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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隕落

崽崽汗毛豎起, 他再怎麽愚昧無知,也知道他這樣的小貓是挨不過雷劫的。不說天道已死,即便是天道仍在,他也斷斷熬不過去。章如溪這是瘋了才異想天開要與自己同富貴。

同富貴?不能夠。同被劈成焦炭化成粉末滋養人間還差不多。

我看這糟老頭子是瘋了喵。

崽崽奮力掙紮, 毛毛都擠得歪七倒八:“你自己飛升去吧, 我要回去找爹爹。”沒掙出來, 又遷怒到霍潛身上:“爹爹——”

——混賬仆人我都這樣了你還不來接我回去嗎!沒看到外面狂風又暴雨你一個挨過雷劫的怎麽會看不出來這是本大王大業已成!好不快來接我回去再不來我把你貶回舅舅的位置去。

——miamia?miamia就不用來了太危險了喵。

章如溪不管崽崽的掙紮,抱着他就出密室。他心中視百尾貓為自己的福音, 是活命的法寶。他漫長孤寂的幾百年, 便是有了霍糖這只小百尾貓, 這才有了活路。即便是渡劫這樣的時刻,他也要留一只在身邊才安心。

臨行前羌活撓了撓結界, 冷漠的眼神落在章如溪身上,語氣恣意而陰沉:“我終于等到你隕落這一天。”章如溪面色一沉, 臨時改變主意把羌活也帶上了:“那你便親眼見證我飛升吧。”

歷劫必在空曠的地方。天劫來臨時裹挾着天地間的純淨靈氣, 與渡劫者兩相碰撞,便如兩顆火球相撞, 逸散的靈力四處迸濺。若是在密閉的環境中, 容易造成周圍環境的崩塌。

章如溪坐在高山的空地之上,左邊是懸崖, 右邊是茂密的樹林。他欣喜若狂, 不能平靜, 在這空地上來回走動, 亢奮地等待第一道雷擊。羌活和崽崽都被罩在一個結界裏, 就放在他腳邊。狂風暴雨摧折這一老兩小,潑墨的天空中有道道金光流過。

結界不能阻攔死物的進出,崽崽被雨淋得濕。他小兔子一樣咬周圍的無色結界,可這玩意不似他一開始接觸到的普通鐵籠子,怎麽咬都咬不破。他抽抽搭搭伸爪子勾結界弄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委屈得要命:“羌活哥哥,我們要死了喵。”

羌活從始至終都很平靜,眼神游離在大好的山河間。聽到崽崽跟他說話,他的視線從遠處的樹林游回崽崽身上:“不,你不會死的。你是被親人期待惦念的崽子,你不會死的。”他望向瘋癫狀在山崖邊上大笑的章如溪:“恰恰相反,我們離開了千絕谷,離開了章如溪的地盤。是逃跑的好時機。”

“我會盡我所能,将自由送給你。”

崽崽:???

“你安心待着。我給你變個小把戲。”羌活說着,一指落在結界的邊上,口中念了一個法決。

崽崽似乎聽過這口訣,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羌活,沒琢磨出什麽異常來。正要開口問,羌活一把将他攬到自己肚皮底下壓好,輕聲跟他說:“從現在開始,你一點動靜都不要發出來。”

崽崽兩個爪子抱住自己的頭趴在地上,沒動靜了。

未幾,章如溪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近到結界面前,面露疑惑。他與崽崽他們不過六尺遠,但是對方似乎沒有瞧見他。他蹲下身來,口氣陰沉:“霍糖?你在哪裏,不要跟我玩把戲。”

風雨中,霍糖伏在羌活的肚皮底下,大氣不敢出,只疑惑地沖羌活眨眨眼。後者沒有說話,只仰望天空,又回過來看他,狡黠又惡劣的模樣。

泥點一蹦一蹦濺在崽崽的爪子上,天空中的雷電在短短的一刻鐘時間裏越積越多。随着時間的退意,章如溪越發焦躁起來。顯然在猶豫收了結界看一下內裏的真實情況,但又後怕霍糖尚在裏邊。他一撤了結界,霍糖便趁亂跑了。

他随時有可能遭受雷劫,正是亂時,容不得什麽差錯。

但是見不着小福星,他心下不寧。他最後的突破如空中樓閣一般飄搖,而霍糖便是為他建造這樓閣的人。他一旦見不着霍糖,便如螞蟻嗜咬,心态也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羌活密切觀察着他的神色,并不斷維持結界之上的投影。他沒有別的神通,只是學習法術格外有天賦。之前跟着凡人娘親,沒有多教他什麽,如今章如溪多給崽崽看了幾次星空,他便學會了如何将泥水迸濺的場景投映在結界之上迷惑試聽。

章如溪心神大亂,又不知已被偷師,滿眼看到了都是空空如也的結界內景,怎能不抓狂。

他是被修行逼瘋了的老瘋子,稍微有點刺激就能擊潰他的心防。這點沒有人比羌活還要清楚。他是最恨他的人,也是觀察他最仔細的人。

章如溪一手落在結界上預備把它收起時,崽崽感覺羌活戳了戳自己的屁屁。結界剛被打開一半,他正要仰頭用求助的目光瞪羌活,屁股上便被狠狠踹了一腳。随着羌活的一聲絮語“你娘在樹林裏等着你”,崽崽跟毛球一般骨碌碌滾進了樹林中。

他無比圓潤地滾了個沒影,才站穩了正要扒開來樹林瞧一眼懸崖的方向,後脖子猛地被人叼住。後者二話不說叼住他都竄入樹林深處。

崽崽直直望着懸崖方向,毛毛蟲一樣扭,理所當然下命令:“miamia,快叫爹爹把羌活搶回來。”

他喊了兩聲,對方沒有聽他的,眼前的景物只有倒退沒有前進的份。耳邊是沉重的喘息聲,仿佛叼住他的人在以畢生之力奔跑。崽崽呼吸的功夫,就被叼着飛躍到另座高山上。他氣惱地回頭:“miamia!”

正要發脾氣,迎面看見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崽崽看進對方湖綠色的眼中:“你,你是誰呀QAQ”

話音剛落,天邊萬千雷電暴雨般落下。崽崽只覺得隔壁的山頭在瞬息被一火光籠罩,離離山火之中。章如溪所在的山峰如同刀鋒掠過,被活生生削掉一半。山石泥土,花草樹木,全數化作齑粉,向着四周迸濺開來。

崽崽張大嘴:“羌,羌活……”他呆呆傻傻的,變成一只小僵貓。任陌生的家夥叼着他的後脖子,帶着他遠離了這漫天的齑粉。

……………………………………

近段時間來,修真界動蕩不安。先是合歡宗最有望飛升的章如溪隕落了。

衆人皆扼腕嘆息,感嘆章如溪明明有百尾貓襄助,竟然也能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合歡宗之前飛升的藥修可都順順利利的,從沒有出過他這樣的差錯。

緊接着不到半個月,又有一個合歡宗的藥修隕落了。此人乃是章如溪的師弟,不過平平無奇一藥修,一百年前才剛剛步入大能期。衆人以往看着,都覺得他窮盡此生都是碰不到渡劫的邊兒的。突然渡劫又突然隕落,實在叫人匪夷所思。

後來他的弟子說出了緣由:他也得了一只百尾貓。

一時間,藥修們之間變得詭谲起來。大家都知道:百尾貓又出世了。

那時候藥修們大多是亢奮且滿懷期待的,并不将兩位前車之鑒當做一回事,并開始互相揣測:自己的至交好友/多年仇敵,是不是也偷偷藏了一只呢?

又過半月,合歡宗又隕落了一個老牌的藥修。

本來章如溪還活着的時候,合歡宗宗主師伯一輩的老藥修可以湊一桌麻将。現在一個月內死了三個,剩下最後一個就過上了寝食難安的日子。這最後一個平常就比較佛系,一心養老,也不愛參與門裏兩個流派的互相碾壓。近來半點不提修行,也不帶徒弟,上迷離山和自己的師侄宗主喝茶下棋安度晚年去了。

這個老的這樣一搞,底下幾個小一輩的藥修也安分了許多。內鬥嚴重的合歡宗竟然前所未有地平靜起來。除了宗主易歡近來脾氣暴躁,沒有丁點不和諧的聲音。

又過半月,隕落的便是別人家的藥修了,而且一折就是兩。天地間藥修千千萬,合歡宗只是最大最老的那一家。效仿他家開山之本的小宗門還有許多,不乏抱有飛升幻想的。

這次死的兩個是親兄弟,一起折在了同一只百尾貓的手裏。由于這兩位不是秘密修行,引導他們的百尾貓的長相和名字被公布了出來。那是一只半大的百尾貓,名字叫做羌活。

和引導章如溪那只名字對上號了。

當大家都以為是那只百尾貓惡意引導的緣故時,沒兩天又有一位修士隕落。重點這位修士不是藥修,他甚至還與流雲宗的霍潛是好友。近兩年間,他已有飛升之兆。此時渡劫失敗,即在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不管是不是藥修,短短一個半月內隕落如此多的藥修,足以叫修士們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修真界一片恐慌。

修真界一片恐慌的時候,霍潛和糯糯正抓着羌活的手給他塗食人花的汁液。羌活髒成小花貓,手被糯糯抓着,身邊是一盆猥瑣狀貼在他肚皮上的食人花。眼神躲躲閃閃,恨不得紮到泥裏去。

他剛把那對兄弟藥修送上死路,轉眼就被霍潛逮住了。本以為會看見崽崽的,誰知道壓根看不見小貓崽的身影。兩相交流下來,才知道當時躲在樹林裏的貓根本不是崽崽的娘。

而自己一腳把崽崽踹了過去,害得他到現在也音訊全無。自己更是忙于收割藥修。消息閉塞,到現在才知道霍糖至今沒有現身過。

甚是愧疚,沒臉見人。

糯糯執着羌活的手,在陰陽蟲從他指尖爬出來時拿裝了花汁的玻璃瓶接。等到蟲子爬進去,他便連帶着瓶子原有那只一起封存起來。他起身,搖了搖瓶子裏的兩只小蟲:“你和崽崽在章如溪那裏時,我和霍潛都是偷偷跟在一旁。只不過看你一直受毒蟲侵擾,這便暫時離開去找來解藥。誰知原本留守的師兄也被叫走,這才叫你們最後落在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羌活低垂着腦袋,扒拉幾下自己的脖子,似乎那裏有個無形的項圈:“我不管藥修們了,我見過那帶走糖糖的大貓,你們帶上我,我能把他揪出來。”

糯糯把蟲子交給霍潛:“臭小子沒有大難,他前段時間甚至還能托人偷偷來送信,指責我沒有照顧好他。”糯糯展開手中印着幾個鳥爪印的信,循循善誘:“我且問你,當時把崽崽叼走的是不是一只大白貓,圓臉,綠曈,兩只眼睛看過來,都是睥睨的神采。”

羌活回想了一下,猛地點頭:“是是是,白的,除了毛色其他和我們一模一樣。我當時以為那是你刻意幻化了毛色。”

“這就不錯了。”糯糯起身,面色陰沉,招呼霍潛,“跟我去接兒子。”霍潛乖咪咪跟上,羌活也想跟,被不見兒子一個多月的黑臉糯糯喝止:“你先不用跟我們來,別把你脖子裏的髒東西又帶回崽崽身邊。”

霍潛一把捂住他的嘴,火速帶着糯糯轉移了。

待到他們沒了身影,羌活低頭,可憐巴巴:“我,我想跟去找霍糖。”

他等了一會兒,之後又才似是自言自語道:“生什麽氣嘛,知道了知道了,我再熬死幾個藥修,再去找霍糖。”

……

“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也不提霍糖了。”羌活随地一躺,自由自在沐浴着陽光,甩了甩蓬松的尾巴,“你嫉又妒別人家恩愛了。不應該的,亡故天道留下的伴侶不該是品行高潔堪稱萬物楷模的嗎,你不應該學會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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