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章

屋子裏靜了許久,薛陳瑜才開口,聲音中透着種冰冷的淡漠:“帶着你妹妹走吧!我安排人給你,遠遠的離開……找個無人認識你們的地方,好好生活。”

“當初你對我做的事,”薛陳瑜看一眼亓司羽,神色溫柔了許多,“看在你也曾盡心盡力幫過羽兒的份上,一筆勾銷。”

亓司羽也嘆了口氣:“走吧!到了目的地,記得經常給我寫信,我就當沒有聽到今天你們說的這些話,還當你們只是沈家兄妹。”

沈家兄妹對視一眼,沈落梅目中含淚,沖着亓司羽盈盈一拜,當夜,兩人就被薛陳瑜安排的人送走了。

要給亓司羽瞧眼睛的大夫卻沒能如約,等亓司羽睡醒又犯困時,那大夫才姍姍來遲,“實在抱歉,昨兒個夜裏有位夫人難産,性命攸關,老夫只能先把姑娘這邊推遲一二了。”

“大夫客氣,不知那位夫人母子可平安?”亓司羽打了個哈欠,如此眼盲了一天,她反而習慣了,反正也沒差,除了什麽事都要更依賴薛陳瑜一些,但是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壞。

她甘之如饴,就怕薛陳瑜會嫌棄,她已經依賴他很多了,所以,如果能再治好眼睛,當然是最好的。

“托您的福,那對母子如今已一切妥當,”大夫一邊回答,一邊望聞問切,最後捋着一把山羊胡子琢磨了好一陣,才道,“姑娘可是有什麽事擾了心神?您現在表面看着是眼睛盲了,其實應是由心所致。”

大夫頓了頓,瞟了眼立在一旁神色冷淡的薛陳瑜,內心不免惶惶:“……姑娘身上并無大傷,只有不久前身體極度虧損過一次,應該……”

“大夫不妨直言,我家卿卿可不是壞人,大夫不用介意。”

“姑娘說笑,”大夫讪讪一笑,摸了摸額角的冷汗,“……姑娘不防凡事都看開些,我再給您開些調理身子的方子,不出月餘,應該就能恢複了。”

原來,還是自己不想看見?是不想看見什麽呢?

亓司羽心下有些明悟,卻又不敢确認。

等大夫走後,薛陳瑜才走過來執起她的手,“有心事?”

“嗯,”亓司羽點頭,“沒幾天就要過年了吧?看來今年過年不能回亓家了。”

“你想回去?”

“也不是很想,”亓司羽偏頭想了想,“也不想住在這裏……卿卿帶我尋個安靜的村子吧。”

“好。”

——

萬安鎮就如同它的名字般,像個遲暮的美人,側卧在江邊,寧靜惬意又美好。

兩人到達村口時,已是深夜,怕驚擾了這一隅的寧靜,兩人在村外就下了車,薛陳瑜将亓司羽背在背上,安安靜靜地進了村子。

萬安鎮裏居住的也大多是老人,這個時辰,不少人家已經房門緊閉,只偶爾有一兩家還亮着燈火,錯落有序的石頭房子點綴期間,青石板路從村口一直鋪到村尾,被雪壓着的青苔不甘示弱,硬是要從中擠出一點點綠,昭示着它們的不屈。

淡淡的酒香從巷子深處緩緩飄來,本來安安靜靜趴在薛陳瑜背上的亓司羽一下直起了身子。

薛陳瑜扯着嘴角:“快到了,別急,小心摔着。”

亓司羽有點不好意思,又将頭埋了回去,但小鼻子一動一動的。

酒香越來越濃,漸漸還能聽到煮酒的咕咕聲。

這是一家很普通的農舍,若說有什麽不同,大概就是門口的青石板路掃得特別幹淨,門內,一名雞皮鶴發的老妪正在煮酒,她的臉上帶着孺慕的神情,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起身張望,“來了嗎?”

“來了。”薛陳瑜應了聲。

兩人進了屋,“怎麽煮這麽多?”

老妪給兩人搬來小凳子:“我家那老頭子也好這一口,今兒個外面冷,他出去做活還沒回來,我給他也溫着。”

她一邊說一邊用酒提舀了一碗溫酒,薛陳瑜接過,試了試溫度才給了亓司羽。

酒很香,捧在手裏就暖暖的,亓司羽輕輕抿了一開口,一張小臉頓時爛若春花。

又甜又香又暖的酒,喝着讓人留戀,亓司羽卻沒貪杯,輕輕一舉,示意薛陳瑜也嘗嘗。

薛陳瑜看着那雙白嫩的手,內心軟得一塌糊塗,便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好喝。”

亓司羽也高興起來,兩人就坐在堂屋裏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酒,陪着老妪瞎扯幾句,打發時間。

外面很靜,靜得很是美好,偶爾能聽見幾聲雞鳴犬吠,但那聲音很遠,好似是從河對面的村子傳來的。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外面飄飄揚揚下起了雪,亓司羽看不見,卻突然哆嗦了一下:“外面是又下雪了嗎?”

她試探着問。

“嗯,”薛陳瑜往了眼院子,才道,“要出去感受一下嗎?”

亓司羽想了想,将碗中最後一口酒喝精,才說了句“好”。

兩人便相互拉着往外走。

老妪也笑呵呵站起來:“可別玩太久,當心凍壞了!”

雪很大,鵝毛似的,亓司羽看不見,便仰着頭用臉跟露在外面的手心去接,雪花落在溫熱的皮膚上,很快化成水珠,散出微微的涼意,亓司羽咯咯地笑開了,那水珠就仿佛她笑出的眼淚挂在睫毛上。

有一塊兒乘機落入她嘴裏,亓司羽砸吧砸吧嘴:“嗯,味道不錯!”

薛陳瑜不動神色:“什麽味道?”

“雪的味道。”

“雪是什麽味道?”

“當然是……”,亓司羽狡黠一笑,“新年的味道,也是……幸福的味道。”

少女的臉上明媚的笑容動人心魄,薛陳瑜将人一把抱起來。

“轉圈圈,我想要轉圈圈,”亓司羽撒嬌道,“小時候,我看別的孩子都有父親抱着轉圈圈的。”

“父親?”薛陳瑜失笑。

亓司羽點頭:“是啊!卿卿快轉,駕……”

薛陳瑜笑出了聲,順勢抱着人轉了好幾圈,歡樂的笑聲在小院子裏回蕩,久久不歇……

等兩人玩累了,回屋休息了,門外才匆匆進來一老漢,大雪将他的蓑衣染白。

老妪緊走幾步,上去幫忙把蓑衣脫下來,又緊趕着遞上一口熱酒:“怎麽回得這麽晚,趕緊喝一口,一把年紀了,可別凍着……”

老漢喝上一大口酒,這才呵呵笑道:“我不是見兩孩子在院子裏玩得開心,不好意思打擾他們,就在門外多站了一會兒嗎?”

“真是兩個漂亮的孩子。”

“是啊!那小公子給了不少錢,你明兒個就別出去了,”老妪看一眼外面越來越大的雪,“這雪指不定什麽時候停,你明早上老楊家買塊上好的五花肉,咱們回來包餃子。”

“行……”

夜漸深,雪未停。

天剛蒙蒙亮時,老妪就起床打算和面,白面粉剛剛入盆,薛陳瑜就走了過來,“我來吧,麻煩您幫我去看着羽兒,她眼睛不方便,別讓她摔下來,有事您叫我聲。”

“嗳,行。”

老妪進屋時亓司羽已經醒了,但她躺在床上沒動。

老妪也不叫她,輕手輕腳将屋裏收拾妥當,才坐下來拿了鞋底出來納。

亓司羽發了許久的呆,才嘆了口氣。

“醒了?”老妪将針線裹一裹,“可要起?”

“不急的婆婆,您先坐着,陪我說說話吧!”

“嗳,”老妪又将裹好的針線拆開,“小姑娘家家的,可是有什麽心事?”

“算是吧!婆婆跟爺爺吵過架嗎?”

“怎麽不吵,”老妪笑了起來,“年輕的時候……吵得可厲害了。”

“那爺爺有事也瞞着您嗎?”

“瞞,怎麽不瞞,”老妪嘆口氣,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就前年,家裏沒口糧了,他就偷偷跑出去做危險的活……”

“年輕那會更過分,他明明是慣用左手的,為了給我做個圍脖學人去獵雪兔,摔了左手,回來硬是學會了用右手吃飯。”老妪說着說着,就笑了起來。

亓司羽費解:“您不生氣嗎?”

“怎麽不氣,”老妪将凳子挪近了些,“氣着氣着啊……我就慢慢的想明白了,他瞞着我啊,也是怕我擔心,我若再生氣,豈不是辜負了他一番心意。”

原來是這樣嗎?卿卿瞞着我……是怕我擔心嗎?

盡管還是想不明白,但亓司羽卻看開了許多,打這之後,她乖乖吃藥,好好養病,不知不覺間,日子就溜了過去。

除夕這天,亓司羽的眼睛已經能朦朦胧胧看見些光了。

傍晚,許久不見的小白突然來了,看見亓司羽獨自坐在院子裏,它高鳴一聲,從高空中一個俯沖沖進亓司羽懷裏,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撞到了地上。

見薛陳瑜不在,小白不但不怕,還扯着嗓子跟亓司羽撒嬌,亓司羽聽不懂它說什麽,卻很享受小白的依賴,一人一鳥滾作一團,玩累了,就将一盤糕點分食了。

小白吃得肚皮撐起來,趴在亓司羽肩膀不願意動彈了。

薛陳瑜進來時,就看見兩只趴在軟榻上,你一言我一語的瞎扯。

比起初下山那會兒,少女的臉上多了兩分成熟卻少了許多憂郁,本就是明媚的人,現在只看一眼,就覺得內心生出無限的暖,水紅色的襖子更是襯得她滿臉春意。

“卿卿,你快來。”亓司羽一見薛陳瑜,就撲上去扯住他的袖子,“你快給我翻譯一下小白在說什麽。”

薛陳瑜看一眼小白:“我猜他想說撐。”

小白:“啾啾~。”

“哈哈,”亓司羽大笑,“這句我懂,它在說就是就是。”

“嗯。”

小白:“啾啾啾~”

亓司羽笑得更開心:“這句是誇我家卿卿真聰明。”

“嗯。”

小白:“啾——”

亓司羽扭頭看薛陳瑜:“這句是什麽?”

薛陳瑜抿着唇,眸中盡是笑意:“真想知道?”

“想……”亓司羽看了看一臉驕傲的小白,“……還是算了,萬一它在罵我呢?”

“他不敢。”

亓司羽偷笑,将頭搭在薛陳瑜肩上:“那它說什麽了?”

“他說,”薛陳瑜将暖爐內的碳撥了撥,“酸!”

“……”亓司羽笑倒在薛陳瑜懷裏。

炮竹聲驚擾了夜色,亓司羽賴着要薛陳瑜帶她出門,今夜的小鎮格外熱鬧,家家戶戶門前都挂上了紅紗燈籠,平日不讓到處跑的小孩子也都出了門,不少去城裏做活的年輕人也回來了,整個鎮子都沉浸在喜悅的氣氛中。

三只順着青石板路走到河邊,那裏也聚集着不少人,男女老少,手裏捧着各式各樣的河燈,他們順着河道往下走,飄飄蕩蕩的河燈就照在身旁。

“明天我們就往南走吧!”亓司羽蹲下身,将手放在冰冷的河水裏攪動,波紋一圈一圈,将河燈蕩出去老遠,“我們慢慢走,沿路感受下一路的年氣,順便……去參加一下宮家的春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