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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祖孫

岐山半載冰雪半載春秋。夏季的時候,部分冰原會化開, 露出綠意來。

崽崽一個人霸占一人長的秋千, 玩得老式的木秋千嘎嘎響。底下七八只銀白的小貓崽坐在花叢裏齊刷刷仰頭看他, 滿眼都是渴望地昂着腦袋。崽崽晃到哪個方向, 這一排小腦袋就跟着伸到哪個方向。

看了半天見崽崽沒有下來的意思,其中最小的一只小母貓吸吸鼻子, 喵喵叫回去找爹娘哭訴。不久之後白止和受欺負的小貓家屬一齊來到秋千跟前, 故作兇相把崽崽拎回家,給他一只崽丢到自己家小秋千裏:“以後沒學會禮讓之前,不許霸占外邊共用的大秋千。”

崽崽咂咂嘴,意興闌珊地晃小秋千:“可是我是這山上最小最小的崽兒,按理說, 應該是外邊的小哭包讓我。”

白止板着臉:“孔融讓梨的故事又忘了。你也該禮讓哥哥姐姐。”

“可是半夏伯伯昨晚給我講孔融的故事了,孔融的為人不可盡信。”崽崽半點不怕板着臉的大人, 大大方方展示自己背誦古文的超高技能,“他小時候對父母兄長禮讓有加,長大了又是另一番說辭, 什麽‘父之于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 實為情.欲發耳。子之于母, 亦複奚為?譬如寄物缶中, 出則離矣。’之類的”

——父與子之間的聯系, 不過是一方是另一方情.欲的産物而已。母與子之間更不如何親厚。母親只是孕育孩子的容器, 孩子一出生, 兩者就不存在什麽關系了。

“這樣輕視爹爹怠慢娘親的人,我怎麽能學他。”崽崽從秋千上蹦下來滿地打滾,“我就要玩大秋千,我就要和哥哥姐姐們一起玩,而且他們得讓我才是正理!”

白止腦殼都開始疼,惱羞成怒跑出去訓斥崽崽他伯父:“叫你平常不要在孩子面前掉書袋子你偏不聽。我正着教,你反着教,糖糖那麽小怎麽能分辨該聽誰的,你叫他以後怎麽學規矩懂聽話!”

半夏抱頭鼠竄逃出,白止也趁機溜出,逃避前途一片灰暗的帶孫子生涯。崽崽成功趕走兩個碎嘴大人,桀桀笑着跑外頭去搶秋千。最後挑了最漂亮的兩只小貓咪和他一起,三只崽子霸占秋千到天黑。

天黑了才被怕了他的白止拎回去,恰飯。

崽崽來這裏一個月有餘了,頭十天,郁郁寡歡,不言不語,偶爾可憐兮兮叫幾聲。白止費大工夫把他叼回窩,藏起來。不讓看熱鬧的吃瓜族人前來探望他們父子,免得吓到他,天天企圖和他溝通。

“糯崽,糯崽你應一聲,你還認得我嗎?”

崽崽白他一眼。

“對不起沒有救起你的朋友,但我顧不過來他。能守到姓章的帶你出來,再把你搶回來已經是萬幸。”白止端上一碗小魚肉糜粥。

崽崽不吃陌生人的飯,并冷漠地扭過了腦袋。他短時間內誰都不想見,也不想說話,也不想動彈。最好全世界都把他當死的。

白止駭然:“你看我一眼,我是你爹爹呀!”

崽崽憤怒地跳進了白止家的鹌鹑窩裏,和兩只鹌鹑一起睡了:為什麽誰都想當我的爹爹!我要用他時,卻不見人影。所有想當我爹爹的都是壞家夥!

崽崽一頭紮進鹌鹑翅膀下邊,厭煩地趕人:“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是你兒子,我是崽崽,不是糯崽!”

白止扶額,露出為人父應有的痛惜:如此性情大變,定然實在外邊受了大委屈。我沒有将辛夷留下的兒子照顧好,此生愧對她太多。若是真不認得我,莫不是已經被吓傻了,怪我去得太晚,怪我不敢在山下大張旗鼓找他……

白止着實不敢在山下亂找,他一人下山,本就是存着找得到就好,找不到也不能惹人注目牽連族人的心思。他下山找糯糯的初衷,半是為辛夷,半是為種族。對于糯糯,并不存在過多的溫情。

直至他聽聞有只百尾貓落到了藥修手裏,這才有了明确的方向,認為落在章如溪手裏那只貓是糯糯。雖然同期他也聽聞過一些百尾貓和流雲宗結親的消息,但是他沒有聽到糯糯的名字,也沒有往哪方面想。他印象中的糯糯是內向到怯懦的,并不像會談對象的樣子。

他那兒子那麽蠢笨,只有給人逮住的份,哪裏懂得給自己找靠山。

白止想着藥修既然想叫百尾貓替他煉藥,必然會出來采集一些靈草奇花。他潛伏在一個著名的藥谷裏,不多時就等到了崽崽和章如溪兩人組,摸到了千絕谷這個老巢。

他并沒有機會從一個大能末期修士手裏搶貓,便一路跟回了千絕谷。

他真認不準那不是糯糯。一來他們兩父子長得着實像,二來糯糯離家時才十來歲,也不是什麽成年貓的體型。白止許多年沒見糯糯,對他也并不關心,連他的身量都記不清。見到喂得太好而抽條過快的崽崽,只是驚疑這孩子為什麽光長圓,不長高長長。

伺機搶回來之後,崽崽又不跟他說話,還喜歡躲到鳥翅膀底下,他更察覺不到自己的荒謬判斷。

前十天每天變着法子用美食引崽崽從鹌鹑窩裏出來。崽崽每回都驚為天人:呀,這只大白貓的手藝和我miamia簡直一模一樣。就是有點難嚼,不像miamia一樣給我磨得細細的,熬得爛爛的。

吃是要吃的,但不妨礙他吃完縮回去。

直到他來歧山的第十天,修真界又一藥修隕落的消息傳到了歧山之上。于此一起傳來的還有百尾貓再次出沒的消息,以及霍家小崽子至今未歸家鬧得家長們人仰馬翻的事。

崽崽才從鹌鹑窩裏爬出來,耷拉着眼皮:“又有貓?羌活還活着?我miamia在找我?”說着伸出幹幹淨淨毛發整齊的小爪爪要抱:“我要下山去看他們!帶我去帶我去!”

白止觀其言行,還有這天然的、前所未有的撒嬌口氣,再一次悲痛地确認自己兒子不正常,是真的傻了。他抓住崽崽舉高高,并不準備再讓它去見識龌龊的山下的世界:“想你娘親了?我帶你去看他。”

崽崽生氣地啪叽一下就把爪子拍在了白止頭上:要不是我不認識下山的路,外邊還有還多壞人,我才不求你。喵,本大王生氣了喵!

後者則暗自慶幸還好每天都來給貓擦身、擦爪爪、修剪過長的腳毛,不然準被他兜一頭的鹌鹑屎。

他把從自閉狀态的崽崽帶出門,迎面而來一只半夏。半夏好生稀罕地圍過來,碎碎嘴關心不已:“聽說糯糯回來了,這可,這可太好了。病了是嗎,這是終于好了?可以叫他見我們了?伯父你剛回來可能不知道,你下山找他這段時間糯糯這混球在山下娶個貌美如花的姓霍的小娘子,還對人家始亂終棄。他要是病好了我這就通知他媳婦過來找他,可把人家小美人急得……”

半夏一邊掏霍潛臨行給他留下的紙鶴,一邊探頭過來看糯糯,一看之下,愣住了:“诶?這是誰呀?”

白止把崽崽捧高:“你堂弟,糯糯。”

半夏圍着崽崽轉了一圈,一拍大腿:“伯父!你太過分了!”

他迎着白止驚詫懷疑的目光,捏起崽崽的jiojio:“你看這腳,這麽小,糯糯下山時jiojio都有他兩倍大。”他又捏崽崽的尾巴:“你看這尾巴,這麽胖短,糯糯尾巴比他好看多了。”他還捏崽崽的肩膀:“這崽兒連脖子都沒有,下巴倒是有兩層。該有的沒有,不該有的多的是,他都沒有糯糯一半好看!”

崽崽被一通捏,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遭受了貓身攻擊。當半夏企圖指摘他鼻子沒有糯糯粉嫩好看時,崽崽餓虎出籠,一口叼住了半夏的手指。當場就讓嘴賤的半夏伯父流下了男兒淚。

嬌滴滴的崽崽表明了自己實乃“貌美如花霍小娘子”和“始亂終棄糯大蹄子”的後代,用霍潛之前留給半夏的紙鶴往山下傳了封矜持的報平安的信,這就在白止家過起了小祖宗的生活。狠狠享用了一把隔代親帶來的撒潑條件。

白天是欺行霸市,誰都壓不住的大魔王。晚上就縮成軟綿綿的一團,哭唧唧掰爪子算日子:“臭爹爹收到信了沒有啊,怎麽還不來接我。”

他還小,不會怨恨家人,記仇也不長遠。在爹娘這裏受了委屈,過段時間自然就淡了,心裏邊小噴泉一樣湧起對爹娘的愛戀和思念。

小可憐等了幾天沒來,又偷摸開始啃爪爪反省自己:“報平安的時候是不是該把自己的地點帶上喵?”

實在摒不住翻翻多餘的紙鶴想再去一封,又吃了識字太少還不會傳音的虧,畫了幾次雪山都像屎坨坨之後,崽崽惱羞成怒把紙筆一扔:哼,誰要給你們提示啊,自己找來。

糯糯找上山的時候,崽崽正騎在白止的脖子上,“駕駕”地吆喝。底下依舊是一排小貓崽,大約多的是白止給凝的靈丹所以特備愛纏白止,全程眼巴巴地望着獨得恩寵的崽崽。其中有一只小公貓也比較嬌養,吃爪爪嚎了一聲:“我也想騎高高。”

崽子這玩意兒,只要有一只開始嚎,其他幾個都會嗷嗷叫起來,不出一炷香的時間現場就能亂成一鍋粥。

崽崽在一片鬼哭狼嚎的争寵聲中,牢牢地把着自己便宜爺爺的耳朵不放。他耳朵邊上夾着一朵粉嫩的毛線花,脖子上罩着一個幹發用的毛巾,腳腳擡高高,不讓白止給他剪今日份的腳毛。

白止手忙腳亂,根本壓不住小魔星:“下來,你毛還沒擦幹,不擦幹要病。腳毛也要剪,你這腳天天不是往鳥窩裏鑽就是往花圃裏踩,動不動還往嘴裏塞……聽話……別拿腳踩我,好孩子不能踩別人……”說話的期間,因為父母不在身邊而放飛自我的崽崽把他的腦袋當樹爬,一骨碌蹿到了人頭頂上,盤成一團崽兒,偏不讓人逮他。

白止從未見識過如此張狂無狀的貓崽,每回帶崽都感覺自己要折壽三年。他氣呼呼地輕拍了崽崽屁股一掌:“混小子,等你爹來接你,我非得叫他好好教訓……”

扭頭看見“孩子他爹”正在向自己走來。

白止一僵,讪讪地托住崽崽的兩個爪子把他抱下來,手掌無意識地緊張兮兮撸孫子屁股毛,一時兩相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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