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亓司羽折騰了一天,想方設法的想給外面遞個信兒,奈何天冷,別說鳥了,就是一只蚊子都沒有,且,外面的守衛也比她想象中更多。
好在她相信薛陳瑜不笨,應該很快就能發現她是被擄走的,倒是亓子雲,真怕他一着急跟薛陳瑜較勁……不過擔心也是瞎操心,關這兒什麽都做不了,第二天,亓司羽就好吃好睡,放棄折騰了。
又過了一天,亓司羽正在屋裏練字,屋外進來了一個人。
這人很高,着一身白衣,與薛陳瑞的白衣不同,他的白衣更素淨,只在衣襟處繡了水紋圖案。看見亓司羽他先是笑笑,然後就很自覺地走到桌子邊坐下了。
亓司羽擱筆歪頭看他,一時在記憶裏翻不出這人的痕跡。
“怎麽?”
他的聲音有點沉,聽在耳中有點壓抑。
亓司羽不太習慣這人自來熟的語氣,下意思敲了敲桌子,沒回他。
屋子裏軟骨散的味道散了許多,男人見她不說話,也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你不記得我了?”
“我應該記得你?”亓司羽反問。
“當然,”男子撫了撫手背,“你懷裏不還揣着我送的玉包子。”
玉包子是白玉雕的包子,嬰兒拳頭大小,取料非常巧妙,頂端正好兩粒小蔥,包子也是栩栩如生,亓司羽一度十分喜歡,所以出門也随身揣着。
亓司羽怔了怔:“你是包子哥哥?”
男子點頭:“我叫慕,不過你想叫包子哥哥也沒問題。”
慕?七十五聯大當家,司徒慕?
七十五聯是個很神奇的組成,說它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也可,說它扼制着整個大成的命脈也成,尤其是這一代,也算是修真界中最數一數二的大拿了。
至少眼前這人皺下眉,就有人要考慮自己後半輩子要如何過了。
“我不信,”亓司羽搖頭,“包子哥哥怎麽可能這麽對我。”
司徒慕失笑:“我道歉,确實不應該用這麽粗魯的方式邀你見面,但……也請你諒解。”
亓司羽還是搖頭。
司徒慕也不急,開始低聲說小時候的事。
事情就發生在蘇裕存死後不久,小司羽被關進柴房,那時她已經餓了兩日,就在她感覺自己快餓死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肉包子的味道。
憑借着頑強的生命力,小司羽爬起來踩着柴垛子爬到了通風口,順着碗口大的通風口看出去,是一堵矮牆,矮牆上坐着個少年正在吃肉包子。
後來,少年将剩下的半個肉包子給了小司羽。
“我那會兒家中剛逢變故,正是毫無生欲之時,卻恰好碰到了你。”司徒慕頓了頓,似是糾結了一瞬,“……當時,我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努力的活着。”
“你說,因為想活。”
“我便問你,為什麽想活。”
“你說,因為活着……才能吃肉包子。”
“現在想想,這些話真是又稚氣又好笑,可是當時,卻讓我突然有了鬥志。”司徒慕笑得很恍惚,“所以,這次請你來,我其實是想報恩的。”
你放了我,我不需要你報恩了,真的,再說你當時就已經給了我肉包子了,後來又送了我玉包子。
司徒慕被亓司羽皺臉的表情逗笑了:“這回相信是我了?”
能不信嗎?都說得這份上了。
“相信了。”亓司羽說,“所以現在可以放我走了?”
司徒慕便斂了笑:“不如先聽聽我的條件?”
亓司羽很想說我不聽。
才不想聽你們這些總是奇奇怪怪報恩的人的話。
但顯然司徒慕沒打算跟她商量。
“我給你你四哥的藥,你答應我一件事。”
亓司羽又敲了敲桌子,不是報恩嗎?怎麽還要做事?
“薛陳瑜已經拿到了銀緋花吹雪,”司徒慕說了個讓亓司羽高興的消息,才接着道,“我可以給你百年南燭果和紫皮月界花。”
“你要我做什麽?”既然籌碼都擺出來了,亓司羽也懶得再掙紮了,直接問道。
司徒慕又笑了笑,但他的笑有點冷:“我要你答應嫁給皇子。”
“為什麽?”亓司羽詫異。
“自然是為了你好。”司徒慕說得理所當然。
亓司羽接不上話,只好繼續盯着他。
但司徒慕不是薛陳瑜,他不會因為被盯着就妥協,但能做的只是多解釋兩句,“你現在跟薛陳瑜混在一起,不過是因為他不怕你,可他現在不怕你,将來呢?你母親當年十月懷胎,你一出生,她不就沒了,你娘若非難産就算喝一點紅花也不會致死,你爹也是因你得的心急,若不然,怎會受一點刺激就沒……”
亓司羽睜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
“……好,我不說他們,就說薛陳瑜薛大公子,傳聞薛大公子身負鳳凰血脈,如今龍島出世,他不是抛下你就去了?”
亓司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司徒慕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又換上了一副慈父神情,語重心長道:“宮家好歹是帝王之家,氣運深厚,你自不必擔心他們會被你煞到,況且你有我七十五聯做靠山,宮家以後也不敢欺負你。”
亓司羽:“我……”
她想開口反駁,司徒慕卻責備地看她:“你什麽?我知道你是覺得皇子比你小,那又何妨,皇子聰慧過人,你嫁過去之後再等他幾年也就是了!”
門外有口哨聲忽而響起,司徒慕凝神聽了一會兒,伸手在桌子上點了點,“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叫人通知我,其他事你就不用考慮了,凡是有我!我還有事,先去忙。”
說着大踏步走到門口,又突然想到了什麽:“對了,亓子雲應該沒有告訴你亓子儀的身體已經很糟糕了吧?”
說完這句,他才徹底消失在了門口。
亓司羽發了好大一會兒愣才反應過來,四哥哥的身體不行了?
所以……繁星急着回去?
所以大哥急着尋藥?
騙人的吧!怎麽可能,亓子儀那個大騙子還說要綁了她丢下山呢?
亓司羽吧嗒一聲撲在桌子上,心裏一陣慌亂。
司徒慕一定是騙人的。
他是真的覺得讓她嫁給宮家人是為了她好可,又怕她不答應才故意這麽說的。
他都不知道薛陳瑞是薛陳瑜扮的,也不知道薛陳瑜根本就不是鳳凰血脈,他就不是人。
他不是人,是神獸,他不會被自己煞到,不管是現在,還是将來。
而且,司徒慕為了答道目的,連娘親跟蘇裕存都……那麽過分的說了,所以他一定是騙人的。
亓司羽想着,眼圈卻紅了。
這一夜,亓司羽徹底睡不着了,輾轉了半夜,才終于下定決心,藥她是一定要的,但是嫁人的事,卻有待商量,實在不行就耍懶、逃婚……當務之急是跟薛陳瑜聯系上。
亓司羽大半夜爬起來,坐在書桌前對着話本子跟紙筆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亓司羽就叫來了司徒慕。
司徒慕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答應你的條件,”亓司羽直接開口道,“但是你必須先把百年南燭果送到亓家并且幫我跟家裏報個平安,剩下的藥可以等我拜堂成親之前再送去亓家。”
“還是等洞房之後吧。”司徒慕含笑道。
亓司羽蹙眉:“之前不行嗎?我都答應你嫁了。”
“既然都已經答應了,”司徒慕又扯出個冷笑,“晚一天也沒關系是吧?”
怎麽會沒關系?
亓司羽心下感嘆,知道自己想逃婚的計劃已經被對方看穿了,只好無奈地點點頭:“之後就之後吧!”
司徒慕贊許地伸手,想摸摸亓司羽的頭,卻被亓司羽躲開了。
“我是為你好。”見他神色陰翳,亓司羽趕緊解釋道。
司徒慕沒說什麽,但神色再不複起初,生硬道:“還有什麽要求,直說看看。”
亓司羽也不憋着了:“既然你跟宮家很熟,想必你也知道沈家兄妹的下落吧?”
司徒慕點頭:“他們現在很好。”
“現在告訴我?”亓司羽試探着問。
司徒慕想了想:“不行。”
亓司羽想也知道他不會現在說,但還是想盡快知道:“那就出嫁前告訴我。”
司徒慕衡量了一下,同意了。
下午,亓司羽終于走出了被關了幾天的屋子,上了馬車,隔着門簾聽人說,他們現在是要回七十五聯,到時候她是直接從七十五聯出嫁去京都。
能從小屋子出來亓司羽已經很欣慰了,接下來實在懶得多想,只要有人回亓家報信,薛陳瑜肯定就能知道她的消息,說不定,只要他們上路,他就能提前打探到她的信息,接下來,就是想想怎麽在司徒慕的眼皮子底下給薛陳瑜報信了。
亓司羽想拿到藥就只能拜堂成親,不知道薛陳瑜會不會不高興呢?
馬車搖搖晃晃上了路,一路上司徒慕對亓司羽算得上是體貼入微了,除了時不時就要拿她的體質叨叨幾句,大多數時候,亓司羽還是不讨厭他的。
唯一讓亓司羽郁悶的也只是這天氣太寒冷了,沿途連一只飛禽都沒見到過。
就連雪雀也沒有,好不容易見到一只,還是被司徒慕抓住給炖了一盅湯呈現在亓司羽面前。
亓司羽喝着湯,感覺自己內心在滴血。
……
天寒地凍的日子,腦子仿佛也被凍住了不想思考。
亓司羽天天抱着湯婆子窩在馬車裏看話本子,看完了就撕成碎碎往窗外撒,有時候風正好吹過,能糊車後人一臉。
司徒慕大概知道她想作何,也不說她,每每都會命人停車将碎碎收拾幹淨,後來有一回,有一片落到了結了薄冰的河面,去撿碎碎的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胖子,很不幸胖子踩碎了冰掉進了河裏,後來人雖然上來了,卻大病了一場。
亓司羽至此不在亂丢碎碎了,改成了燒書。
司徒慕便命人在馬車外又加了一層套子,美其名——“冰天雪地的要給她擋風。”
外面有雪嗎?有冰嗎?
亓司羽憤懑地将手中沒看完的話本子也扔進了香爐裏,結果差點沒把自己嗆死,後來就再不敢燒了。
不能撕書也不能燒書的日子裏,亓司羽開始安安靜靜地練字,有時候對着話本子臨摹,有時候杵着腮幫子随意潑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