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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完結

崽崽這小霸王又嬌又兇, 在哪兒都有人配合他撒潑。冷不丁被爺爺從頭上抓下來, 自然就要看看是誰打斷了他和便宜爺爺的每日澡後一鬧騰。

回頭看見一只糯糯。還有他們家的大型召喚獸霍潛。當場就尖叫一聲, 屁滾尿流沖向糯糯:“miamia!mia!!!!!!!”

速度極快, 沖勢極猛, 哇哇狂叫,尾巴盤成半顆小心心, 每一根迎風飄揚的尾巴毛裏都裹挾着幸福的呼號:我miamia終于來接我了!

霍潛蹲下身把崽崽牌小炮彈攔截,果不其然被撞後退了半步,站穩了才敢把崽子丢到糯糯懷裏。

嬌滴滴的小崽子抱住糯糯的脖子狂蹭,嗚嗚咽咽好不委屈的模樣:“我一個崽在外邊這麽久……嗚嗚嗚……你也不來找我……就管爹爹, 不管我……這裏的崽都有爹娘,就我沒有……”委屈巴巴哭訴到一半, 發現讨厭的爹爹也湊過來看自己, 還各種撥自己毛看自己爪。崽崽就一邊和糯糯撒嬌嬌抱怨一邊拿肉墊撓霍潛。

崽崽在糯糯面前梨花帶雨:“你不管我嗚嗚嗚……”不忘打讨厭的爹爹一下。

在糯糯懷裏委屈到打嗝:“你沒以前那麽愛我了喵嗚……”更生氣地打了爹爹一下!

崽崽好久沒見着miamia, 委屈到翻肚皮瘋狂求摸摸:“你都沒有第一天就找到我嗚嗚嗚……”狂用肉墊打爹爹。

翻出肚皮還沒有被摸摸,只好自力更生挂在糯糯的手臂上蹭蹭:“這裏還有一群小貓跟我搶秋千,搶neinei, 搶着跟漂亮的哥哥姐姐玩。”颠倒黑白的同時還不忘費力抽出一只肉墊狂點爹爹的胸脯出氣:都怪你!!!!!

——我們家爹爹是底層, 但凡我和miamia有一點不順心,一定都是爹爹不好!喵!

糯糯把崽子的四個爪子全部團好, 不讓他到處劃拉小肉墊打人,這才抱着他緩緩走向白止。後者眼神飄忽, 一張老幹部臉僵硬着, 手也有些不知該往哪裏放的拘束。

早有宿怨的父子相聚并不如尋常人家阖家團圓的溫情。糯糯早已經過了崽崽那段不記仇的年歲。崽崽的年紀正是毫無理由愛戴自己父母的時候。每天都要黏過來讨奶吃讨親親, 被放在地上用腳撥着打幾個滾都平息不了他湊過來搖尾乞求憐愛的熱情。

糯糯則不一樣了,他是個糟糕的大人。他永遠無法忘記十四歲時就被分家的窘迫,得知滿歧山的小貓只有自己不被教授修行之道的憤懑。

別人家的小輩離開家門,兜裏有長輩給的一應用品,心中存有長輩教導的處事經驗。他們身心都有依仗,可明辨是非,走在路上都是無懼無畏的驕傲模樣。而自己兜中空空,愚昧無知。俗世中的一切,皆要自己懵懵懂懂去摸索。

舉目無親,漫無目的。每踏出一步,都怕腳下是空的。每接觸一個待自己好的人,都自嘆配不上。故而一開始做好終将會失去的心理準備,将來真相失,也不會過于惆悵。

也就是在霍潛這一塊兒,格外有目标,特別沒臉沒皮罷了。大約是光腳多年的人難得尋到了一雙合意的鞋子,無論如何都想要争取,想着最壞也就穿不上的緣故。

糯糯心中對于自己的爹爹不乏怨憤。但聽到對方在山下找了自己半年,又不免生出點期待來。确認崽崽是被白止接走的,更是……十分驚喜了。

章如溪渡劫那日,他們正在趕回的路上。原以為路千裏呆在崽子身邊,故而并不是十分擔心。天色驟然晦暗之時,霍潛把糯糯藏在結界裏孤身一人趕去結界中心。

待到天劫過去,霍潛又一個人回來了,嘴唇顫抖,面色蒼白:“章如溪粉碎成泥,路師兄手上和我成雙的鳴玉已經被毀了,定位不到他的蹤跡。千絕谷也沒有見到崽崽和羌活。”

路千裏若非自顧不暇,斷然不會叫他們聯絡的物品損毀還不加補救,更不會在天劫之後還不來找他。他向來是最顧全朋友的。

孩子在哪裏?最壞預想的就是章如溪渡劫時,他們就在一旁。

崽崽雖說是霍潛的孩子,不至于被天劫劈成粉末。但是他也不是純粹的仙君,定然會在天劫中受傷。

那一刻為人父母的絕望是剖心刺骨的。

——沒有人能救我的孩子,沒有人能在他有難時救他一把!他為什麽要步我的後塵!我為什麽要離開,讓他成了無依無靠的孩子!

如今看到崽崽安然無恙在白止身邊,便又是另一種極端。仿佛久居冰窖饑寒交迫的人驟然見了天日,被塞了一杯溫溫的牛奶。以至于他站在白止面前,都不好意思做出過于冷漠的樣子。抱孩子扭扭捏捏走到白止面前,溫和有禮的模樣,躬身:“羌活都跟我說了,謝爹爹冒死救我的孩兒。”

白止板着臉,極其尴尬,一言不發,腦內激蕩:我原來以為那是你……我少活幾百年也沒關系,這算不得什麽值得你記挂的事……霍糖又砸吧嘴了,是不是該提醒他把崽子抱到家裏喂奶……我要怎麽叫他……

最後還是霍潛把自己的妻兒帶進屋,喂了一大瓶羊奶。他來山上時早就把兩個屋子的布局摸得門兒清,熟門熟路帶小太子糖去院子裏吃奶陪他玩鬧。糯糯便留在屋裏邊和白止說話。糯糯對歧山沒有多少留戀,預備在這裏掃個墓過一夜,第二天就會走。

白止聽聞這個行程也不是很錯愕,招呼他來一起收拾崽崽的用品。

小崽子在這邊呆了一個月,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半個屋子都是他的各種小玩意兒。糯糯拾掇一堆的木蜻蜓、小毛線球、亮閃閃的小河燈和五花八門的毛線打的小發卡,心中頗有些酸悶:“爹,原來你會做這麽多小玩意。”

他記憶中自己是不曾收到的。

白止自糯糯上山就面容僵硬,此刻也是如此,幹巴巴說道:“我也給你做過。”

糯糯:???

白止進屋搬出一個破舊的木盒子,放到糯糯面前:“你不到一歲的時候比霍糖還鬧,你娘身體不好禁不起你折騰。我就跟着半夏他爹學着做了些小玩意,逗你。你大了些懂事了,用不着這些玩意了我就收了起來。”

說完還尬笑了一下:“你不記得了吧。”

換在十三四歲,辛夷剛去他兩還沒分家的時候,白止定然是要冷暴力的。他不會解釋,更不會說這麽明顯讨好意思的話,只會任糯糯在一邊呆着。他們近在眼前,卻不會多說一句話。

糯糯別過臉去,不太适應他爹難得的服軟。

緊接着又收拾了一堆花裏胡哨的鍋碗瓢盆。崽崽個嬌氣包在糯糯身邊還算懂事,一離了雙親約束就暴露貪心又嬌氣的本性。不是漂亮的餐具不用,而且極度喜新厭舊,動不動要換新的。

同理還有貓窩,每天晚上都要睡全新的曬到香撲撲軟綿綿的貓窩。還格外偏愛嫩嫩的顏色,嫩黃嫩綠嫩粉,搞得白止一個獨居老鳏夫在一堆粉嫩中格外突兀。

糯糯找話題尬聊:“不用這麽慣着他,小孩子越慣越猖狂。”

白止低頭拾掇貓窩,不以為然:“你娘要是還活着,霍糖要什麽,一定會尋來給他的。”他說着拿起了一個最粉的,試探得很是明顯:“這個留下吧,以後崽子偶爾來一趟還可以用。”

崽崽那麽小,自然是不好讓他自己來的。但糯糯一下子沒想到這個點上,只“啊”一聲:“崽子那麽驕橫,我還以為你巴不得他走……”說着手忙腳亂又從乾坤鈴裏翻出來一半崽崽的物件放回原地,嗫嗫:“你要是喜歡他,我會讓他多來。”

說完猛地反應過來,于是兩人的拾掇間隙的話頭更亂了。

父子兩颠三倒四的對話一直持續到給崽崽收拾心法口訣的時候。糯糯心中既酸且甜,白止只給了一點陽光雨露,他心中積攢的怨念便如陳年種子一般醞釀着想破土而出,紛揚着要讨一個說法。尤其是和平的對話持續的時間久了,某些真心話便借着玩笑說了出來:“爹願意教崽子修行,當年為什麽不願意教我?”

白止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坑,但又不得不直面。他收拾口訣本子的動作不停:“你娘一直想讓我教你,但我不願意。”

真話總是格外難聽,他深呼吸,才又續道:“你這趟下山,也應當知道比其他的小貓更容易被藥修辨認出來。我不讓你知道這些,是因着我從未想過放你下山的緣故。我以為你會像其他的族人一樣一直呆在同族長輩的庇護之下。”

生死劫男給人帶來的警醒是振聾發聩的。白止長久以來都沉浸在糯糯被抓的後怕之中,對糯糯早就沒有了當初的冷淡與仇視。提起這個話題更是心驚,便想要去碰糯糯的手:“你若留在山上,教與不教,并沒有太大分明。你沒有禦風的本事,心不野,還更加安全一些……”

糯糯躲開了:“可是你不教,其他的同輩兄長十多年來竟然也沒有跟我提如何修行的事,也沒有提我們的天賦……”

白止知道他在問什麽,耿直得一批:“是我讓他們不要教你。”

“你刻意讓我愚昧着活了許多年?”

“你是最容易受到藥修捕捉的一只小貓,你活得愚昧些,最為安全。”白止斬釘截鐵道。

——愚昧些,也永遠不會知道你的出生給你娘親的身體造成了多大的負擔。将來大了,族中女孩子定然不願意為你犯險,但也不會壞心眼地告訴你實情。你将來可擇一小公貓婚配,與他終老一生,共赴白頭。

愚昧至死,不會自責,也不會自厭,更不用和我共嘗害死至親的苦。

糯糯怒從心頭起,繃不住溫馴的形象:“爹,你太自大了。”

“你憑什麽認為我活得像孤兒一樣,還會願意一生留在山上。”糯糯打斷他,也打斷了一室的安寧。“我決意下山之時想着,寧願摔死在半路上,也不願再留在這清寂苦寒的地方。這裏除了我娘親的枯骨,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地方。”

他看着外邊幻化成大貓模樣陪崽崽玩的霍潛,多年來的疑惑脫口而出,“我明明是您的兒子,您也願意冒着危險下山來找我,但您為什麽那麽不喜歡我呢?”

白止深深地望着他:“不為什麽。”

“我想知道為什麽。”

白止守口如瓶:“很多事情沒有為什麽。”

糯糯也曾是被娘親嬌養愛護的崽子,骨子裏有着和崽崽一樣的嬌氣。今日白止向他低過幾次頭,他心中的小嬌氣包在向來不給他好臉色的白止面前都能膨脹起來。

“你太自以為是了,我們之間說不通。”他氣呼呼站起,留下一堆崽崽的玩意兒,帶着霍潛和崽崽掃墓去,“我明天就走。”他跺跺腳對着白止甩甩手上的崽兒:“以後讓他自己來看你,我不來了。”

被抓着後脖子舉高的崽崽舔舔嘴邊的羊奶,無辜地嗚嗚兩聲,下一秒就被夾在胳膊下給素未蒙面的奶奶掃墓去了。

掃完墓糯糯氣得要帶着老攻兒子連夜下山。但霍潛還留在白止屋裏和他說話,煩得糯糯在外邊一個勁兒催促:“那又不是你公公,你态度那麽好幹嘛!”

霍潛是知道這兩父子的嫌隙何來的,他一邊隔着門應糯糯一邊給白止送見面禮。什麽流雲宗核心弟子的信物,可快速傳訊的媒介,一些俗了吧唧的財物地産,又土又喜氣的綁紅繩的嫁妝之類的。

白止原本高看他一眼,覺得這兒婿當真是天上地下頭一個的尊貴兒婿,白天都沒怎麽和他說話。萬沒料到這家夥如此親和,腦子裏還存着好多奇怪的婚事習俗,還備了一大批一看就攢了很久的嫁妝。

不像個矜持的仙君,像個等了很久才被允許見家長的愣頭兒婿。

“如今藥修紛紛隕落,咱們在外界已經成了藥修避之不及的種族。但必要的防範還是要有的。”霍潛幾乎把自己也定位成一只百尾貓,重點教他怎麽用信物召喚自己或者尋找附近的流雲宗門人,“我與您的兒子修成道侶,山上的族人與他血脈相系,我斷然不會坐視不管。”

霍潛抖完了五花八門的禮物,向白止躬身:“岳父冒死救我兒的大恩,霍某沒齒難忘。”

白止被自己兒子龇了半天牙,頗消化不了兒婿的示好:“不算什麽,小事一樁。”想來這種見新兒婿的場合應當要客套一下,又不甚熟練地招呼,笨手笨腳封紅包:“以後常來,常來。”

糯糯破門而入,把霍潛扯走了:“不來,他以後也不來了。”

…………………………

月明星稀,一家三口連夜下山。糯糯借着月光,尤能看到腳下連天的綠水青山。墨綠的高山之下零星有幾片區域覆蓋有薄薄的冰雪,遠不如半年前厚重積寒,一腳就能掀開的模樣。

糯糯懷裏揣着崽兒,一只手攬着霍潛的脖子,整個人挂在霍潛身上要他抱着。夏夜涼風吹拂而過,他舒服得眯起眼:“不一樣了。”

霍潛疑惑地“嗯”一聲。

糯糯沒回他,只是勾着男人的脖子傾身去吻他,氣得崽子又狂用小爪子撐他爹的胸口:不要過來,不要占我miamia便宜,你們擠到我了喵QAQ

——不一樣了。

我上回下山乃是孤身一人,心中并不知前路在哪裏。無人知曉我去留,無人在意我生死。一人穿越雪山,走上了末路還是路人來救。

今天下山,卻是三人成行。左手是糖,右手是你。走之前,還有底氣和我那冷面爹吵上一架,告訴他我要走了。今次雖也不知前路在哪裏,但是……

你就是我的路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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