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大殿裏的氣氛突然就冷了,關于亓子紀的情況,亓家上上下下都清楚,但亓司羽卻不知道,她來亓家的時候,亓子紀就已經不在亓家了。
亓子紀咳嗽一聲,聲音也是嘶啞難聽的,但他舉止卻是落落大方:“還是我來說吧!”
“我很小的時候就醉心醫術,後來四弟出生就身體羸弱,母親又病逝,更加堅定了我要學好醫術的心思……”
“而這天下,醫術最好的就是丹家,可是丹家十分排外,尤其我還是亓家人,所以我自毀了容貌又改名換姓,才入了丹家。”
“……三哥!”亓司羽有些哽咽,她竟然什麽都不知道,她就說丹家那種家族有問題,還好現在換了丹陽做家主。
“好了,”亓重光終于看不下去了,“怎麽還一副要哭的樣子,都過去了。”
亓司羽揉揉眼睛,嘟囔:“人家才沒有要哭……對了,三哥回來還走嗎?”
“不走了,”亓子紀搖頭,“這次回來有些事要處理。”
他說有事要處理,卻不說是什麽事,奇怪的是……也沒有一個人問,亓司羽也便沒有再問。
中午一家人圍在一起,熱熱鬧鬧吃了頓飯,下午,四哥哥叫她說有事商議,亓司羽想拉着薛陳瑜去,天荷卻道“公子讓您一人過去”,薛陳瑜便笑了,“去吧!”
不知為何,亓司羽心裏總是覺得怪怪的,走出好遠,終于忍不住回頭看。
薛陳瑜就站在鳳鳴居門口,春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将他黑色的袍子照出一層金光,好似那衣服本就是金色……
見她回頭,薛陳瑜揮着手沖她笑了笑。
亓司羽也揮了揮手,兩人遙遙相望片刻,亓司羽甩着頭暗笑自己想得太多。
等她走進亓子儀的清水居,卻發現屋子裏不止亓子儀一人,還有亓子紀,明昕以及一個閉目養神的糟老頭——那老頭正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歪倒在椅子上,亓司羽多看了他幾眼,這才發現這老頭子她見過。
“是你!”原來,這老頭竟是當日給她小白的那個,她就說怎麽他碰到她卻沒事。
糟老頭淡淡乜她一眼,又閉上了眼睛沒說話。
“小羽別靠近他,他身體裏還住了個魔,你先坐。”亓子儀道。
亓司羽看了眼唯一空出來的一張椅子,走過去,坐下了。
亓子儀這才呼出一口氣:“現在終于都到齊了,我也就不多說了,還是等諸位恢複記憶再說吧!”
亓子儀話落,也不給衆人說話的機會,就發動了陣法。
陣法是個五行陣,應該是早就畫在五人座位下的地毯下,起初也沒人注意,待到亓子儀啓動陣法,刺目的白光從地毯下迸射出來,其他四人才意識到什麽。
“王八羔子!”糟老頭咒罵一句,就要掙脫,但他被綁在椅子上根本動彈不得。
白光越來越亮,晃得人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亓司羽先是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那些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大到刺耳,腦子裏像是被蒙上一層布,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拼命地想要掙紮出來……
終于,有尖銳的東西滑坡了那層布,一些比白光更加耀眼的東西噴薄而出……
那是一些畫面,她穿着白色的、粉色的、天青色的……各種各樣顏色的衣服,站在高高的望星臺上,似乎在等待着什麽,又似乎是在尋找什麽,但每一次,她等來的都是朱雀神君,他用她看不懂的神情望着自己。
她看不懂,但腦子裏總有個聲音在說,理他遠點,離他遠點……
但他總是試圖靠近!
不,不可以!
腦子裏的聲音還在瘋狂的吶喊,她不得不拿起武器,有時候是劍有時候是刀,有時候甚至是手邊的凳子……
他們打了許多次,但那個人卻每每去而複返……
後來,魔族突襲南方天界,朱雀神君及時趕到,與魔軍大戰了許久,最後卻是因寡不敵衆,只能護着她節節後退。
他說:“熒惑,我們去人界避一避吧!”
她不肯,她要與她的望星臺同生共死,但是……他卻将她一把推了下去。
畫面到這裏戛然而止。
周圍變成白茫茫一片,亓司羽抱着疼痛不堪的腦子,一定還有什麽事情是她忘記的,但是不管她怎麽去想,卻就是想不起……
“熒惑,熒惑……小羽,你還好嗎?”亓子儀,不,應該說是鎮星星君的聲音突然傳進了耳裏。
亓司羽茫然地睜開眼,一抹紅光從眼底閃過,她勉強擠出絲苦笑:“我沒事,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除了他們兩人,其他三人都還未醒,亓子儀便簡單的把情況給她說了說。
“你的意思是三哥跟明昕都受傷了,所以才轉世修養的?”亓司羽又确認了一遍。
亓子儀點頭,又憂心地看向那老頭:“伺辰先是被魔族暗算,之後又被魔族控制,他為了保住最後的元神,還借助了鯉魚精的妖丹,只可惜……沒能擺脫魔族的控制……這些年一直隐匿氣息躲在宮家,撺掇成明帝,試圖使人間大亂。”
亓司羽胡亂點點頭,心不在焉得十分明顯,亓子儀看得不由嘆氣:“你是在想神君的事嗎?”
“嗯,”亓司羽點頭,“他……是不是早就恢複記憶了。”
亓子儀不清楚他們兩的具體情況,只知道在七重天時,經常聽到兩人打架的消息,但看神君對司羽的态度,又并不像是有仇,于是他選擇性的回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我現在可以去找他嗎?”亓司羽試探着問道。
亓子儀看了一眼還未蘇醒的三人,猶豫了一瞬,還是點頭答應了。
……
鳳鳴居跟亓司羽離開時沒有什麽不同,青橘還在窗邊繡着那副鴛鴦戲水,陽光只悄悄往西邊移了移,院子裏很安靜,亓司羽将小院兒逛了一圈,并沒有看到薛陳瑜。
或許是心裏早有了答案,也并不是那麽意外,只是像有什麽東西突然就将整個心都填滿了,擁擠得難受,腦子裏卻是空蕩蕩的……
亓司羽就這麽無知無覺地回了清水居。
亓子紀跟明昕已經醒了,她遠遠就聽見說話的聲音,走近了,才聽清明昕的話,“鎮星星君,我雖是白虎,卻并沒有取太白而代之的想法,你可別把朱雀神君那事安插到我頭上。”
頓了頓,又道:“七重天人人都說朱雀神君是想取熒惑而代之,所以每每想要将熒惑從望星臺打下去,我可沒有……我這位子,是太白他自己坐膩了,非的要給我,我壓根不想要的。”
一人擔任兩職的現任太白星君兼白虎神君将“給”字咬得重重的,以顯示自己其實很不想要這個位子。
亓司羽屏息站在門口,看着門上的雕花,突然就不想進去了。
明炘轉而想到據說和談不成,就要打起來的大成跟海晏,委屈道:“我之前還在想,大成跟海晏和睦了幾千年,怎麽說要打仗就要打了……現在我終于明白了,這不論我是星君還是神獸,都代表了戰事,這場仗,十之八九是我引起的,相較而言,就熒惑那體質,哎!也就是引發了些小災小難而已……”
明炘重重嘆息一聲,如今亂象已生,恐怕一時也難以平息。
一直沉默不語的亓子紀淡笑着,為明炘添了杯新茶:“白虎兄不必太過介懷,宮家氣運已盡,人間亂世本就是正常的事,如今龍島傳人已出世,人各有命……”
明炘想了想,終究點了點頭。
亓子儀揉着額頭,如今伺辰還沒醒,這五星歸位,不知能不能順利。
沉默的氣氛讓人難受,可亓子儀跟亓子紀顯然不是會輕易開口的人,明炘只能喝口茶,不好意思地小聲道:“其實有件事,我還挺好奇……熒惑怎麽就成了姑娘了?”
三人目光交錯,臉色都有些奇怪。
亓司羽沒進屋去解釋,反而找了根柱子,靠着望天,她的記憶就好像這天上東一□□一塊的雲一般,并不完整,她只記得……有人告訴過她,一定要努力隐藏自己的女子身份,這樣她才能夠保住自己的星君之位。
至于為什麽要保住,她不記得了,她只是覺得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她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的記憶有問題了,有許多記憶都被就什麽東西封印了,深深地藏在了她的腦子裏,她隔着那層膜,已經清晰的知道了那邊有東西,卻就是看不清,也扯不掉那些阻礙。
夜幕慢慢降臨,天邊一道流火一閃而逝,亓司羽擡腿就想去追,身後卻響起了亓子儀有些着急的聲音,“小羽,你快進來,我們必須馬上回七重天,伺辰的情況不好了。”
亓司羽腳步一轉,匆匆進了內室,屋裏不知何時點了五根紅燭,昏黃的火苗将伺辰的臉照得光怪陸離,青青紫紫的顏色在他周身流轉。
亓子儀示意亓司羽坐到了正南位,“我要強行喚醒伺唇一刻,大家抓緊時機,需要在那時溝通五行,使得五行圓滿,好借以回到七重天。”
明昕跟亓子紀同時點頭,亓司羽什麽都沒說,但已經盤膝坐了下來。
亓子儀咬破自己手指,在伺辰的眉心處畫出一個符印,又分別在另外三人眉心點了一下,随後,他坐回正中,繁複的咒文從他口中緩緩洩出……
伺辰先是痛苦的掙紮了一瞬,随之終于艱難的睜了睜眼,他極其困難地盤坐好,手指結出一個複雜地指印。
“起。”亓子雲一聲急令。
五人同時念出了一段生澀的咒語,手上的動作也緩緩重疊……
耀眼的金光後,是一陣生機勃勃的綠,然後呈現一派浩瀚的藍,不多時,又被一片火光壓了下去,最後,是沉寂的黃……代表土地的黃色漸漸下沉,溪流從黃土中破出,流經大地,烈焰在半空中燒灼着,綠色的生機依附着河流,慢慢遍布……
五人沉寂在合體的神妙感覺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門外一道黑影突然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