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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沈郁塵

門口的三個男人,微微搖晃了下,臉色在白晝燈的映襯下,一片白晃晃的,像是冰雪,讓人不敢去看。

手術室的門,完全被打開了,俞纖纖躺在手術臺上,小臉略顯蒼白,唇瓣也缺乏血色。

護士手裏拿着白布,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蓋上去。因為在她們的眼裏,一直冷靜淡漠的蘇銘,依舊在給那位小姐做着人工呼吸,哪怕心電圖已經停止,哪怕明知根據醫學界定義,她已經死了。

心肺複蘇術沒有搶救成功,雙向電流除顫也沒有搶救成功,難道人工呼吸就能救活她嗎?

沈郁塵面無表情,踏着沉重的步,一步一步的,緩緩地走向了手術臺,那腳步聲像是響在所有人心上,沉悶的、壓抑的,讓人緊提了心。

他來到手術臺前,把蘇銘輕輕推開了,溫柔撫着女孩冰涼的面龐,顫抖的手指,劃過她的鼻下,掠過她的頸項,落在了她的心髒部位。

所有的生命特征,都顯示着她已經死去。

沈郁塵眼裏的希冀全部消失,萬念俱灰,露出一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在女孩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吻,低低說:“纖纖,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就因為他不在她的身邊,她才會被歹徒抓走,才會不小心中了槍,才會在冰冷的手術臺上死去。

她會遇上危險,也是因為他,因為他的職業。

“郁塵……”蘇銘怔怔的,眼裏一片空洞,“對不起……”他們都相信他,可是他辜負了他們的信任,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裏,沒有救下她的性命。

從他成為醫生開始,在他手術臺上的第一例死亡病例,居然會是自己喜歡的女孩。

明明他治好了那麽多人,卻偏偏沒能救下她。

“阿銘,不是你的錯,論責任,我更大。”沈郁塵沒有擡頭,依舊溫柔地注視着俞纖纖,拉來一塊白布,把女孩包裹住,又把她打橫抱起,直接走了出去。

陸雲弦啞着聲喊着:“郁塵……”他的目光,落在了俞纖纖身上,像是支離破碎的鏡面,一點點崩潰。

沈郁塵沒有回答。他知道,他們都喜歡她,但到了這一刻,他只能自私了,絕不會把她留下。只是在出了手術室後,他的步子一頓,望向了另一間手術室。

“有言旭的消息後,請第一時間告訴我。”他輕輕說。

白白的燈光,照出女孩臉上的粉霞,眉目柔和恬靜。她閉着雙眼,長長的睫毛遮出一小片陰影,身上被白布包着,窩在男人的懷裏,宛若睡着了般。

淩晨的醫院,往來的人少了些,但也有零星幾個。沈郁塵一路抱着俞纖纖,回到了醫院外面的車前,也不顧路人或好奇或憐憫的目光。

車門被打開,沈郁塵輕輕放下女孩,給她系上安全帶,側頭看了看她,眉目間有些悲涼的溫柔,“纖纖乖,我帶你回家!”

“先生,您?”在軍區沈家總院,睡眼惺忪的傭人聽到動靜,剛走出卧室的門,就看到沈郁塵抱着一個女孩走進來,“這是怎麽回事?”

沈郁塵沒有解釋,只是搖了搖頭,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把女孩輕柔地放在床上,轉身去打開衣櫃。在大型衣櫃裏,沒有挂任何衣服,只有一套婚紗。

在前些天,在她第一回說要嫁給他,要和他組建家庭,要和他生寶寶開始,他就偷偷去訂了婚紗。他有一套軍式制服,剛好和雪白婚紗很配。

“纖纖,我要給你換婚紗了。”沈郁塵低低道,右手撐在她的肩前,微微俯了下去,把女孩身上的白布緩緩拉開,将那套婚紗取了過來,給她細致地換上去。

他怔怔地看了會,眉眼含了幾分笑,湊上去吻了吻她的唇角,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全身一僵。

沈郁塵一動不動,直到捂熱了她,直到她的唇上染了他的溫度,才輕輕的,好似怕吵醒了她:“今晚,你是我的新娘了。”

在灰色的大床上,女孩閉着眼,沒有任何的回應,柔軟的唇在親吻後,染了些粉色,更加鮮妍瑰麗了。

沈郁塵換上了軍式制服。那是一套雪白的禮服,有點像空軍制服,精致華麗的設計,緊致地包裹着身軀,更顯得他挺拔俊朗、英姿如玉。

車子從沈家總院離去,徑直去了西北軍區分部禮社。

“請求證婚!”校尉以上軍銜,都可以進入禮社,申請一次軍式婚禮,由組織做見證,當證婚人。

楊立飛沉默了會,無奈道:“郁塵,你應該知道,這不符合規定,部隊上不允許冥婚。”

“我知道。”沈郁塵正色道,“不要求登記在案,只申請全部流程。長官,請為我們證婚!”

楊立飛微微颔首,好似嘆了聲,沉重回答:“好!”短短半日不見,一位似驕陽的戰士,竟褪去所有光芒。

軍式婚禮很簡單,第一階段和閱兵的形式有點類似,會有各式輕重熱武器,被架在一輛輛車上,從禮堂臺上過去;第二階段則是朝天發射武器,以槍炮聲代替禮炮與音樂;第三階段就到了證婚環節。

禮堂下,站着一排排刑警,穿着海、陸、空三色制服,莊嚴肅穆地望着臺上。紅色的錦旗招展,在月夜下翻飛着,禮堂上方的喇叭裏,傳出楊立飛的賀詞。

“入伍六年,各項能力出色,任務圓滿功成,授予‘上校’軍銜……鑒于俞纖纖小姐亡故,今準許二人結為夫婦,批準婚禮流程,但不予登記……”

“禮成!”

沈郁塵擡起手,擡頭挺胸筆直站立,标準的敬禮。在他懷裏,俞纖纖一身潔白婚紗,軟軟地偎依着他,被他單手抱着。他輕輕地轉過身,面對着臺下的軍人。

“敬禮!”所有軍人整齊劃一,眉目肅然。

沈郁塵認真地回了禮,微微側頭,看向了懷裏的女孩。

從軍區出來,已經是清晨五點。

沈郁塵驅動車,駛向了軍區後山頂,停在斷山邊緣。他坐在車子裏,打開了車頂,抱着懷裏的俞纖纖,“你總喊我‘鋼鐵直男’,其實我想過浪漫。陪你看日出,看太陽從山下升起,屬于我們新的一日……”

他一直以為,他和她都很年輕,還有很長的路,卻在不知不覺中,就走到了盡頭。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霞光四溢,瑞彩萬縷,溫暖的光芒驅散了朝晨的清冷。

直到裴清牧的電話打來:“郁塵,言旭的手術結束了,他受傷太重,也許無法清醒……”他的聲音沙啞了些,“纖纖呢?”

“纖纖很好,就在我懷裏。”沈郁塵回答,在停頓了會後,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幫我開纖纖的死亡證明。”

等再回到醫院,已經是第二日的早上七點了,兩人在山上坐了一日一夜,從黑暗到光明,又從光明到黑暗,再回到了光明,她依舊沒有醒來。

殡儀車開向了殡儀館,沈郁塵抱着俞纖纖下車,慢慢地走了進去,把她放在冰冷的鋼板上。他的手,溫柔地撫着她的臉,低頭,印上她毫無溫度的唇。

大火燒了半日,沈郁塵面無表情,也站了半天,直到工作人員送出一個小巧骨灰盒。他微顫着目光,握住了骨灰盒,剛出來的骨灰有點燙。

“先生,節哀啊!”工作人員勸道。在殡儀館工作五年,他還是第一回看到這樣的場面,一對新婚夫婦,丈夫抱着身穿婚紗的妻子來到殡儀館。

沈郁塵沒有回應,手指在骨灰盒上輕輕撫過,出了殡儀館後,又回到了部隊上。

“沈郁塵上校回來了?”楊立飛驚訝,“但我批準了他一個月的假期。”

電話那頭,警衛回答:“是的。而且,上校要求執行西南反恐任務,已經在準備行囊。”

沈郁塵整理好行李包,把骨灰盒輕輕放進去,又把行李包背負在背後,正要去開門的時候,門已經被推開。

楊立飛站在門口,威嚴的面龐上,似有了絲絲悲痛。

“長官!”沈郁塵正色道,毫無退讓地與他對視。

楊立飛沉默了會,嘆道:“郁塵,你現在的狀态,不适合去執行任務,先休息一段時間吧。出去散散心,旅游一下,任務的事,過段時間再說吧。”

“長官,”沈郁塵開口,容色是一如既往的認真,“軍人從來沒有自盡的先例,我不想破這個例,給所有軍人蒙羞,讓我的職業染上污點。請準許我前往西南,讓我最後做些有用的事。”

楊立飛瞳孔緊縮,不敢置信道:“你說什麽?”雖然,他有了點猜測,但親耳聽他說,依舊難以置信。

“我答應過纖纖,無論生與死,不會讓她一個人。”沈郁塵輕輕地說,眉目溫軟了些,“我不能自盡,玷污我所崇敬的神聖職業,所以,請準許我執行反恐任務,不負我所摯愛的女孩,不負我一生的信仰!”

楊立飛怔怔然。

從沈郁塵入伍開始,他就看着他,看到他的努力,看到他的光芒,看到他出色的完成任務,看到他的意氣風發。在他一生裏,極少看到這麽優秀的人,第一位是百年前的沈千渝上将,第二位就是面前的沈郁塵。

他原以為,又能看到一位将星的誕生。但可惜,出現了凄豔而纏綿的古老詛咒:英雄難過美人關。

“郁塵……”楊立飛低低喚着,語氣裏有些落寞。

沈郁塵微微垂眼,沉重道:“對不起,長官,辜負您對我的期望了。”

“你辜負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軍銜,是你的信仰,是你這一身警服,是你為了這份職業而進行的十六年努力!”楊立飛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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