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吟二
“白雲,此舉太過冒險,若是夷軍發現,以王爺作脅怎麽辦?”奉姜開口,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裏話。
“我只說一遍。”雲月皺眉,冷聲說,“南邑軍四年未曾上陣殺敵,戰術趨于保守也是常情。此計有險,險在兩處。一是險在是否會被探子發現,二是險在被夷軍發現之後,還能否将王爺完好無損救回來。”
“會否被夷軍發現,取決于南邑軍從兵至帥的戰力,發現後能否将王爺救回在洪阿基一念之間。”帳中将領對雲月說的每一句話都很贊同,他們定定看着雲月,就差點頭了。
“你們有人贊同用五萬石新麥換回王爺,我也贊同,省事省力省心。”雲月說着這話,還是冷着眼,她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可是王爺不會贊同。為了南邑軍一千精銳,王爺自己賠了進去,為了大岳百姓一年來的勞作所得,你們覺得他會怎麽做?若是情形到了最壞,別告訴我你們有臉再來一次!”雲月的神情冷肅淩厲,句句戳心。
聞言在場将領都埋下了頭。
見他們都被說服了,雲月覺得口幹,也不再多話。她最後總結道:“動武是最下之策,不可以也不可能到那一步。明日我去與洪阿基周旋,絕不讓他有心發現探子多時無報,也會讓他在即使發現我軍有動向時,仍然放了王爺。你們要做的,便是讓我的後顧之憂少一些。”
雲月一席話說完,在場的人若還有疑慮便不配做周曠珩的将領了。他們也沒讓雲月失望。從邢戊芳到最後一個副将,他們一個個向雲月行禮,領了命去了。
雲起還在帳中,他皺着眉,走到雲月面前:“阿月,你告訴我,你要怎麽對付洪阿基?”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雲月靠着沙盤邊沿,看着雲起,扯出笑。
“我怎麽放心得下?麥子丢了還能種,你若是……你若是出事,什麽都換不回來了。何必為此犯險?”雲起心疼雲月,明知此時勸了沒用還是要勸。
“不是為了麥子,是為了周曠珩。”雲月走到案邊,想倒水喝。雲起先她一步倒了水遞給她。
雲月喝了水,轉着手裏的水杯說:“依周曠珩的臭脾氣,若是南邑為他損失了一粟一麥,他肯定會無顏面對南邑百姓。我不想看見他自責。”
“就為了這個?”雲起也尊崇南邑王,可他覺得王爺能活着回來就謝天謝地了。
“也為了南邑百姓。”雲月走到案邊坐下,插科打诨笑道,“還有,我從來沒指揮過千軍萬馬,你看我方才多威風。”
“胡說八道!”雲起知道雲月說假話糊弄他,他抱着雙臂憤然道,“王爺回來以後,我一定要問問他,到底是南邑百姓的麥子重要,還是你重要。”
聞言雲月剛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不用面對的問題,非要問出來傷感情,問了有何意義?”
“我不管,你不問我問。我問了我也不告訴你,我自己有判斷就行了!”雲起說着轉身走出營帳。
雲月氣得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她又扶着額頭笑了。
周曠珩會如何她不去想,她這個哥哥倒是絕對不會放棄她的。
七月一十一,未時初。
驕陽似火,炙烤着大江上下,鎮南橋橋面泛白,鐵索發着冷光。北岸橋頭鐵索上停着一只花斑藍尾鳥,鳥兒正閑适剔羽,突然脖子一轉,展翅躍向天際。
天空藍得發紫,沒有雲,有風。
北岸,三萬南邑軍和五百車新麥漸漸靠近鎮南橋。
陳兵列陣,不過片刻便排開了可攻可守的陣勢。
白雲身着白色铠甲,頭盔上頂着紅纓。他面無表情,目光穿過寬闊水面和橋面,落在對岸萬軍當中一人臉上。
橋對面大夷軍隊早已鋪陳開。
白雲下了死命令,鎮南橋北岸所有人眼中只能有夷軍,不能有周曠珩。他也不例外,他看的,是洪阿基那厮。
未時正。
南岸四人踏上鎮南橋,洪阿基當頭,身後跟着呼肅遼和兩個看起來就兇狠無比的護衛。
白雲眼睛一眯,翻身下馬,解下頭盔,獨自一人踏上了鎮南橋。
後面幾個将領下馬,看着白雲的背影,不敢有絲毫松懈。巳牧的臉都要皺成包子了,還不斷冒氣那種。
洪阿基一身黑服黑甲,斜飛的粗眉入鬓,頭上長發束起,卻未盤起,而是編了數不清的辮子,直垂到腰際。他看向對面走來的人,皺眉冷哼了一聲。
雙方到了大橋正中,洪阿基看着比自己矮了一截的白雲,露出不屑的神色。
白雲的鬓發梳得一絲不茍,頭發盤起,戴了玉冠玉簪。面對洪阿基的輕蔑,他面無表情,不露絲毫情緒。
白雲搶在洪阿基開口之前先說話。
“單于有禮。在下南邑軍親兵右副将白雲。”
洪阿基只用鼻孔對着白雲冷哼一聲:“南邑軍是沒人了?”
白雲面無表情,不答。
“聽說單于将我王照顧得不錯,小将先謝過單于。”白雲嘴上如此說,卻不行禮。
“廢話少說。”洪阿基開口,“糧食拿來,人,帶走。” 他的聲音渾厚有力,氣壯山河。
但是他吓不到白雲。
“單于別急,在交換之前,小将想與單于探讨一下治國方略,不知可否?”白雲看着洪阿基,眼睛黑白分明。
洪阿基心裏嗤笑一聲,區區一介大岳小将也想跟他探讨治國方略,簡直是笑話。他正想開門見山直入主題,被老丞相一聲咳嗽止住了。
白雲一身銀白铠甲,一頭青絲用玉冠束于頭頂,眉目間英氣逼人,舉止中從容盡顯。老丞相看出他并非一般人。方才有探子來報,說南邑軍剩下的十萬大軍在絕城南郊駐紮,并無調動的跡象。況且,南邑王在他們手中,他盡可放心南邑軍不敢耍花招。
洪阿基不說話,白雲知道他這是答應了。
“我常聽說大夷軍中高粱酒烈烈爽喉,很想嘗一嘗,不如我們邊飲酒邊談,如何?”白雲适當露出些微笑。
老丞相覺得對方的王爺在自己手裏還能沉得住氣,若是他們太着急反而落了下風,便當即差人去營裏取了酒和酒案來。
長河大橋,峽谷絕壁,兩軍對壘。白雲和洪阿基相對坐在橋面上,中間隔着一張紅漆黑梨木酒案。
白雲率先幹了一杯,嘆道:“果然好酒!”
“有話直說。”洪阿基早就不耐煩了。
白雲勾唇,笑未至眼裏,他直視洪阿基說:“單于可知你大夷為何如此貧窮?”白雲開口便語出驚人。
洪阿基終于正眼看向白雲,雙眼放出危險的光。
頭頂烈日撒下火一般的熱量,白雲額間滾下一顆汗珠,落進了衣領裏。他仿若未覺,定定看着洪阿基。
“單于不必動氣。我是真心誠意與你探讨國策,還請單于聽我說。”白雲見洪阿基還能壓住怒氣,接着說,“大夷在我大岳之南,與南邑的地形相似,而我大岳的南邑說不上物阜民豐,卻至少是自給自足。而大夷卻積貧積弱,要靠搶掠南邑絕城周邊的村莊才能度過冬季,這不能說沒有原因。”白雲說的話很直接,但語氣還算有禮。
“哼!那你說原因在何處?”洪阿基雖然生氣,但也知白雲說得有道理。
“原因嘛,當然是我大岳南邑王治地有方,而你。”白雲頓了頓,突然轉了話鋒冷聲說“而你阿基單于,治國無方。”
“你說什麽?”洪阿基看着白雲。
“我說你阿基單于治國無方。”白雲冷聲再說了一遍。
“大膽!”洪阿基将手裏的酒杯重重頓在酒案上,聲音不小。兩岸士兵起了些騷動。
洪阿基怒目圓瞪,直挺的鼻子裏噴出沖沖怒氣。
見洪阿基沒有進一步動作,白雲仍舊面不改色,他甚至放慢了語速:“你大夷占着如此好的一塊疆土,卻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思改變,缺糧時還打劫鄰國糧食。哼,你堂堂單于暗中派重兵抓了我南邑王,竟還有臉要向我南邑索取謝禮。不知單于是否聽過一個詞。”白雲頓了一頓說出那個詞,“恬不知恥。”
洪阿基臉色幾度變化,從黑到紅再到青,他瞪着白雲,幾乎要用眼神殺死他。
洪阿基咬着牙,腮幫子都鼓起來了:“看來,你今日是,不想換回南邑王了。”
白雲直視着洪阿基的眼睛,倨傲道:“當然不換。”洪阿基和老丞相瞬間變了臉色,白雲滿意于他們的反應,他接着說,“把我們王爺還回來,我軍便不追究你大夷族的罪過,”
“哈哈哈哈。”洪阿基怒極反笑,“你可知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殺了你們的南邑王?”
“是嗎?單于殿下真的願意冒着滅族的危險殺掉南邑王?”白雲嘴角勾起冷笑,他看了看對面大夷的天,不緊不慢道。
洪阿基怒氣未減,他身後老丞相倒是老軀一震。
“哼!南邑王是我大夷的眼中釘,縱使拼得滅族,殺了他又如何?!”洪阿基真的氣到了極點,說話已經不過腦子了。
白雲眸子寒了寒,說出的話仿佛也沒過腦子:“用王爺一人換南邑永久的和平,加上大夷千裏江山,此乃載入史冊的千古功績,王爺肯定很樂意。”
“混賬!”洪阿基将手裏握着的酒碗重重一丢,嘭一聲砸在了橋面上,“把周曠珩給……”
“單于三思啊。”千鈞一發之際,呼肅遼暮氣沉沉的聲音傳過來,如同拉鋸一般刺耳。
洪阿基額頭青筋暴起,硬是把到舌尖的話咽了回去。
“洪阿基,你輸不起的。”白雲瞥了一眼呼肅遼,冷笑道。
說完這句話,白雲便沒再開口,他摩挲着手裏的酒碗,面色越來越淡定。
半晌,洪阿基腦子轉過來了,他握緊拳頭,看着白雲。
“我輸不起,南邑王便輸得起了?”洪阿基冷笑,“今日你若是不換,那便讓南邑王永遠留在我大夷。如此可好?”
“當然好,只要你養得起。”白雲笑道,“我們王爺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羅綢緞,文房用具皆是當世名品……”
白雲還未數完,一名滿臉是血的大夷士兵從南岸跑上橋。
洪阿基等人聞聲轉頭,那小兵踉跄着跪倒在洪阿基面前,用虛弱而低沉的聲音說:“大王,後方……後方有南邑軍包圍了過來。已經到了……到了北岳峽谷。”
洪阿基虎軀一震,轉過頭來狠狠看着白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