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爐鼎峰丹家是個幾千年歷史的古老家族,且千百年來,一直是一脈單傳,丹家的歷任家主都是女人,還都是個頂個的大美人。
就拿現任家主丹寧來說,就曾上過《修界雜談》中美人天字榜的第二名,書中用了這樣一首打油詩來贊揚她的樣貌——面若牡丹春色融,綽約風姿暖香濃,一見佳人終身誤,暗恨爐鼎是高峰。
爐鼎峰真的很高嗎?并沒有,但丹家的姑娘絕對是最難娶的,尤其是嫡系一支。
若非看了那封信,若非那封信是薛陳瑜的手下收集的,若非信是薛陳瑜親自交給她的,亓司羽都不可能相信這信上的內容。
按照信上所言,丹家一直一脈傳承是為了防止丹家的醫術外傳,而為了能夠延續這種傳承,丹家的嫡系女兒需要在及笄後就開始尋找自己的另一半,找到後,要将該男子帶回丹家成親——就是男方必須入贅。
若只是這樣,亓司羽也不至于不敢相信。
在丹家,兩人成親後,嫡女就要開始服藥,服用生女兒的藥,男方也會被喂藥,喂的則是毒藥,在嫡女生下女兒之前,男方将一直被喂毒藥以及适當的解藥,直到女兒出生,男方則會被放棄——也就是,他們會因毒發身亡。
但因為她們用藥的技術高超且丹家人往往不與外人接觸,外人會以為男方是因染病而亡,有時候,甚至在很多年之後,人們才突然意識到,那個誰……似乎很久沒見了。
她們,就是靠着這種惡毒的方法延續的。
但這個方法,即使是在丹家,也是最大的秘密,除了歷任家主,其他人并不知道。
就連現在的丹鳳,都還不知。
但丹陽卻不知道從什麽途徑知道了這個消息,丹陽從小陪着丹鳳長大,在她心裏,丹鳳就是她最親最親的人,當她知道這件事後,丹陽完全傻掉了。
她無法想象自己單純的妹妹變成那樣一個冷漠且惡毒的人,何況丹鳳喜歡的……還是薛家的大公子。
于是,丹陽決定铤而走險,但她自己根本無法扳倒丹寧,幾經考慮,她便打上了亓司羽的主意。
“所以是丹陽迷暈了我?”亓司羽眨着眼睛問薛陳瑜。
薛陳瑜将泡好的茶斟上一杯遞給亓司羽,蘊蘊的白煙袅袅,淡淡的茶香味飄飄蕩蕩:“嗯,她用你跟司徒慕做了交換,又用丹鳳的私物将丹寧引出爐鼎峰,再由司徒慕幫忙抓走。”
亓司羽嗅了嗅杯中的茶,小心的抿了一口,蹙眉道:“那丹鳳現在知道嗎?”
“或許吧!”
“卿卿,我覺得……丹陽沒有錯。”
薛陳瑜擡眼看她。
亓司羽也看回去,目光透過茶煙,朦朦胧胧,很不真實:“她只是想保護丹鳳,小丹鳳那麽傻乎乎的,是我……說不定我也會這樣做。”
“但是……看丹鳳那麽單純,想必她娘從前對她也很好,她若是知道你她娘是丹陽綁走的,一定會非常難過。”
薛陳瑜挑眉:“所以呢?”
“所以,現在丹鳳丹娘在哪裏啊?”
“在我手上。”
“咦,”亓司羽眼眸一亮,億萬的星辰就在她眼中明明滅滅,“那丹陽呢?”
這一回,薛陳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略顯僵硬地道:“……也在。”
“啊!”亓司羽驚訝的瞪大眼睛。
薛陳瑜垂了眼眸,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握緊了拳頭。
“卿卿!”亓司羽驚嘆一聲,“你怎麽這麽厲害!”
“啊?”這回輪到薛陳瑜驚奇了,他怎麽也想不到他的羽兒會是這個反應。
亓司羽已經開始打小算盤了:“不如,我們讓丹寧把家主的位置讓給丹陽,丹鳳那個樣子……實在不适合做家主啊!不過丹陽還算計過我,不能平白無故讓她拿了好處,你得叫人打她一鞭子,這樣她以後才知道不能為了做好事而做壞事……”
亓司羽摸着下巴:“對了,還應該讓她跟我們定個約定,以後丹家要無條件跟我們合作,這樣……我們醉秋楓就可以做藥膳了……”
薛陳瑜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羽兒怎麽可以這麽可愛呢?
他簡直有種愛不釋手的感覺。
怎麽辦,越是如此,他越是舍不得放開她了,如今,就算她想回天界去做神仙,他也不想放手了!
——
春蒐的第四天,成明帝組織了一場狩獵。
薛陳瑜帶着亓司羽一同參加,兩人同坐一騎,倒是引來了不少風言風語。
“哎喲~我就說薛城主怎麽一直不找個姑娘,搞半天原來是喜歡小男孩哦!”
“你看那小男娃,小小年紀就被糟蹋了,真是可憐哦!”
“嘤嘤嘤……人家也想做‘白狐’大人懷中的小可憐。”
……
帶着□□的亓司羽頂着一腦門子的官司,小手在衆人看不見的地方,狠狠地揪上了薛陳瑜的大腿。
薛陳瑜倒吸一口涼氣,說話的聲音都帶顫:“羽兒手下留情,她們說的都是阿瑞,不是你,也不是我。”
亓司羽想想好像也是,立馬放開了手,不好意思的将頭埋進了薛陳瑜懷裏。
“哎呦呦~光天化日的,真是……真是……”
薛陳瑜幽幽一眼掃過去。
“真是郎……咳咳,同根連枝,天作之合。”
亓司羽啞然。
一群人就這麽插科打诨的在蘆葦蕩中緩緩前行,一名走在最前頭的青年突然沖着大家做了個禁聲的動作。
亓司羽也好奇地往遠處看去,就見蘆葦叢中一團黑色的身影,她還沒有看清,一只翎羽就帶着呼嘯聲飛了過去,那黑影動了動,險險避過了箭矢。
“卿卿,我總結得不對。”
“怎麽了?”
“你不覺得那黑影很像個小孩兒嗎?”
薛陳瑜的注意力一直在亓司羽身上,經她一說,才擡眼往遠處望去,他視力極好,幾乎一眼就認出了:“确實。”
“救他。”
亓司羽說話的同時,又有三只羽箭向着小孩兒飛了過去,薛陳瑜聽得亓司羽的低呼,也不及多想,反手扯出三支箭,亓司羽順勢趴到馬背上,為薛陳瑜讓出空間。
薛陳瑜拉弓,瞄準,放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三只箭帶着一聲呼嘯,後發先至,竟是直接将前面三支箭射了下來。
緊接着,薛陳瑜抱着亓司羽一陣策馬揚鞭,馬兒帶着驚人的速度直沖過去,在衆人還在驚愕那高超的箭法時,兩人已經先一步将小孩兒從蘆葦叢中拎了出來。
小孩兒起初還奮力掙紮,亓司羽幾句溫言相勸,他便安靜了下來。
兩人抱着小孩兒回人群,一群衣着光鮮的女人又叽叽喳喳起來。
“哪兒來的小孩兒,真髒,還臭臭的。”
“……”亓司羽伸手捂住了小孩兒的耳朵,催促薛陳瑜回去。
小孩兒一身确實很髒,也确實很臭,但他實在太小,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只幼小的獸,身子也是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裏……讓人生出無限憐惜。
兩人帶着小孩兒提前回了住處,小孩兒顯然是餓慌了,見到吃的,眼睛都直了,亓司羽好一陣哄才哄的他先去洗澡。
洗完出來,亓司羽倒是愣住了。
他們沒有小孩兒的衣服,給他穿的是亓司羽的天青色袍子,亓司羽就很玲珑了,可這個五六歲的孩子,真是把一身袍子穿出了乞丐裝的味道。
但最讓亓司羽吃驚的還是小孩兒的長相,只看一雙眼睛時,就覺得他可愛,如今洗白了,更是白白淨淨,大眼烏黑,鼻梁挺翹,小嘴巴粉嘟嘟的,就是瘦了點。
亓司羽怕他栽倒,拉着薛陳瑜去把他抱到了餐桌上,讓他吃飯,她則拿着剪刀把裙擺剪了。
她試圖跟他交流,但小孩兒除了用眼睛看着她,卻是怎麽都不願意開口。
亓司羽跟薛陳瑜對視一眼,薛陳瑜搖了搖頭,兩人便再沒說話,陪着小孩兒吃飯。
小孩子終究太小,吃不了多少就飽了,吃飽後小孩兒就開始打哈欠,也不知道他多久沒有好好睡覺了,但仍舊掙紮着想要保持清醒,最後小腦袋一搭一搭的,實在熬不住,才偏頭睡過去。
薛陳瑜将人抱到了床上,為他蓋好涼被,這才帶着亓司羽出門,右拐,進了隔壁房。
“卿卿,你是不是知道他是誰?”
薛陳瑜将門關好,又在窗口敲了三下,這才回屋坐好,給兩人給倒了一杯茶:“我想……我可能知道。”
亓司羽捧着茶,端端正正坐好,一副乖寶寶洗耳恭聽的模樣。
薛陳瑜忍不住想笑,正要開口,小白卻從外面飛了進來,一進屋,就沖着薛陳瑜鳴叫。
一人一鳥低聲交談了幾句,薛陳瑜扯下一塊布條,提筆快速寫下幾個字,直接綁在了小白的腿上,小白不滿似的沖着薛陳瑜叫了一聲,又委屈巴巴地對着亓司羽。
亓司羽只好拿美食安慰他:“回來給你吃好吃的,快去吧!小白最棒了。”
小白受了鼓舞,煽動翅膀飛走了。
等小白一走,也不待亓司羽問,薛陳瑜就主動開了口:“我原本還只是猜測,現在已經基本能确定那小孩的身份了。”
亓司羽期待地點了點頭。
薛陳瑜忍不住揉揉她的腦袋,才道:“小孩兒應該是海晏國的小皇子,海晏皇室內亂,有人帶着他逃了出來,被成明帝的伏兵追殺,他跟護送他的人走散了。”
亓司羽皺眉,怎麽随便救個人都能救到皇子。
“那現在怎麽辦?”
薛陳瑜不答反問:“你想怎麽辦?”
“現在大家都知道我們救了個孩子,”亓司羽頭疼的敲了敲桌子,“剛才小白來是說什麽?”
薛陳瑜道:“小白帶來了小皇子護衛的消息,我約了那人二更天見面。”
“會不會太早?”
“此事不宜過遲,遲則生變。”
亓司羽想了想,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