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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夜好眠,等亓司羽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另外兩人正壓着聲音在下棋,她揉着眼睛坐起,确認薛陳瑜只是臉色蒼白了些,其他并無大礙,這才湊過去觀戰。

彼時,兩人正下至精彩處。

半盞茶後,亓司羽一邊吃着糕點一邊若有所思。

薛陳瑞神色微妙的喝着茶。

薛陳瑜捏着棋子,眉頭微蹙。

一盞茶後,薛陳瑞輕松贏了一局。

亓司羽感嘆:“傳聞薛城主多謀擅思,今日一見,着實了得……”

薛陳瑞不敢受這番誇獎,連連推辭,亓司羽也不管他,輕笑着喚薛陳瑜。

“少卿。”

“嗯?”薛陳瑜微不可察地正了正身子。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不知可否賜教。”亓司羽正顏道。

經過昨夜,亓司羽本以為他們兩人已經算是表明心意了,怎麽……一覺醒來,薛陳瑜的态度,又龜縮回去了?

亓司羽心下郁悶,既然他什麽都不願意坦白,看來只好自己去搞明白一切了。

薛陳瑜其實也不想這樣,他對其他事有多果決,對亓司羽就有多優柔,他心裏藏着那麽多事,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就全被亓司羽瞧了去。

雖然,昨夜亓司羽已經答應了不會放開他了,可這是在她失憶的情況,一旦她回憶起從前,不跳起來與他拼命就是萬幸了。

也或許,她就再也不願意見到自己了呢?

可是即便如此惶恐,若再來一次,薛陳瑜想……他應該還是會毫不猶豫的這般選擇!

如今,那些過往能瞞一時是一時,好不容易有好好相處的時光,他實在舍不得松手。

是的,即使用騙的,也舍不得就這樣松了手。

“……少卿?”

他蒼白地笑笑,聲音依舊清冷:“請講。”

亓司羽撩了撩耳邊垂發,道:“我……”

“等等,”薛陳瑞突然打斷兩人,“我好像聽到外面有人叫我,我去看看。”

說完,也不待兩人反應,快速起身,推門而去。

亓司羽、薛陳瑜:“……”

亓司羽滞了一瞬,突然伸手覆上薛陳瑜微涼的手背,莞爾一笑,“傳聞少卿字畫無雙,今日,司羽鬥膽,願與公子賭一局。”

她一笑,眉眼熠熠生輝,頰邊兩個酒窩隐隐,薛陳瑜呼吸窒了窒,突然有種今日又要栽跟頭的感覺,然而他不但不怕,反而心生歡喜,被碰觸的手背微微灼熱,表面卻仍淡定地點頭,“怎麽賭?”

亓司羽掩嘴輕笑,看着對面那人在日光下精致漂亮似散着柔光的五官,心中亦是無限喜悅,“就賭我跟公子下棋,誰會贏。”

薛陳瑜用另一只手開始收拾棋盤:“若你贏呢?”

“若我贏了,”亓司羽湊過去撿黑棋,“你給我畫一幅你最拿手的畫。”

薛陳瑜心潮起伏:“那我若贏了呢?”

“若少卿剛才不曾故意诓騙于我,我怎麽會輸。”亓司羽沖着薛陳瑜眨眨眼,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又問道,“難道……你剛才是故意下得那麽糟糕的?”她将尾音拖得老長。

薛陳瑜答不上來。

“我曾聽過一個說法,說棋乃詭道,越是擅于下棋的人,越是工于心計。”亓司羽笑得好不得意,“我從前見到少卿,只覺得別人叫你‘黑鬼’很是委屈你,你明明這麽好……”

“你、你覺得我好?”薛陳瑜猶猶豫豫說完一句話,倒仿佛是打了一場架般費了許多力氣。

“當然好,尤其是飯做得特別好……你說是吧?”

邊說邊調皮地眨眨眼,薛陳瑜眼皮跳了跳,剛想說點什麽,亓司羽卻捏捏他的手,将話題轉了回去,“……若是少卿贏了,我也送你一件天下無雙之物,怎樣?”

薛陳瑜怔住了,實在不懂亓司羽為什麽可以上一瞬還在說做飯的事下一刻卻又能說回下棋,且,這兩件事都讓他心驚肉跳,雖然“做飯”這事他從未存心要瞞……

薛陳瑜還在猶豫怎麽坦白,亓司羽卻直接将棋笥塞進了他手裏,強調,“下棋。”

薛陳瑜糾結了,他很少糾結,但這會兒,他确實糾結了。

————

薛陳瑞靠在馬車外假寐,薛九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駕車,寒風嗖嗖,對兩人卻毫無影響。

馬車經過一段颠簸的路程,薛陳瑞被颠醒了,睜眼暼一眼身旁,手中折扇輕搖,聲音壓得很低,“想說什麽就直說,不說就好好趕車,欲言又止的,可一點都不像你。”

薛九不好意思笑笑,将車速緩了緩:“我就是想說,感覺最近大公子變了不少。”

“你覺得不好?”

薛九搖頭:“我覺得很好,大公子以前雖然很厲害,但總少了那麽一絲人氣,現在看着……特別鮮活,就跟上次咱們去大漠看見那神草似得,本來蔫裏吧唧,一澆上水,就郁郁蔥蔥了。”

薛陳瑞開懷一笑:“倒确實有點這個意思,只……不知是好是壞。”

“怎麽就會壞呢?”薛九揮動馬鞭,将跑偏的馬兒趕正,“夫人說過,這世間萬物,都要講究個緣法……我覺得,亓姑娘就是公子的緣法,只是,昨夜十一長老、亓家、宮家……您說,是不是他們都不同意公子跟亓姑娘在一起啊?”

“亓姑娘體質是有點不太好,可她長得好,心地也好,她若是做了少夫人,也沒什麽不好的。”

“宮家我們管不着,可亓家怎麽就不同意呢?我們公子這麽厲害……”

薛陳瑞壓着笑,擡扇就敲:“這麽義正言辭,昨夜怎麽不見你跟他們說。”

“我身輕言微,說了有什麽用,主子您不也什麽都沒說?”

“咱們說不說,又有什麽關系。”

薛九怔愣一瞬,豁然開朗:“也對,反正公子要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

車外一時靜了,車內的兩人卻還在下着棋,剛才馬車颠的厲害,兩人廢了些功夫才将棋盤穩定好,這會兒亓司羽正捏着一枚黑子落下,她的動作不急不緩,顯得漫不經心,“少卿,你覺得昨天晚上……是怎麽回事啊?”

薛陳瑜眉頭緊皺,似乎正被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困擾着,好一會兒才回道,“可能……他們比較閑?”

“咦?是這樣嗎?難道不是為了阻止什麽事情嗎?”

“……阻止什麽?”

“當然是阻止,”亓司羽突然頓住了,秀氣的眉頭倏地皺起,咬着下唇不說話了。

面前這人連喜歡都不曾說過一句,她又要如何說是為了來阻止他們在一起。

薛陳瑜卻好似真的不知道她想說什麽,疑惑的看着她,亓司羽蹙眉想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另起了話頭,“少卿可知道,宮家曾經想給我賜婚?”

薛陳瑜心下一緊,極快地垂下眼去,握棋的手指緊握,就在棋子要被捏得粉碎的瞬間,亓司羽又輕輕喚了他一聲,薛陳瑜一怔,滿是裂痕的瑩白棋子便落在了一個奇怪的角落。

亓司羽看着那顆棋子吃吃地笑了,好一會兒才輕咳兩聲,道,“少卿這棋下得着實詭異,我可要小心點了。”

話題就這般擱置了,兩人默契的不再提昨夜的事,亓司羽心裏明明很低落,但因為坐在那人對面,竟一直忍不住笑着。

薛陳瑜似受了這笑容的蠱惑,接下來的棋子落得越發淩亂,猶如潑墨,星星點點,滿盤皆是。

結局可想而知。

————

黃昏時分,馬車到了四嶺鎮,四嶺鎮有條寬曠的河流——四水河,從這裏改走水路,可以直達無夢城。

上船前,亓司羽看到了繁星留的暗號,心下暗自嘆氣,不免又想到昨夜出現的趙葉,無來由的就生出了許多疲憊與無奈。

明明是最親近的人,如今,卻不得不猜來猜去。暗號指引的地方是江邊一處四層樓閣的茶舍。

茶舍古色古香,樓下人來人往,往日,亓司羽定不會來這種人多的地方,一是怕自己的體質傷人,最重要的是,在這種地方,她會越發覺得孤寂。

雖然從小就習慣了與人疏離,但若非不得已,誰又願意過那種冷清的日子。

如今終于不同了,她有可以觸碰的人了,她也可以過正常的日子了。

這樣想着,心情終于好了不少。

一樓大廳有女伶在唱曲——海天東望夕茫茫,山勢川形闊複長。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

語調婉轉,凄凄切切。

亓司羽駐足聽完一曲,才不急不緩上了四樓。

沿着木質樓梯盤旋而上,暗灰色的擱板,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空氣裏是樓下彌散上來的茶香,越往上樓梯越窄,直至四樓,已經僅容一人通過。

終于上到四樓,河風帶着潮濕撲面而來,亓司羽揉了揉鼻子,立在了樓梯口。

繁星就立在幾步遠的扶手處等候,見了她立馬盈盈一拜,“姑娘,您來了。”

“嗯。”

“姑娘,我是來跟您辭行的。”

亓司羽吃了一驚:“你要回去了?”

“是,”繁星淺淺一笑,“這些日子,繁星做了許多錯事,讓姑娘鬧心了,您要記恨就記恨繁星,懇請您不要錯怪公子,公子一心是為您好的。”

“我知道。”

“公子說,他身體已經好多了,姑娘不必挂念,您如今跟薛公子在一處,他也放心,等姑娘到了洛家,自有大公子接應……”繁星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終于又福了福身子,“還請姑娘保重。”

亓司羽心無芥蒂地,笑道:“你也是。”

見她如此坦然,繁星反而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發起抖:“姑娘……”

“嗯?”

“沈家兄妹的事,對不起。我當時見那些人厲害,怕他們傷害姑娘,才……”

“呵……”亓司羽輕笑一聲,打斷了繁星的解釋,大概是連她自己也知道現在解釋太沒意義,如今那兩兄妹已經下落不明,即使要說對不起,也應該跟他倆說去。

繁星心知這件事亓司羽還在生氣,只好又連連道歉,亓司羽不想再多聽,轉身往樓下走去。

暮色四起,江邊人影交疊,亓司羽獨自走在路上,夕陽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待到回神,已經到了碼頭,一擡眼,正看見在甲板上等她的薛陳瑜。

視線交纏,亓司羽又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那般歡喜,那般……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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