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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十月初八這天,天空紛紛揚揚下了一場小雪,薄薄的在地上鋪了一層,車轍碾過後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亓司羽望着那雪發了很久的呆,不知不覺自己已經出門小半年了,不知道亓老爹跟長老們還好嗎?四哥哥的身體可還熬得住?青橘這會兒應該在門前掃雪吧?

她想得入了神,所以當視線裏突然出現那道身影的時候,她怔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薛陳瑜來了。

薄雪将他的發染得斑駁,本來就清瘦的人幾日不見又更消瘦了些,烏青的胡茬出現在他的臉上,亓司羽眨了眨眼睛,一時不知要如何開口。

車外響起了司徒慕的聲音,“薛……城主今兒個看上去有些微恙啊?”

亓司羽這才注意到,啊!他穿的還是那日的白裳。

“讓大當家見笑了,”薛陳瑜拱手,臉上挂上了溫潤的笑容,“實在是家兄臨走時再三交代在下要照顧好亓姑娘,這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走丢了,薛某實在慚愧得很。”

“薛城主說笑,亓姑娘這麽大個人了,就是自己想到處走走也是正常,何來丢了一說,”司徒慕頓了頓,“是吧!羽兒——”

亓司羽被叫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還不得不強壓着不适回答:“包子哥哥說的對,我不過是想去七十五聯玩玩,走得急,勞煩薛城主挂念了,司羽跟你陪個不是。”

“好說,”薛陳瑞又拱了拱手,臉上笑容不減,“薛某正好也有事要前往七十五聯,不知大當家可否行個方便,捎帶薛某一程。”

“我自然是方便的,”司徒慕的聲音很冷,“就是不知羽兒方便不方便。”

亓司羽很想說方便,簡直太方便了,最後卻不得不回一句:“這個……”

如此吞吞吐吐,自然就是不方便的意思了。

司徒慕很滿意亓司羽的表現。

若站在馬車前的僅僅是本尊薛陳瑜,他恐怕直接就讓路了,但他今日扮的是臉皮厚度堪比城牆的薛陳瑞,所以他壓根沒有去理解亓司羽吞吐的意思,對方沒有直接趕人,他便縱深一躍上了馬車,一跨步鑽進了車廂。

薛陳瑜只來得及跟亓司羽交換了一個眼神,司徒慕便跟了進來。薛陳瑜沒再說話,合衣就趟了下去,抱着車內的桌腿子睡了。

司徒慕大概是第一次遇到在他面前敢這麽無奈的,氣得擡腳就想踢人,亓司羽哪裏肯讓他真踢下去,趕忙攔住:“包子哥哥別踢,好歹是一城之主,真踢一腳不等于跟整個丹楓照落城做對了。”

“你當我七十五聯得罪不起薛家?”司徒慕咬牙,目光陰鸷地盯着薛陳瑜的背影。

亓司羽趕緊搖頭,好一陣安撫。

最後這一腳終究是沒有踢下去,亓司羽卻被迫換了一輛馬車。

換車就換車吧!好歹人就在不遠處,總能找到機會說兩句話的。

也不知薛陳瑜是多久沒有睡覺了,他這一覺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才醒來,醒來時馬車已經到了金沙塢。

金沙塢是洛家勢力範圍與七十五聯相接的地方,過了金沙塢就等于是到了七十五聯的地盤了。

一行人在金沙塢最大的酒樓落腳,司徒慕特意叫了一大桌子菜,大多是平時亓司羽随口念道過的,雖然并不是薛陳瑜做的,但亓司羽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小感動。

但這感動只維持到薛陳瑜出現在飯桌前。

薛陳瑜是不怕亓司羽的,所以進了酒樓大搖大擺地就坐到了亓司羽這桌,司徒慕似乎也不太怕亓司羽,竟也坐在了這一桌,其他人則就沒這個勇氣跟分量了,紛紛在其他桌的位子上落了座。

亓司羽本着多說多錯的原則,一直埋頭苦吃着,那邊薛陳瑜卻是挑食的毛病犯了,自己吃不下還要拖着別人也吃不好,一直面含春風地跟司徒慕說着話。

亓司羽看出來了,薛陳瑜就是個焉壞的,以前他是真不跟自己計較,不然她怎麽可能從他手中撈到兩次打賭的戰利品。

亓司羽還看出來了,司徒慕的脾氣十分不好,沒說幾句話就氣得捏碎了一個酒杯兩雙筷子并一把椅子。

亓司羽只好時不時出來打個圓場。

一頓飯吃得十分微妙。

後半頓飯幾乎就是司徒慕幽幽地盯着薛陳瑜,薛陳瑜則漫無邊際的将瞎話。

好不容易吃完飯,司徒慕終于開口了:‘我看薛城主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現在也算是在七十五聯的地盤了,不如就此別過。”

“且慢,”薛陳瑜虛虛一攔衆人,“大當家是七十五聯的大當家吧?”

“這不是廢話嗎?”旁邊有人幫腔。

薛陳瑜點頭:“既然如此,薛某到了大當家的地盤難道大當家不該盡地主之誼招待一二嗎?”

司徒慕擡手阻止了旁人搭話:“薛城主的意思是剛才那頓還不算。”

“自然不算,”大冷天的,薛陳瑜還摸出了把扇子搖了搖,“我既還沒有踏進大當家的府門,也沒有喝一口大當家的茶,怎麽能算……難道大當家是看不上我丹楓照落城,覺得薛某不配到府上一坐?”

司徒慕的表情有瞬間的扭曲,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就是想攆人走也不好明着來了,何況酒樓裏魚龍混雜,不知有多少雙眼睛都虎視眈眈地盯着這裏。

就等着看兩家的笑話。

司徒慕冷冷一笑:“薛城主哪裏的話,既然薛城主想要同我們一道,我們自然是欣然往之的。請~”

雖然說是這樣說,接下來的幾日,亓司羽都沒再見到薛陳瑜,司徒慕揚言要趕路,一路上他們就幾乎沒有聽過。如此沒過幾日,一群人就回到了大當家府上。

一進門,司徒慕就命人給薛陳瑜泡了茶,等薛陳瑜剛喝上一口,司徒慕便開口了:“如今薛城主進了我府邸也喝了我的茶了,還請薛城主自行離去為好。”

亓司羽聽着他冷冷的語氣,眼皮子跳了跳。

薛陳瑜卻依然笑着,還慢條斯理地又抿了一口茶,仿佛那茶真是人間至品,但亓司羽知道,薛陳瑜本身是只愛喝普洱的。

司徒慕的神色很不好,相較而言,薛陳瑜仿佛才是這廳堂的主人,他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禮貌地告辭。

亓司羽咬着下唇,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薛陳瑜就真的那麽一步一步潇灑地走了。

走了?

真走了!

假的吧?

亓司羽呆呆地望着那個背影,整整七日,兩人沒有正兒八經說上一句話,薛陳瑜也沒有要跟她說話的意思。

亓司羽正在想到底是哪兒出錯了,突然就被司徒慕一把揪住了頭發,“人都走了還看,你到底是喜歡那張臉,還是那兩兄弟你都喜歡?”

亓司羽瞬間眼淚就出來了,但她強忍着疼痛,努力地将眼睛瞪得溜圓。

這人果然是瘋了,亓司羽想。

不然他怎麽可以說出這麽惡毒的話,她從前是在最無助的時候遇見他的,一口包子的恩情她刻進了腦子裏,後來每每無助的時候,她都會想起有這麽一個人,心裏就會覺得暖,可現在……現實卻如此面目全非。

比起頭皮的疼痛,心裏的刺痛更加讓她難以接受。

亓司羽在意的很少,但正因為少,才更加珍惜沒一點一滴。

司徒慕揪着亓司羽的頭發不肯放,見亓司羽不回答,他的神色反而越發扭曲了,本來清秀的一張臉變得猶如羅剎……

在亓司羽懷疑司徒慕是不是想把自己的頭發硬生生扯下來的時候,他才終于松了手,繼而又伸手極盡溫柔地撫了撫亓司羽的頭。

亓司羽瑟縮了下,抱着頭蜷進了椅子裏,神色有些呆滞。

司徒慕看看亓司羽又看看自己的手,最後嘆息一聲:“抱歉,我以後會注意的,你也記得乖乖的……薛家有什麽好的,等你嫁給了皇子,以後做了皇後,天下都是你的,你還有亓家跟七十五聯做你的靠山,沒有人敢欺負你的……所以,你要乖乖的,乖乖的……”

司徒慕一直将“乖乖的”重複了許多次。

亓司羽無聲地看着他,這人大概是瘋了吧!不然怎麽會有這麽偏執的想法。

他所謂的乖,所謂的好,真的就是對的嗎?

但亓司羽也只是想想,終究什麽都沒有再說。

後來,亓司羽又被徹底的關了起來,每天除了有人準時送來一日三餐連話本子都沒有了,她要實在無聊,外面送來的也都是些女則之類的書籍。

冬日的午後難得見了太陽,亓司羽趴在窗邊上不想動,日子過得平淡如水,沒有波瀾起伏,更沒有暗藏洶湧,好似一切就要這樣細水流長的走到盡頭。

薛陳瑜沒有留下任何承諾,也沒有再試圖聯系她,一開始的盲目自信漸漸變成懷疑。

不是懷疑對方,而是懷疑自己。

自己就這麽同意了嫁給別人,為了四哥哥的藥她可以不管名聲,不顧及天下人的眼光,但憑什麽要別人也陪着她瘋陪着她鬧。

薛陳瑜還不是亓司羽的誰,他們之間,除了挂在腰間的玉墜子以及放在心頭的愛戀,還有什麽牽絆嗎?

或許有……亓司羽想,也或許,以後,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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