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屋外陽光明媚,幾只麻雀停在院牆上叽叽喳喳,院子裏的兩人有說有笑,談笑宴宴。
薛陳瑜微眯起眼睛。
少女一身青色長衫,那是亓家慣用的顏色,他曾見過許多亓家人穿,卻都不及她穿得好看,她本就生得精致,五官偏活潑,明眸皓齒梨渦缱绻,少了些許穩重,被這顏色一壓,反倒更顯靈氣逼人。
她執棋的手很穩,沉思時眉頭會不自覺蹙着,笑起來又會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看起來人畜無害,不過這都是假象,他知道,在那無害的外面下,藏着怎樣“調皮”的小心思。
一局畢,薛陳瑞朗聲大笑,顯然這局棋下的他暢快淋漓,“沒想到亓小姐的棋路如此大氣磅礴,薛某真是三生有幸。”
“薛城主謬贊,”亓司羽抿着嘴淺淺地笑,“明明是薛城主技高一籌,司羽佩服。”
“哪裏哪裏。”
“……”
亓司羽看看天色:“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收拾一下,這就告辭了。”
“薛某實在是不舍得讓亓姑娘走。”薛陳瑞止了笑,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亓司羽還真從他棕色的眸子裏看出了不舍,不由一窒,突然想起沈玉竹曾說過“好看的皮相千篇一律”,不由噗嗤笑了出來,實在是他跟薛陳瑜太像,一想到薛陳瑜若是這般表情,她就忍不住。
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見薛陳瑞臉色不太自然,又有點不好意思,擡頭去看天上飄過的一朵白雲,“天氣真好啊!”
薛陳瑞順着她的目光,藍天白雲,秋高氣爽,“是啊!不如再留幾天,過幾天這邊有個金英花會,我跟我哥正是打算看了再走。”
亓司羽是真的心動了,好在低頭時看到薛陳瑞正笑容可掬盯着自己,瞬時猶如一盆冰水澆頭而下,她心下一沉,告誡自己,這是薛家要跟自己套近乎,拉攏自己。
“抱歉,要拒絕薛城主的好意了。”亓司羽僵硬地說完,起身禮貌地行禮,态度冷淡而疏離,一如初時,然後轉身。
薛陳瑜看着那個迅速且決絕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兒愣,直到薛陳瑞摸着自己的臉湊近,問自己是不是變醜了。
薛陳瑜眼都沒擡:“什麽時候不醜過。”
薛陳瑞剛才還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樣,下一瞬卻變成了幸災樂禍,勾着一邊嘴角笑道:“阿娘說咱兩長得一樣呃!”
“有人把你我認錯過?”
薛陳瑞想想,從小到大确實從不曾有人把兩人認錯過,“不對啊!這跟認不認錯有什麽關系,哦!對了,”他一拍大腿,“差點忘了正事,真就這樣讓嫂子走?”
————
亓司羽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院子,她實在是怕自己一個猶豫就舍不得走了。
她知道自己的心亂了。
償過糖的甜,才知道苦的滋味真的不好。
但亓司羽不是一個人,她的命是亓家的,而且,像她這樣的體質,除了家人,誰還會願意一輩子為她收拾爛攤子?
與其在無盡的掙紮中徘徊,不如……一開始就遠離溫暖的地方。
亓司羽捂着自己鈍痛的心,告訴自己:沒關系!
沒關系,只是被重物撞了一下而已!
沒關系,離遠一些,睡一覺,就會好!
亓司羽知道,這以後,糖可能會更苦了,因為她現在只要想一想,都覺得嘴裏泛苦。但也不是全然都壞,至少以後喝藥更不會覺得難喝了,雖然她很少有喝藥的機會。
而且,不吃糖就好了,她從前……也不吃糖的!
亓司羽重新建好心防,終于踏上了離開的行程。
她沒回頭,所以并沒有看到在院門口,黃紙燈籠下,那道孤傲的身影。
南方的雨季總是來遲,卻好巧不巧被亓司羽一行趕個正着,傍晚時候下起的雨一直滂沱不見停,直到夜深,馬車停在道路旁,亓司羽靠在窗邊聽着雨聲不斷,終于生出種彷徨無歸路,踽踽不得行的心境。
亓司羽離開亓家時,也只是覺得氣悶,之後偶爾會想念,她知道……亓家的大門永遠為她開着,她随時都可以回去。
可離開小院兒之後,思念卻瘋了般生長,亓司羽知道,她回不去了。薛陳瑜不是亓子儀,亓子儀永遠都在那裏,他們約定過要一直在一起,但薛陳瑜不會,他不會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
他是自由的風,是狂襲而來的浪,是星辰,是明月,是亓司羽必須深埋夢裏的觊望。
大雨一直不停,體溫漸漸被雨水帶走,亓司羽覺得有點冷。
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那人的身影,靜默的,淺笑的,固執的,桀骜的,她記得他幽昙般的笑,冷泉似的聲音,溫柔的手掌,還有夜半時那碗回味無窮的面……
時間太短,短到來不及将他更多的樣子描摹,時間又太長,離開的每一秒都像是在與巨獸拉扯,伴着疼痛與掙紮。
愁雲慘淡,暮雨潇潇,馬車堅持着又行了半日,一路小心翼翼,終于在天将黑未黑之時,進了一座小鎮。
小鎮很小,從鎮頭到鎮尾都不肖半個時辰,鎮上唯有一間平層的客棧,總共沒幾間客房,連日陰雨阻了不少人停滞,連客房都只餘一間,好在餘下的是間有兩個床鋪的上房,亓司羽終究習慣了兩人的跟随,勉強同意了三人擠一擠。
吃晚飯時,她們又聽說,接下來要走的路走山了,他們被迫停留——等待雨停通路,亦或折回夕月城從別的路走。
亓司羽幾乎抑制不住想要回去的沖動,貝齒将下唇咬得破皮,腥甜的味道蔓延開來,她改而去咬自己手背,痛得眉頭緊蹙,才艱難地吐出一句“停下來等等”。
三人在屋裏貓到第二日中午,飯後,沈玉竹嚷嚷着再窩下去他就要發黴了,于是找了把大大的油紙傘,帶着沈落梅出去了。
亓司羽則繼續趴在桌子上發呆。
窗外雨聲不歇,亓司羽呆坐半晌,又蔫噠噠做完功課,強迫自己寫了幾張符紙,雖然寫得一塌糊塗,就打算收工,哪知不期然的一陣心慌傳來,手下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朱砂,一張黃符變朱紅,亓司羽暗嘆一聲,發了會愣,再沒尋到剛才心悸的感覺,等回神發現桌上的朱砂紅紙已經幹透。
亓司羽想了想,決定将紅紙剪成攜苕帚的掃晴娘,她一邊剪一邊學着青橘的樣子哼唱,“掃晴娘,掃晴天,綠衫紅衫任你穿。”
剪完了,捏着紙人去窗邊挂上,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掃晴娘真的顯靈,外面的雨聲已經小了許多,窗戶一開,撲鼻的泥土味伴着些小孩子的歡鬧聲分沓而至。
亓司羽心情見晴,問小二要了碟桂花糕,索性靠在窗邊吹着涼風透氣。
窗外是個挺大的後院,種了半圈桂花半圈青竹,其中一株桂花就正對着亓司羽房間的窗戶,只可憐樹上的桂花都在連日雨水侵打下落了個光,只有墨綠的葉片上,滴滴答答不時落下水珠。
亓司羽有點懷念青橘的桂花糕了。
走神間,忽聞院中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聲,“今天我就要扮那個黑衣服的哥哥,我今天可是特意穿了這身衣服的。”
亓司羽一滞,想到了薛陳瑜,不由透過樹影望去,果見一十來歲的黑衣小孩兒。
小鎮太小,鎮上的人大多都認識,雨天外頭泥濘,後院裏鋪滿了卵石,又有個挺大的涼亭,不怕弄髒了衣裳,倒确實是孩子們玩樂的好地方。
亓司羽露出了近日來的頭一抹笑,她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着,就聽另一個差不多大小的白衣小孩兒也大聲道,“那我要扮白衣服哥哥。”
一黑一白,莫不真是那倆。
這倆孩子估計是這一群孩子中的孩子王,兩人開口後,其他人想反對,被二人一瞪又都蔫了吧唧的點頭同意了。
只一個穿花裙子六七歲模樣的小姑娘一直舉着手,“我要扮紅衣服的姐姐,我要,我就要。”
可惜手覺得再高也沒用。
“不行。”另一個比她大一點穿着粉色襦裙配着條紅色披帛的小姑娘立馬反駁道。
黑衣小孩兒也站出來:“對,小花你太小,還是讓你姐姐扮吧。”
小姑娘瞬時紅了眼,“你們就喜歡姐姐不喜歡我,我不跟你們玩了。”邊哭邊跑出涼亭,可能是不知道去哪兒,跑出來後停了一瞬,就朝着亓司羽跑了過來。
她應該只是想跑到屋檐下避雨,卻不料今日這樹影後的窗內見坐了個漂亮的大姐姐,大姐姐粉白衣裙,領口還繡着幾朵桃花,臉蛋比領口的桃花還漂亮,她不禁有點不好意思。
小姑娘擡手将臉上的淚水擦掉,羞赧地沖亓司羽笑了一下。
亓司羽也沖她笑笑,将手邊的一碟桂花糕遞了過去,小姑娘矜持了一下才拿了一塊。
那邊,見她跑向這邊也沒人來追,剩下的小孩子們很快分好了角色,一群孩子圍坐在美人靠上,靜默了片刻,就見扮紅衣姐姐的小姑娘先站起來,像模像樣的在亭子裏走了一圈,不時還停下來看一看四周,好似在觀望風景。
緊接着一群小孩子突然跳出來攔在她面前大吼,“此路為我開,此樹為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童稚的聲音稀稀拉拉一點兒都不整齊,其中有個三四歲的小孩兒喊得格外大聲,“子度為喔開,子樹為喔呆……”他雖口齒不清卻特別認真,哪怕別人都喊完了,他還是一字一字、一絲不茍的将臺詞都念了一遍,小腦袋還一搖一擺,一句盜匪臺詞硬是被他念出了一股子啓蒙詩文的味道。
亓司羽被逗笑了,卻趕緊捂住了嘴,生怕笑出聲打擊到人孩子的積極性。
等一群孩子終于把那句詞喊完,就見一個扮頭領的小孩兒走出來,上上下下打量紅衣姐姐一番,十分可愛且腼腆的一笑,“小娘子,嗝……生得好生俊俏……嗝不如跟我回去……做,嗝……做壓寨夫人,保你……嗝……天天、天天有肉吃,嗝……日日有酒喝,怎,嗝……怎麽樣?”
不知他是緊張還是喝了涼風,竟是打着嗝将臺詞念完的,這個比剛才那個還認真,簡直可愛極了。
亓司羽忍不住了,捂着臉輕輕笑了出來。
近日的陰霾終于一掃而空,其實這樣就好,能偶爾聽到他的消息,就好!
二十一章
那邊,白衣哥哥終于姍姍而來,“且慢,”然後,他似乎卡住了,卡了一會兒可能也覺得有點尴尬回頭去找黑衣哥哥,一跺腳,“你怎麽不出來幫我說話啊!”
黑衣哥哥這才站起來,擡着下巴掃他一眼,“黑衣哥哥本來就不喜歡說話的。”
一群孩子吵吵嚷嚷,不一會兒,黑衣跟白衣的小孩子就打了起來。
亓司羽看得瞠目結舌,轉頭問身邊的小姑娘:“你們這演的是什麽?”
小姑娘這會兒心情顯然好了很多,奶聲奶氣卻一本正經的答道:“他們在演去年從我們這兒路過的兩位哥哥,救了一位漂亮的紅衣姐姐,打跑山匪的事,不過小花覺得,姐姐你比紅衣姐姐還漂亮。”
亓司羽心情大好,小姑娘吃了她的糕,嘴巴就跟抹了蜜一樣甜,不像某只沈沒良心的白眼狼,養不家。
“後來那兩個哥哥打起來了?”
“才沒有,”小姑娘頭搖的跟撥浪鼓似得,“大牛哥跟阿狗哥打起來是因為他們本來就喜歡我姐。”
亓司羽忍笑道:“那你姐喜歡他們哪一個?”
小姑娘搖頭,賊兮兮的湊近些,亓司羽下意思往後縮了縮,小姑娘愣了一瞬,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我姐姐喜歡的是真正的白衣服哥哥。”
亓司羽意義不明地笑笑,也學着小姑娘的樣子壓低了聲音:“那個白衣服哥哥是不是叫薛陳瑞?”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着她:“姐姐你怎麽知道?”
“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了。”
“姐姐你好厲害,不僅漂亮,還會算命。”小姑娘目露崇拜。
亓司羽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姑娘:“姐姐是不是也喜歡白衣哥哥?”
亓司羽:“……”亓司羽笑不出來了,微張着嘴跟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你別想騙我,”小姑娘突然嘟着嘴,不高興道,“你跟我姐姐一樣,說到白衣哥哥就會笑,而且眼睛會變得亮晶晶的,這就是喜歡!”
喜歡?原來,這就是喜歡,她對薛陳瑜的感情就叫喜歡麽。
那就是喜歡吧!
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不知是不是剛才的笑聲太大,引起了那邊一群小孩子的注意,黑衣小孩兒竟扔下對手直接向這邊走來。
等走進了,先是一愣,随即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白衣小孩兒見他過來也跟着來了,随即也是一愣,然後開口就道,“小姐姐你好漂亮。”
亓司羽還沒說話,就見他們身後跟過來的小姑娘一跺腳,生氣地跑了,亓司羽斂了心神,笑着提醒,“她跑了。”
黑衣小孩兒這會終于好意思擡頭了,卻仍然有些愣愣的看着亓司羽:“沒事,小草家很近,她自己回家沒問題的。”
“哦,這樣啊!”亓司羽起身伸了個懶腰,不打算繼續讓一群孩子圍觀,準備回屋繼續看她的話本子。
白衣小孩兒卻急急叫住了她:“姐姐,”見亓司羽點頭,小孩兒握緊了拳頭,擡眸時剛好看見窗臺上只剩下幾點殘渣的盤子,“我家有鎮上最好吃的桂花糕,明天我帶給你嘗嘗好不好?”
小姐姐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有戲!
“我家還有新釀的桂花酒,明天也帶給姐姐,姐姐明天還住在這裏嗎?”黑衣小孩兒急急補充道。
小姐姐的眼睛瞬時亮了,白衣小孩兒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亓司羽本來想拒絕,一聽有酒,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
晚上吃飯的時候兩破小孩兒才趕回來,亓司羽看兩人神色不愉,猜測兩人是去看了那走山的官道。
吃完飯,沈玉竹果然皺眉道,“我們今天上山去看過,總覺得這走山,可能是,”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人為的。”
“人為?”亓司羽神色一沉。
沈落梅點頭:“我們發現了一些痕跡,只是被雨水沖刷的厲害,并不敢确定。”
“說不定……是有人不想你走呢?”沈玉竹似笑非笑地補充道。
亓司羽蹙眉,她不太相信這事是薛陳瑜做的。
沈玉竹繼續澆油:“可別忘了,還有一只‘白狐’。”
“嗯,”亓司羽随口應着,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起身去摸包裏的符紙,“總之小心點就是。”
沈家兄妹看着亓司羽在屋子裏走動,好奇道,“這是什麽?”
“避火陣,”亓司羽語調平平,“我怕火燒,你們應該知道。”
沈家兄妹:“……”
沈落梅心裏緊了緊,趕緊指了另一面,“那這個呢?”
“一個連環迷陣,一個困陣,這樣應該差不多了,若這樣都沒用,那差不多就只能拼命了。”亓司羽說着,打了個哈欠,這哈欠傳得飛快,那邊沈家兄妹也跟着哈欠連連。
也不知是不是在這種陰翳的環境中待得太久了,困意鋪天蓋地的……三人草草洗漱完,亓司羽又掙紮着将陣法檢查了一遍,确定無誤,才爬上了床,頭一沾上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
半夜裏,亓司羽迷迷糊糊聽到烈火熊熊之聲……但那聲音太遠,她聽得并不真切,努力想集中精力,又發現腦子裏一片棉絮,就連耳朵裏也是塞得滿滿的感覺,她只當自己又夢回了蘇家那次。
“醒醒,姑娘快醒醒。”
“……”
“亓、司、羽,你快醒醒。”
“別鬧,讓我再睡一會兒!”亓司羽不耐煩地揮開一直在戳自己的什麽東西。
等等!
亓司羽猛然睜開眼睛,周圍并非她熟悉的屋子,而是一片昏暗的天光。
她急忙低頭看,确定自己還睡在客棧的榻上,床榻邊,是滿臉焦急,一身狼狽的繁星,手裏還拿着根不知從哪裏揀來的棍子。
除此之外,四周,是空的。
這瞬間,亓司羽腦子裏第一個想法竟然是,還好雨停了。
空氣中彌漫着火燒後殘留的糊焦味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肉香……那是悲傷與離別的味道。
亓司羽強忍住心底泛起的寒涼,兀自鎮定,強迫自己不去深想,翻身起來急步沖到外間,床塌上已然空空如也,她有些急,聲音又嘶又啞:“他們人呢?”
繁星還立在原地,神情有些呆呆的,“不見了,我趕過來時,就已經不見了。”
亓司羽太陽xue突突地跳了幾下,她伸手揉着,在屋內逛了一圈,看到地上淩亂的腳步蔓延到兄妹倆床邊,床鋪一片淩亂,兩人的包袱也被人帶走了,只有幾件換洗下來的衣服還搭在架子上,她記得那件水藍色裙子是沈落梅最喜歡的……
亓司羽只随意看了看屋內,就疾步往外面走去,似是受不得客棧裏的味道。
整個客棧被燒得很幹淨,除了他們這個房間還有地方落腳,其他地方只剩了石頭框架,四處都是大火灼燒後的焦黑,還有好幾處在冒着青煙。
亓司羽揉着額頭大步走了些距離,才停下來站定,腦子還有些不清醒,看來是昨晚的飯菜被下了迷藥。
繁星很快收拾了行李跟上來,兩人剛轉過一道彎,就見一人踉跄着朝她們而來,繁星快走幾步,欲擋在前面,亓司羽卻擺了擺手。
她已經看清,來人是昨日見過的黑衣小孩兒。
黑衣小孩兒也看見了她們,他步子頓了頓,又加快步伐走了過來,亓司羽示意他就站在幾步外,他今日依然穿了件黑衣,臉色卻很蒼白,神色也不太好。
“小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亓司羽搖頭,看看天色,應該快巳時了,小鎮裏卻是一片安靜,不禁又皺起了眉,“鎮子裏的人呢?”
“都還沒醒。”
“全部?”
“嗯。”
亓司羽偏頭:“那你呢?”
黑衣小孩兒勉強笑笑:“姐姐昨日答應要喝我家的桂花酒,我太興奮了,沒吃晚飯就上了床。”
亓司羽:“……”
真是好大的手筆,。
小鎮雖小,可要給全鎮的人下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人費盡心機,就為了帶走那兩個破小孩兒,如此看來……倒是暫時不用擔心兩人的安全了。
不過,究竟是誰要兩個小孩兒呢?
南面薛家,西邊丹家,洛家,東邊的七十五聯,還是中間的宮家?亦或者相互勾連,都有出力,那沈家這兩個孩子究竟是何身份,就實在耐人尋味了。
亓司羽無聲地勾了勾唇角,繼續與黑衣小孩兒聊天,“餓嗎?”
“不餓。”
“那怕嗎?”
小孩兒臉色白了白,卻倔強地搖頭:“不怕。”
亓司羽便笑了笑,轉頭讓繁星去尋馬,繁星應聲去了。
亓司羽走到路邊,尋了個幹爽的地方坐下,她頭腦昏昏沉沉,身上也沒多少力氣,便直接往牆上一靠,聲音懶洋洋的,“你叫大牛?”
黑衣小孩兒杵在哪兒沒動,聞言點了點頭。
“昨夜可聽到了什麽動靜?”
小孩兒臉色變了變,咬着牙,半晌沒開口。
亓司羽也不催,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想說就不說了,”随即轉了話題,“小孩子喝酒不好。”
小孩兒僵硬着身子,“我家是釀酒的,我從小喝酒長大,況且我都十三了。”
好吧,也就比她小三歲,亓司羽“哦”了一聲,愧疚道:“這次我怕要食言,不能喝你家的酒了。”
黑衣小孩兒神色黯淡下去,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亓司羽還是挺歉意的,從佩囊裏取了一顆藍色的靈石抛過去,“吶,這個給你,作為約定,明年此時若我沒來尋你,你若還想請我喝酒,就帶着它到萬頃山亓家找我,我叫小五。”
小孩兒的眼睛亮了,伸手接了石頭,神色卻很快黯淡下去,喏喏着從袖袋裏掏出一片布料,“這個給你,是……是我撿到的。”
亓司羽看着那布料,瞳孔微縮,但她很快鎮定下來,微勾起唇角,“這是你的回禮麽。”
她的聲音很輕,問話的神情溫柔,帶着蠱惑,小孩兒嗫嚅着張了張嘴,最後使勁地閉了閉眼,正要開口,卻聽馬蹄聲由遠而近。
他神色驟變,望了那邊一眼,嘴裏說了聲“對不起”,便慌亂地跑了,只留一縷燒卷了邊的布料飄飄揚揚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