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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轉眼過去了好幾天,隔天就是夕月節了。

亓司羽這些天悄悄進了幾次城,知道夕月節這天,城中會有很多活動——早上的游街,午後商戶聯名的鬥酒會、詩會、比武等等……晚上,還有拜月祭、燃燈會。

沈家兄妹跑來陪她吃晚飯時,還盛情相約,亓司羽內心是極向往的,卻不得不板着臉一口回絕了。

“小孩子才愛湊熱鬧!”她是這麽說的。

亓司羽還記得當初平陽城開邊疆酒會,她沒忍住去湊了個熱鬧,然後……整個酒會一百多人受傷,所有的酒都砸了……亓家護衛為此,焦頭爛額了半個多月,就連大哥亓子雲都下山跑了好幾趟。

哪有人不愛這種熱鬧的,但她似乎生來就沒有這個權利,不怨嗎?怨,怎能不怨。

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沒機會參與這樣的熱鬧,後來終于有這個自由了,卻發現自己已經不能正常的與人接觸了。

有時候,亓司羽會想,到底,她來這世間一遭,是為了什麽呢?

難道,就是為了來制造災禍嗎?

有輕微的破風聲靠近,亓司羽拉回飄遠的思緒偏頭去看,就見一身黑衣的薛陳瑜帶着滿身清冷,踏月而來,他的身法輕靈,黑袍在空中飄逸灑脫,鼓起的袖袍獵獵,幾息之間就到了近處。

“怎麽跑這來了?”

張嬸兒在房間裏看不到人,跑去找薛陳瑞,薛陳瑞不在,于是找了他,他在院子裏找了一圈沒發現,想着到房頂上碰碰運氣,沒曾想……人還真在房頂上躺着。

亓司羽斂了心神,眉眼含了些笑意,努嘴指了指天空,“這月,不看看着實可惜了。”

薛陳瑜順着她的目光望去,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圓,月色清明,銀晖滿灑大地,将院子裏的深山含笑鋪上了一層秋霜。

薛陳瑜在亓司羽三步遠躺下,手枕着胳膊,低聲吟:“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着實是美景……可惜,丹楓照落城從來不曾下雪。”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悲喜,也沒有遺憾,可亓司羽就是覺得他是傷感的,她其實想不明白年少成名的薛大公子有什麽值得他傷感的,但不知為何,內心深處,就是見不得他如此。

亓司羽搞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她樂于在此時順從自己的心意,于是從來只會整人的她破天荒的絞盡腦汁,撿了記憶裏有趣的,道,“我們萬頃山每年都會大雪封山,有一年,雪下得實在大,我那離峰幾乎被雪埋了,整整半個月才有弟子清理出山道,上得山來。”

“豈不是餓了半個月?”薛陳瑜知她最愛美食。

“哪能啊!”亓司羽連連擺手,笑道,“我那峰頂雖只住着我跟青橘兩人,但青橘是個屬老鼠的,在鳳鳴居藏了不知多少吃食,且自那以後,她囤起食物來更是理直氣壯,別說半月,就是半年,我跟她也餓不着。”

亓司羽想起青橘這種囤食的行為不禁好笑,說話的聲音都帶了笑意。

薛陳瑜側頭看她,神色也跟着柔和下來,精致的眉輕挑;“你們關系很好?”

“應該是吧!”亓司羽想了想,補充道,“我在鳳鳴居住了七年,都是她陪着,雖不能親近,但說說話還是可以的。”

就是那臭丫頭總喜歡罵人。

薛陳瑜心下緊了緊,一時不知要說什麽,說自己也想陪着她,且還能與她親近嗎?豈不是會被當成登徒子?

兩人都沒再說話,氣氛卻并不尴尬。

這種安安靜靜與人賞月的感覺亓司羽還是第一次有,從前她上屋頂看月亮,青橘只會在下面跳腳,惹急了,就搬張凳子坐在院子裏破口大罵。

思及此,亓司羽的心裏生出些暖意,也不知是因為身邊這人,還是因為鳳鳴居那臭丫頭。

隔日一早,沈家兄妹就進城玩兒去了,亓司羽也起了個早,雖然去不了城裏,卻換了身新衣服意思意思。

薛陳瑜進得小院兒,就見一身華服的少女正歪在窗邊看話本子,晨光灑在她瑩白的肌膚上,一絲紅光在她睫毛上跳躍着,她一眨眼,那光又落到臉頰上,最後翻滾着掉進酒窩……

“要出去?”

亓司羽擡頭,微微眯起眼睛,才看清薛陳瑜背光立在晨光中的身影,暖黃的光将他包裹,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看見他亮晶晶的眸子。

亓司羽莫名想起那夜他如夢似幻的淺笑,于是沖着來人也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似乎每次見到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揚。

“不出去。”

薛陳瑜偏了偏頭,努力壓制着心裏怪異的沖動。

朝陽就懸在他頭上,像是加了道圓光,亓司羽忍了忍,還是憋不住吐出一句,“你頭上頂了個球。”

亓司羽、薛陳瑜:……

這話乍然一聽就像在罵人,薛陳瑜滞了片刻,亓司羽也意識到了不對,趕忙擺擺手,“我瞎說的,薛公子別介意,你這是要出門嗎?”

“嗯,”薛陳瑜果然沒再糾纏,“要一起嗎?”

亓司羽覺得對方只是客套,于是禮貌地拒絕了。

薛陳瑜卻沒走,又往前邁出幾步,清清冷冷的嗓音帶着誘哄:“不想去看看?”

亓司羽垂了眸子,怎麽會不想,只是不能,擡眸時卻是莞爾一笑:“不了,今日天朗氣清,适宜看書。”

她的笑容裏,夾着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落寞,薛陳瑜心下難受,口氣越發熟稔,“一起吧!”

亓司羽還想拒絕,薛陳瑜卻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手下一個用力,将人直接從窗內帶了出來……亓司羽傻眼了,回神時已經被帶上了馬車,她又氣又急,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你……”

可惜沒能講出個完整的詞句,馬車已經晃動起來。

薛陳瑜還拉着她的腕子,似乎沒有要松開的意思,隔着衣衫,亓司羽能清晰感覺到他掌心散出的熱度,她動了動,示意他松手。

薛陳瑜卻盯着別處,緊抿着唇。

亓司羽衡量了一下這麽近的距離,打起來自己有幾層勝算,最後無奈嘆息,感覺一層都沒有,只好放軟聲音開口勸誡:“薛公子,你先放開可以嗎?你這樣拉着我,你會倒黴的。”

薛陳瑜不為所動。

亓司羽只能苦口婆心的勸,薛陳瑜卻似入定般,她只好轉而問道,“薛城主呢,怎麽不見他人。”

事實上,她這麽多天就沒見過薛陳瑞。

亓司羽以為薛陳瑜還是不會理她,正在絞盡腦子,卻聽那人輕輕開口,“喝花酒去了。”

花酒?!

亓司羽額角抽了抽。

薛陳瑜眼神微閃,花生下酒,算是……花酒吧!

……

夕月城向來繁華,到了夕月節,更是格外熱鬧,大敞的城門處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進得城門,更是處處張燈結彩,人群比肩擦踵,叫賣聲,還價聲,大人小孩的歡笑聲以及街頭巷尾的車轱辘聲、樂器聲、争吵聲混雜在一起,沸反盈天,整個城市都沉浸在喜悅氛圍中。

亓司羽不情不願的被薛陳瑜推下車,迎面就見一莽漢回頭大聲向自己吼:“娘的,誰踩老子的腳,眼瞎啊!”少女被吼得一滞,眼裏水汽盈盈,滿臉都是委屈。

莽漢一見,立馬變了神色,連連說着抱歉,撓着頭呵呵傻笑着想上來搭讪,被後面薛陳瑜輕飄飄看了一眼,頓時噤若寒蟬,轉身沒入了人群。

亓司羽看着那個倉惶的背影安然離去,若有所思,只不待想明白,薛陳瑜就攥了攥她。

亓司羽頓時不滿地瞪他一眼,薛陳瑜頗為無辜,明明不開心那個是他才對,她看別人時都是柔柔柔柔的,看自己卻是用瞪的,越想心裏越是不平,竟漸漸泛出些酸澀的滋味。

有當值的衙役過來吆喝,停在身後的馬車很快被指揮着拐進了一條專門停放馬車的街道。

這邊馬車剛走,各懷心事的倆人還來不及挪步,人群便如潮水般湧了過來,亓司羽頭大如鬥,下意識退了一步,薛陳瑜本來就在她身後,這一退,直接退進了薛陳瑜懷裏,體溫随着緊貼的後背傳來,淡淡的冷香鑽進鼻間,她渾身一震,再想閃身,人群已經擠作一團。

亓司羽站直身子,繃緊了背脊盡量拉開一些距離,剛剛興起的念頭還未成型就被吓得魂飛魄散。

這下完了。

亓司羽心下蒼涼,直覺得今日又要“浮屍百裏、血流成河”,只是這般手腳冰涼,茫然無措的時刻,她竟然還在想,剛剛那個冷冷的香味,是雪松混着崖柏的味道嗎?好像還有一點點麝香……

總之,慌亂之中她還胡思亂想了一堆,但預想中的人仰馬翻卻沒有出現,薛陳瑜看着她面色灰敗,眼眸亂轉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俯身在她耳邊,調侃道,“在期待什麽?”

溫潤的氣息吐在耳畔,有些酥酥、麻麻的癢,完全不像語調所表現的那麽冷淡。

亓司羽腦中頓時空明,背繃得更直了,沒好氣想,我能期待什麽,我明明是在害怕,只是這話她不好意思說出口。

兩人在人流中站着,不時有人擦着兩人的肩臂走過,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擦身,甚至不曾引起誰的回眸停駐,亓司羽卻整個人都呆了,好半晌才從這種對她來說有點飄忽忽的體驗中驚醒。

太震撼了!這無異于太陽打西邊出來,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如今自己的體質有多可怕,一個不經意的觸碰就能讓人禍難臨頭……

亓司羽偏頭,一直注視她的薛陳瑜再次俯身,還未靠近,就聽她激動地大吼,秀氣的面孔微微泛紅:“好擠,但是好爽!”

嗓音都破了,卻是滿滿的喜悅。

薛陳瑜愉快的勾起了唇。

亓司羽這會腦子終于清明了,知道薛陳瑜一定是有某些手段可以不受她的影響,并且通過接觸讓她對旁人的影響也能降低……不,可能是直接消失了,到底是什麽手段呢?她想不出,她也不想再想,此時此景,她只想享受被人群擁擠的美好。

想通這些,亓司羽反客為主,反手握住了薛陳瑜的手腕,兩人互相牽着的手隐沒在他寬大的袖袍中,他今日穿的衣服倒是華麗許多,看着雖是一片黑色,握在手心卻有膈手的暗紋。

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亓司羽想,此刻,再沒有比拉着這個人,更重要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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