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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幻-過年好呀大家

時是初春, 紫陽王戰死時是初冬, 回來後穿着并無什麽不同。花珏有點反應不過來,出門望見對面的城主府,這才想到紫陽王府後被廢棄, 經由江陵城主告請聖上, 這才翻修了一遍。

而那時候,花家想必還沒有搬過來罷?

他在判官筆給他的夢境中看到了, 想必寧清未能如願投生為牛馬, 反而又當了一世人, 便是這一世的花珏。大清早, 他煮了一鍋面條,煎了幾個水米餅, 心不在焉地坐在桌前吃完了飯。席間,小鳳凰安靜地啄着煎餅,花大寶默默嗅着小魚幹, 卷起一兩個吃着, 玄龍坐在花珏對面,大氣也不敢出,默默垂頭夾菜。

桌上沒有菜, 他便夾了一根面條進花珏碗裏。

花珏擡頭望了他一眼, 玄龍趕緊解釋道:“你……多吃點, 補身體。”

花珏沒說什麽,看着在碗邊半拉着晃蕩的那根可憐兮兮的面條,将它夾起來放進了嘴裏。玄龍見他吃了, 立即又給他夾了一根面條,有點期待地看着他。

花珏再次沉默着吃了下去,等他看見玄龍又躍躍欲試地準備給他夾面條時,他出聲了:“嘲風。”

玄龍放下筷子,端正嚴肅地看着他:“你說。”

“面條不是一根一根吃的,也不是菜,沾湯帶水的東西不宜夾來夾去。”花珏道。

玄龍道:“哦。”

“不要給我夾了,你自己好好吃罷。”

玄龍低頭吃面:“好。”

花珏以為他安分了,正準備低頭喝面湯,又見從天而降一條幹巴炸小魚,吧嗒一聲落入他的碗中。玄龍征用了花大寶的飯碗,試圖給花珏加菜,花大寶嗅了嗅自己的碗,走過去蹲在玄龍面前,叼走了他碗裏的一個雞蛋作為交換,在桌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花珏看着面前在湯裏泡得泛白、泛着濃烈魚腥氣的小魚幹,眼皮抽了抽,将筷子放下了:“你們慢慢吃。”

玄龍一愣:“你去哪?”

花珏面無表情:“我去找一下桑先生。你們不要亂跑,吃完了之後——”

玄龍趕緊道:“碗我來洗。”

花珏頓了頓,“嗯”了一聲,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後便出門了。玄龍望着他的背影,有點悵然若失。

小鳳凰用尖嘴戳他:“他去找他的初戀情人了诶。”

玄龍不吭聲。在幻境中經歷的一切歷歷在目,屬于紫陽王的那部分已經遠去了,剩下的不知真假,他怕哪天自己就忘了,就像清晨後的人們常常會忘記自己昨晚做的夢一樣。

……然而還沒忘記花珏跟那個人陳情表白的場景。

小鳳凰見玄龍有點頹然,接着便鼓勵道:“不要緊,我們常說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只要你用心了,再用一些我教給你的風月技巧,保證花珏不會再生你的氣。”

玄龍詢問:“什麽技巧?”

“現在深奧些的東西你不懂,我便給你講些淺顯的。”小鳳凰清了清嗓子,“你看,今天早上花珏顯然沒有吃飽罷,如果等他從城主府上回來,卻能看見桌上有他特別愛吃的東西,會不會很開心?如果我們能再給他些驚喜,他會不會更開心?”

玄龍問:“什麽驚喜?我不會做飯。”

“好不好吃是其次,重要的是心意嘛!”小鳳凰雄赳赳氣昂昂地往他肩膀上一站,指揮道:“走,我們去買菜!”

到了鎮上,玄龍方才知道小鳳凰說的驚喜是什麽。

這只小肥鳥不無驕傲地道:“這個嘛……既然我是百鳥之王,能夠召來萬妖,自然也可以令他今後食用羽禽而不受怨氣克制,簡單來說,花珏以後也可以吃雞鴨鵝肉了。”

但由于同為羽禽類,小鳳凰表示要回避一下烹饪現場。玄龍嫌它造作,沒有理它。

“之前給你們的鳳爪,可以加進去調味。”小鳳凰遠程提醒,它複生能力極強,新的爪子已經長了出來,玄龍買回來的是活雞,叫得十分慘烈,花大寶撲上去一爪子一撮毛,一龍一貓費了半天勁兒才把雞毛拔光了。

“怎麽做熟?烤還是煮?”玄龍問道。

小鳳凰前生十指不沾陽春水,此時想當然地道:“那自然是兩樣都來一遍最好。”

它往前奮力一跳,噴出一團火來,眨眼間便把這只肉雞烤焦了。玄龍毫不嫌棄地把這團黑撲撲的東西提上竈臺,命令水流沒過雞頭,輪流倒轉,而後開始慢慢熬煮。

小鳳凰聞着味道有點不對:“怎麽感覺有一點臭臭的?”

玄龍思考了一會兒,從院子裏的小菜盆中扯了些魚腥草并蔥苗,算作香料,一并加入了鍋裏。半個時辰後,小鳳凰聽了聽院門外的動靜,激動地催促道:“好了,你快把鍋放下來,碗筷準備好。”

玄龍依言照做。

花珏抱着桑先生塞給他的一大堆蘿蔔冬白菜,踏入院中。他這趟本來是想問一問桑先生有關二十年前的事情,比對一下細節,還想問一問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家人。

既然桑先生和城主二十年前便在江陵,那麽應當知道鄰居是何時搬來的罷?

只可惜城主府中接了一道聖旨,命令在一月內核算荊楚一帶軍需出入的賬目,桑意作為如今的賬房先生,忙得兩眼翻白,實在抽不出空來陪他講話,花珏便只說自己是上門來看看,坐一會兒便走。桑先生丢下賬本給他塞了幾棵白菜、幾匹絹布,勒令他帶回去,連連囑咐他過幾天再來,這才放心地讓他走。

花珏看着那張一成不變的、溫柔的臉,感到自己心裏也變得溫暖了,也終于找到了一些“回來了”的實感,這是他的故鄉沒錯了,認識的人們仍然在這裏。

想一想,找家的事情似乎也沒這麽緊迫了,至少他在現下的江陵是有家的。

東西太多,花珏險些抱不過來,他用腳将院門別開,勉力把東西堆在青草地上,沒想到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地雞毛和髒兮兮的、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雞血。他吓了一跳,往裏面走去,又嗅到一股怪味。很腥,有點臭,卻又帶着食物特有的鮮香與油香,聞得花珏有點犯惡心。

聽見他回來的聲音,玄龍趕緊把鍋架在桌邊,沖出去打開門,一本正經地道:“你早上沒吃飽罷,我給你做了些吃的,你……要不要嘗嘗看?”

花珏想起院外的慘狀,有點懵:“你是殺了一只雞嗎,我不吃雞肉的。”

玄龍把小鳳凰從袖子裏揪出來:“它說你可以吃了。”

花珏看了看眼睛滴溜溜轉的小鳳凰,有點明白了:“你在庇佑我嗎?”

小鳳凰用力點了點頭,開心地“啾”了一聲,而後道:“你快嘗嘗看,嘲風親自下廚給你做的,其實我也就是站在一邊看看罷了。”

花珏有點驚訝地看了玄龍一眼,玄龍故作鎮定,淡漠地坐去了一邊,卻沒架住被花珏那一眼看得有些臉紅。花珏抿抿嘴,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目瞪口呆——黃褐色的湯汁中浸着一只漆黑的、散了架的整雞,湯面上浮着幾根蔥花,飄着泡成了黑色的魚腥草,散發着一股足以生死人肉白骨的氣息。

花珏退後三步,問道:“你們……沒有給這只雞開膛去內髒嗎?”

小鳳凰奇怪道:“還要這樣嗎?我們妖怪吞吃活物時,向來是整個兒嚼,毛也不拔的,這樣不浪費,花珏,我認為你可以試試。”

花珏:“……”

他捏着鼻子,用鍋鏟撬了幾下,沒撬動,發覺整只雞已經與鍋底黏成了一片,連鍋也不能用了。

花珏苦笑:“你們啊……”

玄龍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看着花珏一口沒吃,面色蒼白地連着整個鍋都丢了出去。小鳳凰乖乖蹲在桌上,面燈思過。

花珏确實餓,又被氣得哭笑不得,想到晚上還要做飯,這便匆匆啃了半個涼掉的水煎餅,把庭院內打掃了一遍便出了門,準備買個鍋。

花珏還沒回來一刻鐘,即刻又奔了出去。玄龍看着空了一塊的竈臺,默默坐去了桌邊。

小鳳凰安慰他:“沒關系,你看有我和你一起受罰。其實這種情況也好辦,面對心上人,我們犯錯時,只要不是特別嚴重的大錯,我們老實承認,再撲到他身上蹭一蹭,他定然就會心軟的。”

玄龍有點懷疑:“……蹭一蹭?”

玄龍現在感覺以前那些死纏爛打的辦法已經不頂用,且不敢再用了。他看了看圓溜溜、肥嘟嘟的小鳳凰,再看了看自己:“你……比我好看,大約才會管用。”

燈光映照着他俊俏隽朗的輪廓,有些黯然的樣子。

小鳳凰認同了他的說法,拍拍翅膀:“你變小龍呀!誰要你這麽個大男人去蹭蹭抱抱了,你先變一個我看看。”

玄龍猶豫了一會兒,安靜地變回了原型。小鳳凰對他品頭論足:“不錯,眼睛挺大,有點可愛……為什麽你的腦袋這麽大?還有你這身鱗……唉,黑黢黢的,實在難看,我給你別幾支鳳凰毛好了,我收集了百年,十分珍貴,你一定要記得還給我。”

玄龍一動不動,任由小鳳凰打扮:“這樣能行嗎?”

小鳳凰接着鼓勵他:“你想一想,他以前是不是不許你用人身上床,卻縱容你用原身?想必花珏對你原身的容忍度是很高的。”

于是,當天花珏回家時便看見了一條七彩的、毛絨絨的東西,向他飛撲而來。花珏以為是什麽大毛蟲成了精,吓得險些喊出來,定睛一看,玄龍趴在他胸前,睜着一雙白玉蛋一樣的眼睛望他。

花珏嘆了口氣,給他拔掉鱗片間插着的羽毛,随手将懷裏這條龍往地上一丢:“別鬧了,我去做飯。”

花珏做飯時,玄龍便趴在竈臺上,把大腦袋擱在鹽罐子和油瓶之間。花珏的手在瓶瓶罐罐之間自由穿梭,并沒有給他過多的關注。

開飯時,花珏似乎才注意到玄龍今天的異常:這條龍一直趴着,好像也沒有變成人的打算。想了想後,花珏找來一個土瓷碗,把它和給花大寶放小魚幹的飯盆放在一起,然後把玄龍抱下來。

“你在這裏吃?”花珏見玄龍沒作聲,以為他想要如此,便沒有管他。到了晚間,花珏發現玄龍還沒有變回來的意思,就再猶豫着給他收拾了一個窩,跟花大寶的貓窩差不多大小,也并排放在一起。

玄龍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擡頭看了看他。

花珏撓撓頭:“我睡了。”

原來還當個人看,現在直接降級成完全的寵物了。玄龍的心情很忐忑,現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再溜去花珏床上的膽子,于是氣悶地在窩裏睡了整夜。

為了向玄龍表示自己的歉意,小鳳凰號召花大寶一起進行了行動。第二天,花珏出門再回來時,便見到花大寶一貓當關,直接往他身上跳了過來,而後是小鳳凰,嘩啦一聲也撲了過來。

花珏一手抱一個,不知所措地往裏面看來。

玄龍趴在桌子上,看了看他,剛擡起前爪,花珏便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你們別玩了,我還要收拾家裏呢。”

玄龍沒有管他,理直氣壯地撲了過來,直接把花珏撲倒在地,險些磕到後腦勺。

花珏聽見自己身上這條龍低聲道:“抱抱我。”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推開玄龍,再把花大寶和小鳳凰從懷裏放出來:“有正事啊,嘲風,你們收斂一些罷。”

玄龍從他身上爬下來,溜去了昨天花珏給他做的那個窩中,卷了起來。花珏叫他起來吃點心也不應,半晌後,粗神經的花小先生終于意識到了有點不對勁:“嘲風,你生病了?”

地上的小黑龍發出咕嚕一聲,忽而變回了成人模樣,直接跟花珏臉對臉,吓得花珏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事。”玄龍看了他一會兒,走去了客房,一番洗漱後便睡了,滅掉了燈。

花珏:“……”

他詢問小鳳凰:“我沒有看錯嗎,他是去睡客房了?”

小鳳凰嘆息一聲,把腦袋埋進翅膀裏,睡了。

花珏今天再次失眠了。

他望着客房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半夜時,花珏遲遲不睡,卻發現人影綽綽,玄龍下了床,披了衣服後出了院門,坐在院裏的小石凳中。

是在看月亮?

花珏睡不着,也披衣起身,慢慢踱了出去。玄龍發現了他,一雙漆黑深沉的眼睛望過來,似乎是想說什麽話,最後轉為一句:“花珏。”

花珏“嗯”了一聲,蹭過去在玄龍對面坐下了,趴在桌上打了個呵欠,眼角沁出一點眼淚,潤潤的,看起來有些懶散。他偏頭看着他,終于想起來問玄龍:“你為什麽不睡覺?”

玄龍老實承認:“睡不着,你不在我身邊。”

花珏嘆了口氣:“人有生老病死,我命短,更不可能老是在你們身邊。所以我想,你最好還是——”

走罷?

兩人此前哭也哭過了,抱着睡了一夜,到底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沒說出個結果。花珏後半句話沒說盡,玄龍卻聽了出來。他有點心煩意亂,起身走動了片刻,忽而道:“花珏,過來。”

花珏愣神了一下,還是揉揉眼睛,走了過去。玄龍回頭看他,忽而伸手搭上他肩膀,見花珏沒什麽反應後,這才慢慢将他攬入懷中。

花珏心跳得快了起來,伸手準備推他,卻鬼使神差地放輕了力道,而後……垂下來,一樣抱住了玄龍的脊背。

兩人就這麽抱着,單單畏寒似的,也不說其他的話。玄龍生怕他跑了,沉默半晌後忽然道:“對不起。”

花珏:“嗯?”

“我今天弄壞了一個鍋。”

花珏喃喃:“你還把我種的小蔥和魚腥草拔光了,我已經發現了。”

“我幫你種回來。”玄龍道,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教我。”

花珏說:“嗯……”

“你還可以教我做飯嗎?”

花珏想了想:“可以,不過不知道要多久,種菜和做飯都是很麻煩的。”

“久一點也好。”玄龍緊了緊自己的懷抱。在這一瞬間,兩個人貼近,彼此都聽見了對方的心跳聲。花珏動了一下,讷讷放下手,別開眼後退了一步。

玄龍垂眼看他。

花珏看着他的眼睛,在袖子裏摸索了一會兒,摸出個東西:“這個給你。”

玄龍有些詫異,接來一看,那是一顆玲珑剔透的翡翠住,流光溢彩,倒映着人影。

那是小鳳凰從幻境中出來後給花珏的翡翠珠,如約踐行,要給玄龍做眼,當然,現在多了個附加條件,便是要收留這只小肥鳥,花珏也答應了。

“目前只有一顆,你不要嫌棄,日後要是能找到,我會幫你找齊眼睛。”

玄龍看着這顆珠子,忽而笑了,“嗯”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花珏的頭發。

“回去睡覺吧?”花珏問。

玄龍點點頭。可是兩個人誰都沒有動,玄龍見到花珏愣了一下,接着走過來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以為他要帶他回去,準備乖乖跟他走,卻沒想到花珏踮起腳,忽而高了一截,溫熱的氣息湧上,有什麽溫軟的東西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玄龍睜大眼睛。

花珏松開他,站在原地笑。玄龍一把捉住他:“你……”這條龍“你”了好多次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花珏卻歪頭對他再笑了一笑:“你不親親我嗎?”

“不親我就回去了。”

玄龍握緊他的手,覺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低頭銜住他溫熱的唇舌,抵死纏綿。他越吻越急,最後還是花珏啞着聲音避開他:“……好了。”

玄龍面有喜色,卻強壓着不外露,只拽了花珏不撒手。花珏揉揉眼睛,打着呵欠拖着身後這條龍進了裏間,随後拍拍身邊的枕頭。

玄龍不敢動。

花珏又打了個呵欠:“快點啊,冷呢。”等玄龍也爬上床,花珏這才放下被子,舒舒服服窩進了玄龍懷中。

玄龍好似被塞了一顆定心丸,這麽多天的畏手畏腳頓時消散。他用下巴抵住他的頭頂,聲音沉沉震震響起:“還冷嗎。”

花珏道:“不冷了。”

他扒拉住玄龍的一條手臂:“很暖和。”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請按爪,過年給大家發紅包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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