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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一時無言。

“聽說你命裏帶煞?”就在亓司羽以為對方要無視她到底時,那邊終于開了口。

只是這一來就戳人脊梁骨的毛病,瞬間就讓亓司羽想到了丹鳳,一時額角抽痛,很是不想搭理人。

皇子卻以為她沒有聽清楚,又擡高音量重複了一遍。

“呵呵……”亓司羽幹笑兩聲,“江湖傳聞……”

皇子冷笑:“你的意思是,國師當日是诓騙父皇的?”

言下之意,國師欺君罔上,乃是欺君。

亓司羽眸光流轉,垂了眼睑,表現得十分溫順:“江湖傳聞……向來是無風不起浪的,我的命格,确實有些不妥帖。”

皇子“嗯”了一聲,手上的書翻了一頁,不再開口。

亓司羽心下煩悶,這些人怎麽總喜歡故意拿喬吓唬人,好在她從來就不怕這些。

她不但不怕,還頗為無所事事,幹脆從荷包裏摸出一把幹果來吃。

皇子眸色晦澀,将手中書翻過一頁,沉着嗓子問:“你剛才沒吃飽?”

他畢竟年少,哪怕是故意壓低嗓音,也還是少年的音色。

亓司羽更是不怕他了,搖着頭,口氣閑閑,似與他鬧家常:“不是,就是無聊。”

無聊……

皇子簡直氣笑了,見她兩頰鼓鼓吃得歡喜,幹脆也伸手問她讨了一把,兩人沉默地嚼着幹果。只是荷包太小,不一會兒就吃完了,皇子再伸手來時,亓司羽只好把空了的荷包給他看。

皇子:“……”

皇子摩挲着茶杯,神色陰影不定,問道:“還吃麽?”

“不吃了,”亓司羽撫着脖子道,“我想喝水,噎着了。”

皇子還真給她倒了杯水,亓司羽捧着喝完,哽塞喉嚨的感覺才總算消失了。

皇子苦笑不得,擡眼斜睨着她,問:“你還挺有意思的,不如跟我回宮?”

“別了……”亓司羽連連擺手。

皇子挑眉:“怎麽?還怕餓着你了?”

“怎麽會?”亓司羽讪讪,“我這不是怕煞着你!”

皇子不置可否,轉而從身後書架上抽出一副字:“聽聞你愛字,我來時特意從藏書閣挑了一副,你且看看可喜歡。”

亓司羽接過,點頭道謝。

畫卷鋪開,字是好字,鐵畫銀鈎,一派傲骨铮铮,只是這畫卷上的“日出霧露餘,青松如膏沐”,字意與字形完全脫了節,倒像是用大刀跳了一段軟舞,看着變扭。

“怎麽,”皇子上下看了一眼面露糾結的亓司羽 ,“不喜歡?”

亓司羽心道,這東西一看就是練習的時候随手作的,有什麽好拿來獻寶的?但表面上,她不可能直說,當下連連搖頭,“自然是喜歡的。”

當然喜歡了,她家卿卿的字畫,她怎會不喜歡?

見她面露歡喜,皇子心下大悅,又問她道:“當真不跟我走?”

“不。”亓司羽苦着臉,拒絕得利落幹脆。

“你走吧,”皇子的臉沉了下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他,他眸中隐隐帶着愠色,“你最好祈禱亓家能一直護着你,不然……”

不然怎樣他沒說,亓司羽也不想問,反正,她不怕,亓家……更不會怕。

亓司羽下了車,洛井洋親自上前領路,馬車便緩緩出了主院。

院裏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幾個相熟的。

亓司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薛陳瑜,他環臂閑閑靠在灰牆上,旁邊薛陳瑞和亓子雲正在談話,亓司羽擡步正想過去,卻被林無憂攔住了去路:“亓姑娘。”

亓司羽止步,微微施禮:“林管家。”

“我有些話想同你講,這裏不太方便,你能跟我到屋裏去嗎?”

亓司羽:“當然。”

那邊薛陳瑜已經看見了她,兩人交換了個眼神,薛陳瑜微微點了點頭,亓司羽便跟着林無憂走了。

兩人進了書房,修仙之人體質普遍比普通人好,是以這個季節,屋子裏的暖爐大多還沒有點起來,只有香爐裏有檀香悠悠。

林無憂特意支開了所有人,親自為亓司羽泡了茶,才低聲與她道謝,此時,她的嗓音已經恢複正常,哪裏還是剛從特意壓低的沙啞嗓音,明明是柔柔軟軟的。

亓司羽這會兒才切身相信了——林無憂真的是女的。

“今天無夢能回來,真是多虧亓姑娘了。”林無憂再次感謝道。

亓司羽擺擺手:“林管家不必客氣了,只是舉手之勞,你若是真想感激我,不如再跟我講講當年的事吧?嬷嬷雖然跟我講了,但其中很多事情實在是想不通。”

林無憂:“事到如今,那些往事,自然是可以講的,但請亓姑娘聽後,不要再說與旁人。”

亓司羽眨了眨眼。

“算了,”林無憂又失落地笑笑,“都是過去的事了,說了也無妨。”

亓司羽擺手:“林管家放心,我自然不會拿出去亂說。”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弄明白這件陳年往事,但是冥冥之中,她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弄清楚。

————

而此時,另一邊,始終面含微笑的薛陳瑞正還在跟亓子雲寒暄。

亓家大公子是出了名的正直不阿,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薛陳瑞又是滴水不漏的性子,于是兩人寒暄了半晌,直到靠在一旁面無表情的薛陳瑜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薛陳瑞才一收笑容,嚴肅道,“大公子,客氣的話我就不再多說了,早上我這邊收到消息,五彩霞要出世了。”

亓子雲濃眉緊蹙:“……是那個五彩霞?”

“正是,”薛陳瑞點頭,“那藥方上的三味藥均非凡品,我這邊得到消息,五彩霞中很可能有銀緋花吹雪。”

亓子雲拱手:“多謝薛城主告之,亓某這就先回去收拾了。”

“大公子,”薛陳瑞卻又叫住了他,“公子何必這麽着急,且聽我把話說完,家兄做了亓姑娘的‘守’這事兒想必大公子已經知道了?”

亓子雲有些焦急,但還是停下腳步,耐心回道:“是已經知曉了,但如果薛家只是為了跟宮家表态我們也是理解的,這事兒就此作罷就好。”

“我想大公子是誤會了,”薛陳瑞笑笑,“我提這事,是想告訴你,這五彩霞我們也是要去的,畢竟不能放着自己的‘陣’不管啊!”

“守”守護的人,叫“陣”。

亓子雲有些意外,擡眼看了看一直默不作聲的薛陳瑜,老實說他并不太願意與這人同路——因為看不透。

“若薛公子執意同往,不如就幫我看着小羽,五彩霞……我自己進去就可。”亓子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會同意的。”

這次開口的卻是薛陳瑜。

“的确,”薛陳瑞附和,“以亓姑娘的性格,不會看着大公子獨自去冒險的。”

亓子雲其實也知道,但他記得出門時亓子儀交代的——如果可以,盡量不要跟薛家走得太近。

他雖然不太明白其中緣由,但亓子儀智謀過人,只是名氣不如薛陳瑞,亓子雲還是深信亓子儀的判斷的。

那邊兩人見亓子雲糾結,對視一眼,薛陳瑞搖搖頭,“大公子有所顧慮我們理解,不如今夜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做定奪。”

頓了頓,又道:“不過,不管大公子同意與否,五彩霞我們是一定要去的。”

亓子雲點點頭,行了個禮,告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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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小番外偷梁換柱的小錦鯉】

小錦鯉意識到自己有意識時差點吓暈過去,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自己是湘水湖中的一只小錦鯉,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知道自己可以像人一樣思考了。

她在湘水湖裏住了很久,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這天夜裏,天空中突然劃過一道藍色的流彩,那流彩越飛越近,最後竟然悄無聲息的落入了湘水湖中。

小錦鯉為此吓了好久。

直到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南邊的水道突然湧入了一大群鯉魚,那群鯉魚跟小錦鯉不一樣,它們沒有靈智,也沒有看見過流彩落水,所以它們毫無畏懼地就向着湖中央游了過去。

小錦鯉起初還小心翼翼跟着,後來實在是小心不起來了,因為湖裏什麽都沒發生。

如此又過了些年,有一天,小錦鯉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呼喚自己,那聲音很好聽,柔柔軟軟,聽的小錦鯉十分舒服,她順着聲音游過去,發現湖心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一個半透明的七八歲稚童,大抵是因為看着無害,小錦鯉并不多害怕,就慢慢靠了過去。

後來,小錦鯉才知道,這稚童就是當初落入湖中的那一抹流彩。

稚童說他是天上下來的水君,小錦鯉沒跟其他有靈智的生物聊過天,懵懵懂懂地他說什麽,她就信了。

而且,有了伴,小錦鯉的日子過得越發如意了。

也就是在小錦鯉最春風得意的時候,湖畔來了個漁夫,小錦鯉第一次見到他,見他一來就撒了不少糧食到水中,想來應該是個好人,恰好她肚子餓了,于是游過去吃了幾粒,那糧食味道有些怪怪的,吃下去,不一會兒頭就有些暈乎乎。

正在小錦鯉暈暈乎乎的時候,一條美味的小蟲落在了小錦鯉面前,小錦鯉想也沒想就一口咬了上去。

嘴裏傳來的刺痛終于将小錦鯉喚醒,她拼命的掙紮,卻還是被拖離了水面。

她哭着喊着,卻沒有聲音回應她,就在小錦鯉絕望的時候,一名略施脂粉的美麗少婦從湖邊經過,開口與漁夫交談幾句,就将她買了去。

小錦鯉都來不及将一句最毒婦人心念叨完,她就又一次被放進了水裏。

“去吧!以後別再随便咬人餌食了,再貪吃,可就沒人救你了。”

她的聲音溫柔軟糯,聽得小錦鯉又一次眼淚亂流。

後來,小錦鯉廢了不少功夫才打聽到,那日救她的少婦是湘水寨林家的夫人,入門已經三年了,膝下無一兒半女。林家揚言,再不生養,就只能迎娶幾房小妾回來幫忙了。

小錦鯉感念林夫人的救命之恩,跑去求了水君,水君念她一片好心,就幫她投胎去了林夫人腹中。

幾個月後,林夫人終于生下了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

林府的人這才絕了再納娶的心思。

小錦鯉雖然成了林家的大小姐,但她并沒有喝過孟婆湯走過奈何橋,是以,她還記得自己做小錦鯉的事,于是越發的乖巧讨喜。

若事情就是這般,本應該是個美好的故事。

但偏偏,現實就是那麽的慘不忍睹。

小錦鯉四歲時,得了一種怪病,無論大夫怎麽瞧都看不出毛病,但是小錦鯉就是一天一天消瘦下去,直到形銷骨立。

小錦鯉知道自己可能不行了,但她實在擔心自己走後林夫人的狀況更糟,于是拖着病軀,又一次回到了湘水湖,找上了水君。

然而水君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個稚童了,他已經長成了少年模樣,少年模樣的水君模樣變化不大,但眉心之間卻多了一抹黑影,就好像是多了一只暗黑的眼睛。

小錦鯉有些怕他,卻還是硬着頭皮靠近了些。

好在水君大人依然很溫柔,他看到小錦鯉後就告訴她,她并不是病了,而是被小鬼纏住了。

那個小鬼,本該是林夫人的孩子。

小錦鯉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好心辦了壞事。小錦鯉請求水君幫她想想辦法,水君似乎有些為難,最後卻還是答應了,但提出要小錦鯉體內剛剛成型的內丹。

小錦鯉答應了。

水君便掐住她的脖子,一點一點将她體內的內丹吸了過去。小錦鯉感覺力量在一點一點從自己的身體中流失,但她一點都不後悔,要不是當初林夫人救她,她不會有這些年幸福的日子。

她已經白賺了這許多日子。

但小錦鯉并沒有死,水君拿走了她的內丹,卻在她的眉心點了一下,清涼的感覺從頭頂直入心底,之後水君就讓小錦鯉回林家去等。

小錦鯉不知道自己要回去等什麽,但她還是拖着好像破了一般的身子回了林家。

之後,她的身體就開始慢慢好起來,不久後,又傳出了林夫人懷孕的消息。

等到妹妹出生時,小錦鯉已經完全恢複了健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某些東西,且永遠也找不回來了。

妹妹是在出生後才慢慢有清晰的意識的,但是妹妹好像就是天生不喜歡小錦鯉,只要小錦鯉一靠近,她就會不停的哭。

後來,林夫人就不讓小錦鯉再靠近妹妹了。

如此又過了些年,有一天夜裏,小錦鯉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一個聲音在叫她,一如很多很多年之前,但這一次,那個聲音很是焦急。

小錦鯉廢了許多精力才聽清他叫的是——快走。

小錦鯉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麽,但她相信水君不會害自己,她爬起來叫衆人,可她人小言輕,又說不出個緣由,根本沒人信她。

只有林夫人相信她,替她安排了一輛馬車,又讓貼身的丫鬟抱來了妹妹,連夜就将兩人送離了湘水寨。

她自己卻留了下來。

馬車離開不久,湘水寨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那雨下得詭異,與湘水寨一牆之隔的地方都見不得半絲雨跡。

整個湘水寨在很短的時間就被徹底淹沒了。

後來,丫鬟便帶着小錦鯉跟妹妹投奔了到了洛家。

洛老爺可憐兩個孩子年幼就家破人亡,替兩人改了名字,姐姐,叫林無憂,妹妹,叫林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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