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術-緣起
花珏窩在玄龍懷裏睡了一個好覺,早上醒來時,又是大眼瞪小眼。
玄龍道:“早。”
花珏看着他那雙溫和的眼睛,看了看跟樹懶一般賴在對方身上的自己,趕緊骨碌一滾就爬下了床。玄龍也跟着起了床,洗漱過後,罕見地提了水桶去打水,并問了花珏茶葉在哪兒,看這意思是要燒水煮茶。
花珏只當這條龍心态好,開始附庸風雅,傷得快要死了還有力氣講究吃喝,他是皇帝不急太監急。花珏在這邊愁得頭發都亂了,急匆匆洗了手臉,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便往老先生種在後山坡的百草園中走去。
玄龍問他:“你去哪兒?”
花珏攥緊手裏那滴帶毒的鳳凰淚,答道:“我去地窖裏找一點雪水。”玄龍點點頭,沒說什麽,摸着肩頭的花大寶,默默去聽茶了。
花珏這是從《本草》中看來的方法:取臘月霜雪,用雞毛掃了裝入瓶中,密封保存在陰涼處,歷久不壞。附方中說臘雪可解一切毒,也不知是什麽道理;照說臘雪也不過是放陳的水,但他的确見過老醫生用臘雪醫治過病人。與臘雪類似,世上解毒、純淨之物還有方諸水,要在月明之夜,捕得海邊的大蚌殼,裏面的水漿便可以拿來入藥,也叫明水。
明水他搞不到,臘雪還是有辦法。花珏退而求其次,摸去了老先生的雪窖中,打算偷偷弄一點臘月雪回來。藥廬中常年儲冰儲雪,也是為了給病人治病所用,發熱降溫有奇效,為此,老先生投入了半生財力,專引百裏地外的一座高地雪山中的幹淨冰雪,做成磚窖,規模連有些官窖都難望其項背。老人家對這地方寶貝得緊,花珏小時候偷偷跑進來過,最後也是被罰包餃子。
花珏站在地窖前,剛推開一條門縫,便感到一絲入骨的陰風劈頭蓋臉湧來,冷得他抖了一下,手險些扶不住那扇厚重的木門。木門上層層疊疊裹着棉絮布面,與地面深深摩擦,推動時十分吃力。花珏被這陣冷風吹得頭疼,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從背後将自己推了一把,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大門緊跟着關上,花珏瞅見有什麽紅色的東西“嗖”地一聲溜了進來,就從他眼皮子底下掃過。他吓了一跳,緊急之下用手撐了一把門框,這才沒讓自己被推進去,但他的手被門夾了一下,蹭掉了一層皮,手心密密麻麻浮上些血點來。
花珏眼睜睜看見那門在自己眼前“砰”地一聲關上了,回頭看又什麽人都沒有。花珏伸手往後摸了摸自己的後背,那被人推了一巴掌的感覺揮之不去,他當即也不敢在這兒停留了,撒丫子往回跑,沒跑多遠便在山坡頭底下遇見了玄龍。
玄龍端着杯茶,遠遠問他:“你在幹什麽?”
花珏确認道:“你是嘲風嗎?”他擡頭看了看周圍,他們正站在一片迎春花叢中,明黃亮堂的花海将他們重重包圍。“你不會是迎春花精罷?”
玄龍詫異地望向他,眸光一遞,顏色并不輸給這一月裏爛漫的金碎。花珏被晃了眼睛,心下琢磨着,這哪是條龍,當真該是個花成了精,不然哪能長這麽好?
他這點小心思并未被玄龍察覺。男人沖他招了招手:“過來。別怕,這地方的花木生長年月都不久,暫時還沒有修成精怪的修為。”花大寶穿過花叢,撲進花珏的懷裏喵喵叫着。花珏望着玄龍,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了外援,當即湊過去詢問道:“對了,你快來陪我去一趟冰窖,我取一點臘雪給你治病。”
玄龍遞給他一杯茶,問道:“臘雪?”
花珏興沖沖地告訴他:“昨天你看到的那個東西是鳳凰淚,可以治你的傷,不過這顆是帶毒的。臘雪說不定能将這毒淬出來,剩下一個幹淨的鳳凰淚,就可以治好你的傷啦。”
玄龍聽罷,停下腳步。花珏本來拉着他往冰窖方向走,卻見到他神色複雜,突然不走了。他再低頭一看,玄龍給他泡的茶中正懸着一粒似曾相識的東西,火紅剔透,散發着充滿靈息的光澤。
花珏愣了:“鳳凰淚……?你怎麽也有?從哪裏搞到的?”
他再看了一眼,那鳳凰淚還比他手中的更好,中無半點雜質,正是他費盡心思想要萃取出的成品。他一時間有些茫然:“你……”
玄龍不由分說地命令道:“喝了。”
花珏睜大眼睛,搖搖玄龍的手臂道:“你傻了,這個東西是治你的,不是治我的。”他将那顆東西挑出來握在手中,正準備還給玄龍的時候,卻見玄龍擋開他的手,上來就扒他的衣服。
花珏大驚失色:“你你你——”話沒說完,他的嘴卻被玄龍一把捂住,玄龍垂 下眼看他,眼神很認真。花珏拼命掙紮着,玄龍幹脆将他壓在懷裏,從他領口往下迅速地扯開,在他耳旁低低道了聲:“乖。”
花珏覺得自己耳朵開始發燒,于是不動了。
玄龍只揭開了他衣上的盤扣,松松地替他攏好兩側的衣襟。花珏順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突然發現自己胸前多出了一大片烏黑的淤痕,按一按也不痛不癢,但視覺效果着實吓人。玄龍再将他衣服撂下肩膀,看了看他的脊背,随後再幫他把衣服整好了。他沒有告訴他,他背後還有一個烏黑的手印。
“你被人下了咒術。”玄龍想了想,不知道這是詛咒中的哪一種,只能簡略地以“咒術”二字替代。
花珏愣着神。玄龍瞧他不說話,自己也有些緊張,有點怕他被剛剛這番動作弄得生氣了,只能溫聲道:“把它咽了,應當會好一些。”
花珏猶疑了片刻,摸不着頭腦地把了把自己的脈,擡頭看了眼玄龍,再背過身去自己敲打了一下胸前的淤青,起初沒有感覺,他用了點勁兒,頓時感覺有什麽東西猝不及防地穿心而過,像是被毒蜂給蟄了一下。花珏喘了一口氣,雙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被玄龍架住了。
玄龍拿起那顆鳳凰淚,小心扣着花珏的下巴,想把它喂給他。花珏緩過氣來,卻搖搖頭拒絕了:“鳳凰淚你自己留着吧,我的情況,我自己有辦法。”
玄龍遲遲不動。花珏吸着氣,勉強笑了一下:“我自己便是算命的,這樣的事情,沒有人會比我更懂得如何破解了。你安心把它用了罷,等你傷好了,我便送你回江海中。”
——他終于明白了這幾天玄龍都在搞些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他原來在為自己的病東奔西跑。這滴鳳凰淚想必不是輕易能到手的,玄龍不知道為此付出了什麽代價。花珏看着玄龍的眼睛,盡力解釋道:“你拿來的東西對我未必有用,但是對你一定是有用的。我……”他想了想,補了一句:“你不用擔心,你顧着自己便好。”
他大約估計了一下便明白了自己的情況:他中的是降頭術,有人以他碰過的東西做引,在別處造了一個類似詛咒的法陣,日夜吸取他的元陽與精神。不止如此,他剛剛在冰窖門口時便想到了一些,他看到的那抹紅色是別人驅使的小鬼,在門口推了他一把,想把他關在門後活活凍死。幸虧他反應快,這才僥幸逃脫,否則以他現在的體力,困在裏面不消半個時辰便能昏過去。
這些套路他都見過,只要能追蹤到術法的源頭,破解便不是什麽難事。
花珏想着這些東西,沒留神玄龍已經沉默了很久了。花大寶咬住花珏的衣角扯了扯,他才陡然發現面前的人臉色變得有些差。
花珏望着玄龍,結巴起來:“我的意思是……”
“你不想用便不用罷。”玄龍道,“鳳凰淚對我也沒用,既然都沒有用,你将它扔了就好。”
說着,他将鳳凰淚塞進花珏手中,頭也不回地往回走去。花珏有點急,趕着追上去:“怎麽可能對你沒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他跑了幾步沒追上,眼見着玄龍越走越遠,忽而遠遠地丢下了一句話:“我過幾天便走,不用你送。”仍舊是硬邦邦的口吻。
花珏追着追着越覺得頭暈,心口一陣麻痹感上湧。他不敢跑了,慢慢地蹲下來,努力了一會兒後才坐在了地上,默默抱了一會兒花大寶。胖頭貓很乖地讓他抱着,一動也不動。
他嘆了口氣,望着已經看不見人影的方向:“你不開心,我還不開心呢……我累死累活才想到這個辦法,你回頭卻告訴我你已經有鳳凰淚了。”
他歇了一會兒,慢慢地往小院子裏走去。花珏知道玄龍是在對着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生氣,雖說那個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前世。
他又測算了一下自己的命數,看着那已經爛熟于心的排盤,很難得的,他覺得有一些疲憊了。偏陰命一生能遇見的貪癡嗔魔數不勝數,他小時候已經上過這樣的當,知道捧着滿腔真心到頭來卻發現是一場空的難受,長大了便更加謹慎。玄龍好看,玄龍對他好,玄龍喜歡他,但他這一輩子注定了無福消受。
以前他或許會有些難過,但是他長大了,已經曉得了別離是哪樣的滋味。他不願別離,便不招惹。
他把鳳凰淚塞進一個小紙袋裏,穿線之後挂在了花大寶的脖子上:“去找他,把它送到他手裏罷。嗯……這裏還有幾張避雷劫的符咒,你讓他以後小心一些,不要我送,我便不送了罷。”
花大寶甩着尾巴,回頭看他。花珏撓撓頭,對着自家胖頭貓笑了笑:“不用擔心我,我曉得我中了哪類術,我很專業的。”
貍花貓喵喵叫了幾聲,跑了出去。花珏把自己用棉被裹住,低頭仔細剪了個小紙人,剪完後就放在桌上擱着。他發了很久的呆,最後在上面畫了個小小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