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夜幕籠罩了整個落霞坡,更夫從長街走過,二更的梆子“當當”敲了兩下。
亓司羽緊閉的眼睛突然睜開來,目中一片清明。
“咚咚咚……”
敲門聲輕輕響起,兩人對視一眼,薛陳瑜起身去開門。
進來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劍客,頭發淩亂,面目滄桑,一臉胡渣幾乎遮蓋了本來的面貌,只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還能看出些光彩來。
三人簡單的行了禮。
來人便主動自報了家門:“在下明昕,想必二位已經知道了我跟那孩子的身份,既然二位私下與我聯系,能否請教二位的目的。”
薛陳瑜确實有目的,但他的目的是第二,亓司羽才是第一。
所以他什麽都沒說,轉頭看向了亓司羽。
但亓司羽卻在發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喃喃道:“我要你。”
說完的瞬間,亓司羽就暗自叫了聲不妙。
果然,薛陳瑜的臉色黑得吓人,就連明昕也是一臉窘迫,若非那一臉的胡子,恐怕此時他已經是個大紅臉了。
亓司羽連連擺手,趕緊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要你這個人……哎呀,不是……”
說來說去,還是那個意思,亓司羽急的手舞足蹈,最後把心一橫:“我就是想讓你跟我回一趟亓家。”
這話更火爆了,薛陳瑜将手中的杯子都捏碎了。亓司羽慌慌忙忙起身,一把将薛陳瑜的手拉到眼前,好在沒有受傷。
亓司羽嗔怪的瞪一眼薛陳瑜,薛陳瑜則陰沉沉地盯着明昕。
明昕如坐針氈。
亓司羽只好繼續解釋:“你們別想歪了,我就是感覺你是我四哥哥要找的人,我說不上來是怎麽回事,四哥哥前幾天的來信說,他要找的人,我遇見了就會有感覺,所以我想帶你回去見我四哥哥。”
明昕咽下一口口水,身子不自覺往門口挪了挪:“不瞞這位……我也覺得你十分熟悉。但在下職責所在,恕難從命。”
“你不就是要那小孩兒嗎?”亓司羽急道,“我們答應保護他,并且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如果你覺得必要,我們還可以給他換個身份,讓他平安長大。你覺得如何?”
明昕明顯的動搖了,他的職責就是讓小皇子能夠平平安安的活下去,而且比起自己……眼前的兩人,絕對更能有把握做到這件事情。
“你們讓我怎麽相信?”
“寫字,畫押,簽訂約定,都可以啊!”亓司羽道,“你不相信我,總該相信我家卿……”
薛陳瑜适時咳嗽一聲。
亓司羽頓了頓:“我家親愛的薛大城主,你總該相信吧!”
明昕狐疑的看了兩人一眼。
薛陳瑜只好掏出扇子扇了扇,順便露出個招牌似的狐貍笑。
“原來這位就是丹楓落照城的薛城主,久仰大名。”明昕躬身行禮。
薛陳瑜卻用扇柄将人檔住了:“王爺何必這麽客氣。”
“不過是個亡國之徒,”明昕擺手,“那些個虛名還有何意義。”
薛陳瑜但笑不語。
三人又商讨了些細節,明昕與二人告辭回隔壁屋去把小孩兒明躍兒叫醒了,一大一小不知說了什麽,明昕再出來時,就點了點頭,示意薛陳瑜可以行動了。
明躍兒還穿着亓司羽的衣服,撲騰着追到隔間門邊,兩只眼睛紅彤彤的,卻固執地不肯落下淚來,直到一名黑衣人跳進來将他抱起,他才終于憋不住,奶聲奶氣叫了聲,“舅舅。”
明昕扭開頭不看他,只是沖着他擺了擺手。
五更天時,右将軍果然帶着一隊人馬将兩人住的農舍圍了。
薛陳瑜披着外套摟着戴着□□的亓司羽出去時,不少官兵都垂了頭。
只這一幕,就坐視了薛大城主喜愛男寵的名聲。
亓司羽将頭埋在薛陳瑜懷裏,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笑出聲。
雖然知道她家卿卿不是什麽善茬,但是親身參與還是第一次,為什麽一定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薛陳瑞愛男人呢!
據說,是因為在追薛陳瑞的那人。
“不好意思,”右将軍拱手,“打擾到城主的雅興,陳某這次奉命前來,是想來抓捕城主下午救的那個孩子。”
“那孩子怎麽了嗎?”薛陳瑜打了個哈欠,又将懷裏的人緊了緊。
右将軍尴尬地笑笑:“那孩子是今上要找的人,還請城主行個方便。”
薛陳瑜大方地揮揮手,“就在屋裏,下午吃了點東西就睡那邊了。”說着指了指隔壁。
右将軍帶着人,進去了。
薛陳瑜則繼續打哈欠。
不一會兒,右将軍又帶着人出來了,先吩咐了屬下去尋人,“去找,被子裏還是熱的,人應該還沒跑遠。”
才轉身給薛陳瑜行禮:“打擾城主,我們這就告辭了。”
“不送。”薛陳瑜揮揮手,摟着亓司羽進了屋。
一進屋,亓司羽就捂着嘴笑了起來,她家卿卿真是太聰明了,而且,還簡單的一箭雙雕了。
……
右将軍帶着人搜了一晚上,理所當然地什麽都沒有搜到。
就連明昕,也被薛陳瑜妥善地藏了起來,唯一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的,是成明帝又借故将衆仙門之人拖住了,一群人在落霞坡吃了好些天的野味,直到傳出消息,說海晏國派了使臣來投降,成明帝才樂呵呵地辦了一場酒宴,請大家好好吃了一頓,才讓衆人散了。
不過,經此一折騰,亓家的名聲倒是臭了不少——許多家族門派皆因忌憚宮家與亓家的聯手,才委曲求全留在這裏的。
亓司羽很擔心亓家因此成為衆矢之的,薛陳瑜卻叫她不用擔心,“知道你二哥接手七十五聯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嗎?”
亓司羽搖頭,她又不像薛陳瑜,有快速的消息來源,她知道的大部分消息還是從他那兒聽來的。
薛陳瑜揉揉她的腦袋,将她被馬車晃得滑下去的身子抱起來,靠好了才道:“開倉放糧。”
七十五聯被稱為大成經濟的咽喉,又是水土肥沃之地。
而如今的大成,卻是天災不斷,成明帝急于拿下海晏,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轉移民怨,但亓司羽從薛陳瑜處得知,其實海晏也并不比大成好多少。
翻過新的一年,越來越多的災害已經讓民衆人人自危。
尤其是大成的雪災,造成太多人流離失所。
“你二哥是真正心懷大義的人,他做那一切,是真為了百姓,”薛陳瑜失笑,“倒是歪打正着替亓家解決了名聲問題,有百姓的擁護愛戴,其他家族不敢把亓家怎麽樣。”
亓司羽眨眨眼睛:“好複雜。”
薛陳瑜啞然:“那就不要想,你只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那我想聽故事可以嗎?”亓司羽坐端正了些,“那個小孩兒叫明昕舅舅,我很好奇。”
薛陳瑜笑:“那就讓明昕來給你講故事。”
明昕果然來了,但他卻拒絕講他跟明躍兒的故事,反而給亓司羽将了一個分居毅爨的故事。
故事一開始發生在一個只能溫飽的家,那時候,老父親并兩個兒子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後來,老父親開始做生意,且生意越來越好,但家裏三人的關系也漸漸變了,兩兄弟從灸艾分痛,變成了操戈同室。
老父親那個急啊!
他勞勞碌碌一輩子,就是為了讓一家人過得更好,哪成想反而讓兩兄弟的關系越來越差。
老父親愁得大把大把的掉頭發,終于有一天他想出了個法子——分家吧!
哥哥很強勢,最終分去了家裏大半的資産,弟弟也沒計較,拿了剩下的小半離開了家。
因着哥哥強勢,自打分家後,老父親也跟着弟弟走了,本以為如此便能相安無事了,但老父親的選擇又讓疑心重的哥哥多了許多猜忌。
明明弟弟拿了少的,為什麽父親不跟我住卻要跟着弟弟住,是不是明面上弟弟拿的少,其實弟弟拿的都是最好的。
懷疑是顆生命力旺盛的種子,很快,就在春風吹拂下,生了根發了芽。
終于,哥哥打着看老父親的名義去弟弟家做了客,弟弟熱情的招待了哥哥,但吃飯時,卻只上了些清茶淡飯。
哥哥很不滿意,他認為弟弟就是做樣子給自己看,于是他偷偷地派了許多人監視弟弟的狀況。
這才發現,原來是老父親生了病,一直是弟弟在四處尋訪名醫給父親治療。
後來,老父親的病終于好了,但哥哥也對那個家徒四壁的弟弟沒興趣了。
故事到這裏,似乎就完了,明昕嘆口氣,看了眼一臉懵懂望着自己的亓司羽,不好意思的笑笑,才繼續道:“他們的故事到這裏确實就差不多了,但是……”
“但是?”亓司羽咽下一口茶水,握了握薛陳瑜的手。
薛陳瑜的表情很淡,唇角微微勾着,視線落在茶杯裏,為了不引起明昕的猜忌,他還控制着自己,不要流露出太冷漠的神情。
明昕又道:“許多許多年之後,那位哥哥的後人,又找上了弟弟的後人,他一口咬定,當初,老父親不僅給了弟弟財産,還給了他賺錢的秘籍……”
“最後呢?”
“最後,哥哥的後人将弟弟的後人,洗劫一空了。”
等到明昕回了另一輛馬車,亓司羽都沒有想明白明昕為什麽要講這麽個又無趣又沒有意義的故事。
“這個故事是有什麽深意嗎?”亓司羽問終于可以躺倒在軟塌上的薛陳瑜。
薛陳瑜輕輕嘆口氣:“如果我沒猜錯,或許他說的……其實是大成與海晏的故事。”
“啊!”亓司羽眨眼睛,好半晌才明白薛陳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