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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吟三

白雲緩緩喝了一口酒,再嘆了一句好酒。他放下酒碗,看着洪阿基,勾唇淡笑:“殿下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放了我王,此事就此了結;二,殺了我王,大夷從此,滅族。”白雲淡淡吐出最後兩個字,眸色溫和地看着洪阿基。

洪阿基憤怒到了極點,他将酒案向側邊掀翻,酒壇應聲而碎,酒案倒地發出巨響。

白雲分毫未動。

洪阿基立起來,同時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發出嗡的一聲。寒光一閃,劍尖已直指白雲面門。

白雲身後有人踏上了橋。

“巳牧!”吳纓喊了一聲。

白雲面色不改,他擡起手,示意後面的人不得動作。巳牧停了腳步,卻沒有退回去,烈日下,他的雙眼冰寒,殺氣凜冽。

“殺了我,也一樣。”白雲仰頭,他看着洪阿基,眸光寒涼,絲毫不見懼色。

洪阿基執劍的手有些顫抖,他狠狠瞪着白雲,突然瞥見他的脖頸上沒有喉結。洪阿基晃了個神,他緊蹙着眉頭,咬着牙恨恨道:“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殿下做好選擇了嗎?”雲月不理他的問題。

洪阿基內心世界山崩地裂,卻也清楚地知道應該作何選擇,這筆交易,從一開始他就輸了。寒光一閃,唰一聲,長劍回鞘。洪阿基立在原地,定定地看了白雲良久。

“把南邑王放了。”洪阿基轉身下令。

雲月站了起來,她順了順袍腳,笑道:“殿下英明。”這下是到了眼底的笑。

洪阿基轉過身,看着與方才深沉從容判若兩人,笑得一臉燦爛的人。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洪阿基朝雲月走近一步,輕聲說:“你說,如果我殺了你,再放了南邑王,他會為你滅了大夷麽?”他的語氣陰森到了極點。令火熱驕陽也失了溫度。

雲月笑容僵了一瞬,但也只一瞬而已,她保持笑容說:“單于有所不知,其實我們王爺早就想滅了大夷。今日機會絕佳,只是我們王爺最注重信義,只要你放了他,他便沒有理由讨伐你。

“若是在這緊要關頭你殺了我,他大可以說我是他的愛将,誓要為我報仇。即使……他很想讓我死。你說是不是?”

洪阿基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他看着雲月笑得有些無所謂的臉,滿臉的不服輸。

片刻間,周曠珩已經被帶到了他們面前。

周曠珩被綁了雙手,步子穩健。他身上穿的不是原來的衣服,手背上有幾道血口子,已經結痂了,額頭上也有一道血口,不長,卻很刺目。雲月見了他,眼眶開始發熱發酸,差點兒就要撲上去,若不是看到他的眼神的話。

從還在橋下開始,周曠珩的雙目便一直定在雲月身上。此刻走近了,雲月只看了他雙眼一眼便覺周身血液倒流。周曠珩看着她,臉色又黑又臭,那眼神足以将她身上的铠甲穿透,他很生氣,真的很生氣。

雲月強行轉開眼,對洪阿基皺眉道:“單于就是這樣對我家王爺的?”

洪阿基冷哼一聲不說話,一邊骨頭都要散了的老丞相出來打圓場:“王爺武功高強,又不屈威武,我們怕誤傷王爺才出此下策,還請王爺見諒。”說完就讓人解開了繩子。

周曠珩終于從雲月身上轉開眸子,他瞥了一眼呼肅遼,最後目光落在了洪阿基臉上。

“阿基單于如此便想送走本王?”周曠珩渾然天成的王者之氣,即使說話聲音不大也威懾力十足。

“你還想如何?”洪阿基橫視周曠珩。

“大夷單于受封于大岳,大夷之王乃我大岳之臣,本王移駕,臣子該行何禮?”周曠珩擺足了氣魄。

雲月瞥了周曠珩一眼,他面色深沉,昂着下巴,神情倨傲,她再瞥了洪阿基一眼,他怒氣沖沖,咬牙切齒。雲月覺得頭暈,她暗暗嘆了口氣。

雲月将袍腳一撩一甩,咚的一聲單膝跪地,雙手合禮,埋着頭沉聲說:“恭迎王爺回營。”

周曠珩看着雲月朝他下跪,被暫時擱置的怒氣瞬間回了潮,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呼吸也加重了些許。

周曠珩那個氣呀,但他不能在這裏對她發火,只能在心中罵:敢不要命了來救本王,膽子如此大,有本事別給洪阿基臺階下!以為本王真不能殺了他麽?本王回去收拾你!

洪阿基咬咬牙,最終還是跪了下來。

“恭送南邑王。”五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周曠珩一言不發,看都不看洪阿基一眼,轉過身就走了。雲月即刻起身跟上。

洪阿基看着兩人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響:“好你個白雲。”

回到北岸,三萬南邑軍齊齊行大禮恭迎周曠珩。

“恭迎王爺歸營。”三軍齊呼,喊聲震天。雲月揉了揉額頭,站在周曠珩身後與他一起受了禮。

“免禮平身。”周曠珩嘴裏吐出四個字,徑直向雲月騎來的馬走去。

“王爺。”吳纓紅着眼眶,走上來對周曠珩說,“屬下……我們,備了馬車。”

三萬将士都眼巴巴看着自家王爺,一個個臉上挂着的表情跟吳纓差不多。

周曠珩沉着臉,雖然很憤怒,但見了一張張期盼的臉,忍着沒發。他皺了眉說:“本王用不着,給她用。”

吳纓順着自家王爺的目光看去,見雲月挂在巳牧肩膀上,站都站不穩了。他以為她是吓的。

“是。”吳纓抱拳領命去了。

“小雲子,你怎麽了?”巳牧把雲月手臂環在後頸,一只手摟着她的腰背。雲月一點兒力都沒了,他這個姿勢很是吃力。

雲月閉着眼,腦袋擱在巳牧肩頭,說了幾個字,巳牧沒有聽清。

“吳纓,怎麽辦?”見吳纓走過來,巳牧沖他問。

“弄馬車上去。”吳纓說,轉頭看了眼自家王爺。他坐在馬上,正看着這邊。

吳纓轉過頭,巳牧正要扛麻袋般扛起雲月。

“別扛,抱上去。”吳纓背後發毛,趕忙止住了巳牧。

巳牧這瓜貨,哪會抱人吶,他換了好幾個姿勢,沒一個對的。

“我來!”吳纓看不過去了,總覺得背後不止王爺,三萬将士的目光都轉過來了。

吳纓沒抱過什麽人,可是他見王爺抱過,他有樣學樣,端正抱起雲月的時候,雲月已經徹底沒了知覺。他目不斜視,腰板挺得筆直,把人放進馬車就趕緊下來,看向自家王爺,面色恢複冷峻。

周曠珩終于下令動身,三萬人馬整齊行動,很快退出了斧頭谷。

對岸夷軍戒備了許久,見對方似乎沒把自己放在眼裏,也撤軍了。

路上吳纓找到奉姜,跟他說了些話。奉姜雖然不解,但直覺告訴他應該沒錯,他便答應了下來。

回到絕城大營,日頭已經落下了西山,西天邊的霞光已經趨于暗紫色。

軍隊進了校場,三萬大軍隊列整齊,靜默無聲,等着示下。

周曠珩勒馬轉身,面對三萬大軍,縱使他衣衫有些狼狽,卻仍然是那個大将軍王,威兮武兮,氣勢如虹。

“今日衆将士救本王,不算戰功,但本王欲答衆将士,不言謝,只言好酒好肉!”

“好!好!好!”将士們喊聲震天,喜氣洋洋。

校場群情激昂後,各将領被請入中軍大帳,周曠珩回自己的營帳更衣,吳纓适時把雲月抱了進來。

周曠珩把人接過來,放到榻上,皺着眉看了她一會兒,走出屏風見吳纓還在。

“請罪的話,到中軍大帳去說。”周曠珩沉着臉說。今日在鎮南橋,他就在夷軍最前頭。雲月的一舉一動他一覽無餘,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些人讓她冒這麽大的險,他覺得他的兵是不是腦子壞了。

吳纓恍若未聞,他掀袍鄭重下跪,垂着腦袋對周曠珩說:“王妃拿着王爺的親令,假傳了軍令。”

吳纓當然沒想過為自己開脫,他只是為自家王爺考慮得深。

周曠珩看着吳纓,又轉頭看看屏風後面,他閉了閉眼,臉色沉得可怕。

吳纓知道自家王爺在想什麽,軍紀和雲月對王爺而言同等重要,他此時說出來,王爺只是取舍兩難,若是他再晚一點兒,見了那些将軍之後,恐怕就是非處置雲月不可。

“起來。”半晌後,周曠珩嘴裏吐出兩個字。

吳纓站起來,橫了心開口:“王妃假傳軍令,屬下也幫了忙。但她确實很稱職,求王爺從輕……”

“閉嘴。”周曠珩橫眉看着吳纓,沉聲道,“傳軍醫來。”

吳纓沒懂自家王爺的意思,愣了片刻沒動。

“本王傷重,暫時不見人,讓他們散了,同手下的兵慶功去。”周曠珩皺眉,難得解釋了一句。

“是。”吳纓這下重重松了口氣。幸好他冒死先來坦白,幸好。

雲起随八萬大軍回到絕城大營,不管鄭雪城拉着他慶功,東竄西竄終于找到了吳纓。吳纓剛從中軍大帳出來,身後跟着幾個将領。

“回來的路上不是還好好的嗎?王爺到底傷得怎麽樣?”一大将拉着吳纓問。

“王爺沒什麽大礙,都散了。”吳纓腳步不停,略過雲起向前走了。

“不可能,沒什麽大礙怎麽會連我們都不見?”巳牧也不屈不撓。

“那天王爺被俘,我們都看到了,也不是毫發無損,都不要打擾王爺休息。”關鍵時刻,奉姜勸了一句。

幾個小将聞言都自行理解了,王爺傷得很重,只是為了穩住軍心才沒有表現出來。

“別愣着了,都走。”吳纓轉身對他們說。

幾個小将耷拉着眉走了,巳牧也擡步走了,走得挺急。奉姜沒走,吳纓給他使了個眼色,他立馬懂了。

王爺不追究白雲假傳軍令之罪了。

回來的路上,吳纓跟他說,先別急着找王爺認罪,王爺可能不會追究此事。他當時不信,現在見真是如此,他震驚了片刻,但想一想好像也不是那麽不可思議。畢竟白雲是為了救他,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除了掏空了絕城大營,但最終是未有絲毫損害便把王爺救回來了。

奉姜走了,雲起才走到吳纓身邊問話。

“她在哪裏?”雲起低聲問。

吳纓擡步向前走:“王爺會照顧她。”

“吳将軍。”雲起跟上吳纓腳步,“王爺饒了白雲,不一定饒了王妃,我有話要對王爺說。”

吳纓側頭看看雲起,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他沉吟片刻說:“王妃現在昏迷着,王爺還不會把她怎麽樣。”

“什麽?!”回來的路上,只聽小兵來報說王爺被救回,沒有傷亡,可不知阿月暈了啊。

“沒有受傷,可能是被吓的。”吳纓一本正經說。

雲起相信就怪了,他問了事情經過,知道她喝了酒,他就放心了。

“洪阿基拿劍指着她,她當時淡定無比,王爺回來就不行了。”吳纓說。他還把這當做雲月對王爺的信賴。

“都動劍了,你們就看着?”雲起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王爺被俘以來,四天了,“你們就看着”這句話,吳纓耳朵都聽起繭子了,此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還是如當初一樣自責到想死。

“抱歉。”雲起道歉,惹得吳纓多看了他一眼。

原來還有人懂他們的心情。

吳纓沉默了片刻,低聲說:“王妃在王爺帳裏,你去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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