哪塊石頭在對他說話,只是很想靠過去,蹭一蹭。蹭完後整只小貓都開心地晃了晃,熏熏然。靠近了,終于看清楚石壁上有一個魚骨狀的印子。

“我也不知道我算什麽。”魚骨聲線沒有波瀾,“不過我知道你要是再和我呆在一起,早晚會變成它的盤中餐。”崽崽踮起後腿直立起來,想拿臉頰去蹭魚骨:“‘它’是什麽呀,我可以吃嗎?”

話音剛落,一聲呼嘯自石壁中傳來:“吃掉你,吃掉你!”

魚骨本是安在石壁上,聞言驟然從石壁上剝落,卷起崽崽就破水而出,語氣并不是如何焦急:“它呀,它什麽都不是,只是我兒子的門下走狗而已。”

崽崽被勒住兩只前爪,後爪晃晃悠悠落在空中,并不是十分舒适的姿勢。他矜持地縮後爪,擋住自己的貓蛋蛋:“呀,你兒子要吃你呀!為什麽呀,因為你勾引你兒子的miamia惹怒了他嗎?”

魚骨形的家夥一愣,憤怒地想勒崽崽的脖子吓唬吓唬他,又懊惱地發現這只小胖貓沒脖子。于是改為用無形的手彈了彈崽崽的貓耳朵:“閉嘴嘴,小孩子別說這麽讨人厭的話。”

崽崽抖抖耳朵:“喵。”

“此間有不止一個天道的繼承人,我與我的養子皆在其中,短時間內誰也做不得那天道的後繼之人。那逆子大約,想要除掉我們,做新生的天道。”魚骨微不可聞地嘆氣,“抱緊我的胳膊,我把你還給你爹娘。”

崽崽哇哇蹬腿,自然而然流露出被寵壞的小孩慣有的“求我啊”的表情:“我不要,我在離家出走,我不要見爹娘,他們好讨厭。”

魚骨又一次伸出無形的手彈了彈崽崽的貓耳朵,吓唬他:“那你随我做流浪貓吧,我一根骨頭,甚是寂寞。”

崽崽只是傲嬌,哪裏要真跟別人走,當下也不想蹭魚骨了,喵喵大叫:“不,我要miamia,我要舅舅。”他慘兮兮摟空氣,很是分明miamia的定位是個需要他保護的大寶寶,舅舅才是他們家的奴仆兼打手。

小貓咪在半空中吓到打嗝,很是沒骨氣:“舅,舅爹爹……爹爹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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