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亓司羽闖進來那一刻,薛陳瑜突然有點無法面對自己,他以為從前控制她閱讀的書籍,滲透她所有的喜好,算計她身邊的大小事,如此這般,已經做得過分……
薛陳瑜承認這是過分,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還做過更過分的事……
那只突然出現的鳳凰雛鳥,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恭敬地叫了他“大人”。那一瞬,有什麽東西在他腦海炸裂開來,無數的畫面分沓而至。
薛陳瑜看見自己在蒼穹之畔與天帝打賭,賭一人心,如果得不到,就永生永世堕入輪回。
看見自己在冥水偏殿與魔族大殿下做交易,他撕扯下自己的朱雀神火,換取了魔族的一次大舉進犯。
最多的,卻是千萬年間,她與他每一次鬥法的場景。
當然,還有他在南方天界,親手……将她推下七重天境。
他根本不是什麽少卿,而是雀卿,雀鳥之卿。
薛陳瑜又一次切身體會到了害怕的感覺,他不敢看亓司羽,生怕那些往事被她察覺,若她真的想起來了,依照她那千萬年的性子,真的還會再理他嗎?
……還會嗎?
不會了吧!
薛陳瑜發現自己好像無法思考,也無法呼吸了,但當聽到她說要回去照顧那只鳳凰,他又忍不住生氣。
眼見着薛陳瑜要控制不住周身的煞氣,薛陳瑞想也不想,撲過去一把抱住了薛陳瑜的腰,“哥,忍忍,忍忍……嫂子這是故意逗你的,你可別再毀一輛馬車了,再毀了,咱兩連坐的地兒都沒了……”
他喊得撕心裂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勸人莫要輕身,幸喜薛陳瑜被他這一鬧,剛才腦中的諸多恐懼消散,周身氣息自然收斂了許多。
薛陳瑞見狀,大松一口氣:“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傷勢又反複了?”直到此時,學陳瑞才注意到薛陳瑜的臉色灰白,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心如死灰,薛陳瑞心內咯噔一下。
薛陳瑜卻只是搖搖頭。
“真沒有哪裏不舒服?”
“嗯。”
薛陳瑞還要再問,卻被薛陳瑜反手一把捂住了嘴。
兩人就着這個變扭的姿勢安靜了好一會兒,薛陳瑜才從薛陳瑞手裏摳出亓司羽拿過來的字條。看了一眼,又揉起了發痛的額角,他沉思片刻,擡手在車壁上有節奏的敲了三下,不一會兒,薛大就進了馬車,“公子,有何吩咐?”
“今夜宿在哪裏?”他的嗓音低沉沙啞,透着說不出的疲憊。
薛大聞言思索片刻說:“按照車程,不出意外,夜裏應是宿在墜月谷。”
薛陳瑞疑惑道,“那上面究竟寫了什麽。”
“醜時三刻,墜月谷。”
薛陳瑞沉吟:“這麽說來,是有人通風報信,想要告訴我們這個時間地方,會發生點什麽?”
“應該是。”薛陳瑜點頭确認。
頓了頓,又道:“晚上,你陪她在谷外面等着吧!”
薛陳瑞本能瑞想拒絕。
薛陳瑜卻擺擺手,就這麽定了。
薛陳瑞拗不過薛陳瑜,咬咬牙,轉身去找亓司羽,進門就見馬車裏散落了一地的碎紙,不禁嘴角抽了抽,“亓姑娘這是怎麽了,話本子不好看可以不看,怎麽把它撕成這樣?”他雖然在問着為什麽,口氣卻并不像是真的多想知道原因,反而像是在問“吃了嗎”“最近如何”這種。
亓司羽也就直接避而不談,轉而問了他的來意,随後,想也不想就拒絕了,“說好了你們要護我周全的,這樣分開,萬一是調虎離山,聲東擊西怎麽辦?”
薛陳瑞本來也不願他哥獨自涉險,于是眉開眼笑地回去找薛陳瑜。這兩人賭氣,他就成了跑腿的,來來回回幾次,兩人誰也不肯讓步,最後亓司羽大動肝火,直接将人關在外面,再不搭理了。
薛陳瑞心下直樂,面上卻是可憐兮兮的。薛陳瑜脾氣實在不算好,尤其是他決定了的事,向來是不會更改的,然而這次面對的是亓司羽,縱然他心裏十分不情願,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
只是神情更加陰沉了幾分。
是夜,一行人早早到了目的地,墜月谷呈梭形,兩邊狹窄,中間寬闊,有暗河從山谷外流經谷內,在中心彙成一汪深藍的湖泊,待到夜裏,月影遙遙映在湖中,正如月墜。
然而今日,卻是雲影朦胧,不見星月。
知道晚上興許要出大事,衆人在白天就開始輪流休息,到了夜裏,皆是精神抖擻的,尤其是薛九,他年紀小、性子最活潑,一直拉着薛大躲在角落裏興致勃勃地說話,反觀坐在火堆邊的三人,卻只是默默地吃着東西,全程保持着緘默。
薛陳瑞是有心想要說點什麽緩和一下氣氛的,奈何被亓司羽幽幽的目光一掃,只得将嘴閉嚴實了。
亓司羽這會兒的心情十分複雜,她以為自己已經觸碰到了真相,可薛陳瑜的态度突然轉變,讓她措手不及,他如今的冷漠和無視,似乎都在印證那瞎子的話。
情,是兩番情。
大概,他悄悄歡喜她的時候,她不曾洞悉,如今她心慕他時,他卻已經另有所屬了……
這樣一想,就覺得滿心都是酸澀,轉念又覺得委屈。
亓司羽自認為對薛陳瑜一直很好,連句重話都沒舍得說過,哪怕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都直指向他,她也一心相信他,不曾懷疑他分毫。
她不過是養了一只特別點的鳥,他就劈馬車,趕小白,最後,還要去喜歡別人……
或許,醉秋楓的幕後老板為了丹家姑娘一夜十樓是真的呢?
也或許,薛家公子字畫無雙,最擅長丹楓,也是真的呢?
說不定,從頭到尾,什麽手抄書籍,什麽送茶竊囊,都是她自己想入非非,一廂情願而已。
秋夜寒涼,好生凍人。
亓司羽手腳冰涼,人雖坐在火堆邊,心卻一點一點往下沉,悶悶的,還有些疼。可還是忍不住,偷偷擡眼去看薛陳瑜,然而一整個晚上,他卻連一眼都沒有看過來。
果然,從來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吧!
她的手絞着裙擺,不經意間碰到了腰間的玉挂墜,那這個挂件又是什麽呢?
是了,是她使計騙來的……
好苦,嘴裏,跟心裏,均是一片苦楚。
夜濃似墨,湖泊邊水汽彌漫,漸漸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從山谷兩邊傳來……
來了!
薛九與薛大對視一眼,趕緊移動到了三人旁邊,屏息凝神。
亓司羽走神走得厲害,猛然回神時,發現他們已經被衆多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包圍了,這次來的人還真不少,略略一掃,近兩百來人幾乎将山谷圍得水洩不通。
亓司羽下意識抽出“點墨”,墨色的玉筆在空中疾走,一個符篆臨空而成,透出凜然殺氣。
點墨卻不停,須臾之間,又是三個符篆生成。
靈氣不穩的如今,這一手實在震撼。
黑衣人根本來不及靠近阻止,就見亓司羽右手下壓,左手輕輕一點,将四個符篆彈向四方,低喝一聲,“點兵。”沙場點兵,弦翻塞外,乃是亓家先祖于戰場上所創的大殺陣。
空氣中頓時殺氣滾滾,那些殺氣糾纏扭曲,很快凝結出實質的刀風圍成一圈,一時之間,谷中風聲大作,吹得衆人衣袂翻飛,将裏面的人與外面的人隔出一道天塹。
本就被震懾住的黑衣人頓時沉默着極速後退了十數步,不敢迎其鋒芒。
“好,”薛陳瑞拍手稱贊,他憋了一晚上了,這會兒終于可以痛痛快快說幾上句話,“昔日亓家先祖以陣問道,其小女卻通曉萬法後,自創命術……至如今,聽聞亓四公子一人就占據亓家命術八分,擅陣法的卻是五姑娘,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笑得溫柔多情,聲音也是溫溫潤潤,只是言下之意,引得安靜的黑衣人中出現一陣無言的騷動。
亓司羽被這般直白的誇獎,依着往日,必定是要與薛陳瑞客套一番的,然而今日,她卻神情恍惚,陣法一成,就垂手站在一旁,低垂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明明站在人群中,看起來卻那麽……孤寂。
薛陳瑞很快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擡眼去看薛陳瑜,發現他哥也不太正常。
這兩人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又發生了什麽?
感情的事情,果然頭疼。
薛陳瑞忍住想揉額角的沖動,輕輕推了推薛陳瑜,壓低了嗓音,“哥,嫂子的陣法再好,可畢竟是死的,那些人若是不上前……”
也不知他哪句話觸動到了薛陳瑜,他身子猛然顫抖起來,抖着抖着,就抖出了一身的煞氣。
薛陳瑞吓了一跳,剛想伸手去拉他,一只雪白的小手卻搶先一步,拽住了薛陳瑜的胳膊。
“薛陳瑜。”
這是亓司羽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她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緊張,只是突然看見他渾身被煞氣淹沒,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他那吓人的樣子,來不及多想,就沖了上去。
薛陳瑜驀地頓住了,他眼神迷離,好半晌,才集中起來,垂下眼眸與亓司羽對視,那眼眸中包含了太多情緒,卻是一閃而逝。
亓司羽根本來不及分辨。
就聽他清清冷冷的聲音,帶着顫兒,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卻近乎哀求的問她,“無論如何,你都會拉着我的,是嗎?”
那語調實在是輕,輕的就像是幻覺,但他的目光灼灼,似有烈焰在跳動。
亓司羽癡癡看着,覺得這眼神實在眼熟,卻又怎麽都想不起來,她想扭頭細思,又舍不得,于是只能這般靜靜地望着。
連日來生的悶氣,泛的酸澀,都在這對視中焚燒成灰燼,只餘他脈脈含情的絕世容顏。
在心裏生了根,發了芽!
“是。”
忽而風起,雲動,月現,銀白的月光倒映進深藍的湖泊,粼粼水色,如夢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