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這種自我懷疑一旦在心裏落了根,随着時間,就開始瘋狂的生長,瘋了般,汲取過去的每一絲甜美。
亓司羽日漸消沉。
某天夜裏,又下起了大雪,大雪下到半夜,司徒府的一隅突然着了火,亓司羽在院子裏站了一夜,看着紅透的半邊天空,大雪漸漸将覆上她的頭,她的肩……
待到天亮時,亓司羽的手腳都是僵的,但最難受的還是心,空落落的,就如同這天灰蒙蒙的天,好似會一直這樣灰暗下去。
亓司羽花了好長時間才把自己從雪堆裏弄出來,僵硬着身子往屋裏走。
身後,一道白色身影一飛而過,一片白色的羽毛夾渣着空中鵝毛般的雪,紛紛揚揚落到地上,又很快被雪掩蓋。
羽者,鳥之翼也,音之末也,習習也。
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習習池中魚,擺尾游八方。
然後,她卻沒有看到。
侍衛沖進來時,亓司羽才走到門口。
“姑娘剛才可有看到什麽東西進來?”身着軟甲,配着長劍的侍衛長大聲詢問道。
亓司羽看看四周,搖頭。她的唇還是凍僵後的紫色,整個人都有些蒼白。
侍衛長便多看了她幾眼:“為了姑娘的安全,還是請姑娘讓屬下門進屋看看。”
亓司羽往旁邊挪了幾步,到底腿腳還是麻木的,一不小心絆到了腳,跌落在地上,吓得幾名侍衛扶又不敢扶,又不好意思直接撒手不管。
亓司羽擺擺手,示意他們不用管自己。
幾名侍衛面面相觑,斂了心思趕緊進了屋。
屋內的爐火燒得旺盛,一開門,就順着往外冒,熱情将亓司羽身上殘餘的雪烤化,晶瑩的水珠就挂在她的發梢和睫毛上……趁着漸漸紅了的眼角,惹人愛憐。
婚禮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四,亓司羽在司徒府沒待幾天,就又上了馬車,這回的馬車隊可不比她下山那會兒,光馬車就有整整上百輛,一路雖沒有吹吹打打,但也算浩浩蕩蕩了。
亓家收到消息後至今沒有回信,司徒慕只叫她放寬心。
亓家就算不出現也正常吧!畢竟之前還大張旗鼓的拒絕了宮家,如今又要腆着臉嫁過去。亓司羽想。
而且,少一個人看着自己的狼狽,也好啊!
馬車在路上足足晃了半個月才到了京都。
亓司羽透過窗簾隐隐見識了京都的繁華,她不喜歡這樣發繁華,每一分繁華都似乎在嘲笑她的寂寥。
繞過繁華的京都大街,有人在巷子口迎接她,亓司羽仔細瞧了才發現是皇子。
這人居然會親自來接她?
亓司羽沒下車,隔着簾子問他:“不是說大婚之前不能見面嗎?”
“這不也沒見嗎?”皇子笑了笑,“當初我幾次三番叫你來,你還拒絕。”
搞半天是來羞辱她的啊?
亓司羽淡淡笑笑,就算被這樣嘲笑,好像也沒什麽難受的感覺了。
“不過你大可以放心,”皇子頓了頓,“就算你拒絕過我,我也不會記仇的,本皇子這就走了,咱們過兩天再見。”
他說走,就真的走了,一身紫袍潇灑得很,轉身時還沖馬上到司徒慕揮了揮手。
大婚前這兩天,亓司羽非常的忙,光婚服就試了十幾套,她跟旁人不同,每一套衣服都只能自己動手,沒幾下,就折騰得不行了。
最後還是閉着眼睛随便點了一套,本來這場婚宴就不是她的本意,哪裏可能真的用心挑選禮服。
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她只是想要司徒慕手中的藥,等拿到藥拼命也好,怎樣也好,她都不可能真的給皇子做皇妃。
絕對……不可能!
大婚如約而至,不到卯時亓司羽就被吵了起來,她最近本來也睡不好,外面的人才喚了一聲,她就醒了過來,因為沒人能給她梳妝,丫鬟們只能為她備好一切就退至門外候着,亓司羽花了不少功夫才把衣服換好,正在梳頭,司徒慕進來了。
他今日一反平常的樸素,頭戴金絲玉冠,着了件玄色金邊的袍子,腰間還配了塊油潤的羊脂玉,渾身上下都透着股貴重的氣質。
“把梳子給我,”司徒慕走過來,接過梳子,“本來應該讓德高望重的婆婆來給你梳頭的,但你也知道你這身體,就只能由我來了。”
“無妨。”亓司羽搖頭。
“亓家剛剛來了消息,”司徒慕将亓司羽的一頭青絲理順,“路上遇到了大雪,怕是趕不及你的婚事了。”
亓司羽平靜地點頭,咬着下唇沒有說話。
“放心好了,”司徒慕拍拍她的頭,“宮裏不還有個國師,總不會讓你丢了面子。”
“嗯。”亓司羽點點頭,亓家沒來……也好。
司徒慕幫亓司羽把發髻挽好:“發冠就一會兒戴吧,先吃點東西,要折騰一天的。”
兩人一起吃了兩盤餃子,亓司羽一直很平靜。
司徒慕今天心情很好,對她的表現更是滿意,還主動問她:“可還有什麽想說的?”
亓司羽沉吟片刻:“現在可以告訴我沈家兄妹的下落了吧?”
“好,告訴你。”司徒慕笑笑,“那兩人被密音島的和尚接走了,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聽聞是兩人拿了島上的東西,他們只是要找回東西,不至于傷了兩人的性命。”
“真的?”
“真的。”
亓司羽依舊淡漠地點點頭:“那我四哥哥的藥呢?”
“等你拜了堂,現在……我們的新娘子可以笑一下了嗎?”司徒慕輕聲哄道。
誠然司徒慕是個喜怒無常的人,但他有時候真的挺好的,亓司羽這樣想着,努力沖他扯了扯嘴角。
司徒慕又拍了拍她的頭。
催嫁的人進來催第二次的時候,司徒慕才幫亓司羽穿戴整齊了,鳳冠霞帔襯得本就清麗的容顏更加美豔,紅蓋頭放下的瞬間,亓司羽聽到司徒慕輕輕地喚她。
“小羽,你乖乖的,乖乖的,全天下我都給你。”
……很輕,也很憂傷。
他們注定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亓司羽不想要什麽天下,她只想保護她能保護的人。
她更想要卿卿,但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