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一
王爺的營帳離校場較遠,校場那邊火熱的氣氛沒有傳到這裏來。
周曠珩受的傷着實不重,他自己清楚,軍醫也覺得沒什麽。洪阿基派人把他料理得不錯,傷口上過藥,加上王爺體質強壯,已經愈合了大半。就是背上傷口很多,密密麻麻的,觸目驚心。
可是那都是皮外傷,這軍醫在他身上見過比這重十幾倍的傷,雖奇怪王爺這次怎麽重視起來了,但軍醫更多的是欣慰,王爺終于知道愛惜自己的身板了。
軍醫給周曠珩換藥時,帳裏靜悄悄的,屏風後突然傳出一聲輕咳。軍醫停了動作,片刻後當做什麽都沒聽到,繼續上藥。
不一會兒,屏風後的人又咳了一聲。周曠珩直接趕人了。
“把藥放着,退下吧。”周曠珩坐在小凳上,光着上半身,看也不看軍醫說。
軍醫若無其事退下了。周曠珩坐了片刻,倒了杯水往後走,走了兩步又回身,幹脆把水壺提了進去。
雲月沒有醒,她靜靜躺着,呼吸平穩均勻,只是眉頭輕蹙着。她的眼下一圈青影,看起來有些憔悴。
将水放在一旁案上,周曠珩把雲月靴子脫了,然後把她提起來,扒了她身上的甲胄。
剛要把她放下,不料她緩緩睜開了眼。周曠珩看着她,想着自己沒穿衣服,臉色微微紅了起來。
雲月眨巴兩下眼睛,先說話了。
“王爺,我錯了。”她的聲音沙啞,語氣柔軟。
“哪裏又錯了?”周曠珩虎着臉,眼裏卻并不是生氣的神色。
“你都不罰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雲月說着嘴巴一癟,眼裏滾出一顆淚來。
“別哭……”周曠珩覺得無奈,他平日裏給她的印象就這樣兇?那她喜歡他哪點呢?喜歡到連命都不要了。
雲月抽抽鼻子,眼睛又閉上了。
周曠珩想起了前年除夕,她喝了酒,也是這副樣子。他終于抓到一個她的好毛病。
周曠珩抱着雲月,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睡安穩了才把她放下。
方穿好衣服,外面就傳來了雲起求見的聲音,周曠珩讓他進來了。
雲起下跪行禮,起身後毫不掩飾地看向屏風後。
“她喝了酒,睡着了。”周曠珩淡淡說了一句。
“謝王爺。”雲起壓低了聲音說,“王妃這幾天沒合過眼,恐怕會睡很久,王爺若是顧不過來……”
“本王顧得過來。”周曠珩沒想聽雲起說些心疼妹子的話。
雲起對周曠珩對阿月的印象還停留在去年秋天,此時聽到他這麽說,心裏是高興的。
“王妃……”雲起頓了頓,深吸了口氣說,“阿月為了救王爺做了很多傻事,王爺定也知道,今日她本不用冒險。”
周曠珩看着雲起,示意他說下去。
“王爺可知,阿月以身犯險,是為了王爺能堂堂正正回來,不會因為丢了南邑百姓的麥子而自責?”雲起眉頭皺着,定定看着周曠珩。
周曠珩眸子動了動,他輕聲說:“本王知道了。”
雲起知道王爺是重情重義的人,他想若是王爺知道阿月對他好,便也會真心對待她,至少不會輕易丢下她。
“屬下還有一個問題。”雲起握了握拳,鼓起勇氣問,“若是讓王爺選一次,是五萬石新麥重要,還是阿月的安危重要?”
周曠珩橫眉看向雲起。雲起毫不躲閃,堅持要聽到答案。
“本王沒必要回答。”周曠珩轉開目光,他下意識不去想這個問題。
“王爺選了麥子?”
“不是。”
“王爺選了阿月?”
周曠珩沒說話。
“屬下明白了。”
周曠珩側身。
雲起行禮告退。
周曠珩側回身看向雲起,他從前還真是小瞧了他。
吩咐守帳的親兵不準任何人來擾,周曠珩将雲月挪進榻裏,他上榻,趴在她旁邊,摸了摸她的嘴唇,閉上眼安心睡了。
第二日一早,朝陽初升。士兵出操的鼓聲大作,雲月猛地驚醒。她緩緩睜眼,一偏頭就看見周曠珩近在咫尺的臉。
過了一會兒,周曠珩睜眼。二人四目相對,看了幾彈指。雲月先爬起來。
“王爺,我犯大錯了。”雲月跪在榻上,下巴快碰到頸子了。
“知道是大錯還犯?”周曠珩緩緩坐起來,看着雲月亂糟糟的頭發。
周曠珩的聲音不露情緒,雲月不敢擡頭。
“任王爺責罰。”雲月自知罪責難逃,覺悟倒是挺高。
“好不容易把本王救回來,你最先想做的事便是領罰?”周曠珩說,語氣松快。
雲月終于敢擡頭看他了。
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張臉,不過右額至眉尾處多了一道血口子,雲月看了一眼,即刻紅了眼眶:“傷得重嗎?”
“不重。”周曠珩看着雲月,嘴裏緩緩吐出兩個字。
“我看看。”雲月把眼淚咽了回去。
周曠珩沒說話。雲月挪過來,要脫他的衣服,他很配合地讓她脫了。
“本王沒想與他們硬拼,被制服不過适當示弱罷了。”他看着雲月皺起來的小臉笑道。
見周曠珩面前沒什麽傷,雲月轉到他背後去。
“這點兒小傷不算什麽,那時本王根本沒暈。你在對岸喊的話,本王都聽到了。本王想讓人帶你回去,又怕被蘇慷瑪識破。在莨罕時時擔心你,讓寅隐逃出去保護你,現在也沒見到他的影子。”
雲月在背後沒什麽動靜,周曠珩繼續說:“看到是你走上鎮南橋,你不知道本王的心情多複雜。”
氣憤、害怕、喜悅、欣賞、自豪……周曠珩那時才知道,這麽多情緒可以同時出現。
“這也叫小傷……”雲月終于出聲了,她說了一半就開不了口了。
聽到雲月的聲音裏鼻音很重,周曠珩想轉身,雲月按住了他的肩。
“別動,我給你吹吹。”雲月說,聲音顫抖。
戰場上,帶利刃的網常用來活捉敵營大将。刀網都差不多,區別在于網眼的粗細和鐵刃的稀疏。
見到周曠珩背上的傷,雲月敢保證,蘇慷瑪那厮用的是最細最密的刀網。
周曠珩的背上,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口子,雖然都結了痂,但看起來仍是一片血紅,可以想見剛受傷時血肉翻飛的模樣。雲月還記得,是到了莨罕洪阿基才派人給他治傷的。
雲月橫起手臂擦了一把眼淚,湊近周曠珩的背,一邊吹一邊掉眼淚。
後背傳來絲絲清涼,不穩,一陣一陣的。周曠珩想笑,便笑了。
“還笑得出來。”雲月的哭腔裏帶着責備,“不疼的話幹嘛趴着睡?逞什麽強?”雲月說話口氣大,完全忘了面前這人是什麽身份。
周曠珩轉過身來,果然見雲月哭得很難看。
“這裏也吹一吹。”周曠珩指着自己的額頭。
雲月愣了片刻,擦了把眼淚,跪直了捧着周曠珩的臉,她俯身,臉湊到他的額頭上,嘟起嘴吹一口,眼淚就跟着掉。
一滴熱熱的淚落到臉上,周曠珩緩而沉的呼吸停了停,突然就加重了。
心中湧出的愛意再也遏制不住,他擡手把雲月腦袋掰過來,準确地把她的唇壓到自己唇上。
雲月驚得雙眼大睜,她不敢相信周曠珩做了什麽,但嘴唇上的觸感卻是真的。周曠珩的親吻跟他的臂膀一樣有力,吸吮,舔舐都透着力道。雖不甚熟練,但只要她喜歡,他的吻便是最撩人的。
驚訝過後,雲月自然而然開始配合。兩個人緊緊抱着對方,以唇舌在對方領地裏侵略,占有。最後周曠珩占了上風,把雲月吻得七葷八素的,連她的呼吸都奪走了。
雲月喘不過氣來,想要退開喘口氣,周曠珩也不讓。他按着她的腦袋,唇舌吻得更加用力。直到她軟倒在了他懷裏,他才回過神來。
周曠珩放開雲月。雲月側開腦袋,在他耳邊深深吸了幾口氣,撐着他的胸膛坐了起來,還在不住大口喘氣。她的唇舌發麻,腦子還是懵的。
周曠珩眼裏情潮未退。他看着雲月紅腫的嘴唇,剛要開口說話,帳外傳來幾聲騷動。
“坐着別動。”周曠珩揉了揉雲月已經散開的發絲,跳下床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外走。
雲月摸上自己的嘴唇,終于回神。她雙手捂臉,低低的笑聲從指縫裏飛出來。
周曠珩走回來,就見雲月捂着臉在偷笑。
“雲月。”周曠珩喊她。
雲月拿開手,想把笑容收回去,努力了許久沒成功,索性就這麽看着她的心上人。
“本王去收拾你的爛攤子。”周曠珩眉眼唇角都是笑,他走近床榻,俯視着雲月,“給本王呆在這裏,哪裏也不許去。”
“嗯嗯。”雲月粉面含羞,點點頭答應。
“這裏有水,待會兒有人會送飯來。”周曠珩一邊整理頭發和衣衫一邊說。
“嗯。”
“外面有個小兵叫雲簡,你可以使喚。”人是雲起帶來的,周曠珩覺得或許有用。
“嗯。”
“等着本王。”走時,周曠珩又叮囑了一遍。
“知道了。”雲月佯裝不耐煩。
目送走了周曠珩,聽着他掀簾走了出去,雲月一下躺倒,在榻上滾了兩圈,捂着臉傻笑了許久。
吃好喝好了,雲月走出大帳,一旁一個瘦小的小兵即刻湊上來。
“白公子要去哪兒?”小兵對雲月抱拳行禮問。
“茅房。”雲月說完就走。
從茅房出來,見那小兵守在不遠處,很是警戒的樣子。
回去的路上,雲月問:“你叫雲簡?”
“是。”雲簡回答。
“就是雲起撿到的便宜小弟?”雲月笑問。
雲簡愣了片刻才說:“是起哥給了我新生活。”
“你知道我的身份?”雲月放低了音量問。
“卑職只是猜測。”雲簡也放低了音量。
“不錯,挺機靈。”雲月說完,已經到了大帳,她正要進去,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在伏虎營做斥候?”
“是。”雲簡有些驚訝王妃連這個都知道。
“你可知我的兩個丫鬟在何處?”雲月皺了眉,臉色很是凝重。這幾日滿腦子都是自家王爺,壓根沒想過她們,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對不起她們。
“可是兩個姓雲的小姐姐?”雲簡問。
“對,一個叫雲曦,一個叫雲袖。”雲月展眉看着雲簡。
“她們被巳牧大人救回來了,現下在絕城周府,都好好的。”雲簡回答。
雲月松了一口氣,沒再說什麽,轉身進了帳。
周曠珩問明了他不在的這些日子發生的事,然後論功過,行賞罰。
吳纓鄭雪城被降了職。雲起升遷,替代了鄭雪城的副将之位。
頒了令,周曠珩才意識到,雲起是南邑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副将,剛過弱冠,前途不可限量。
獎罰過後,幾個将領一齊下跪,說帶人違抗白雲親令未遂的罪。雖明知雲月的軍令是假的,周曠珩還是按軍規酌情處罰,罰了他們一個月俸祿。
接着巡營,處理最新情報,周曠珩忙到半下午才歇了會兒。
剛坐下喝口水的功夫,寅隐那小子出來領罪了。
周曠珩罰他去職三個月,下放軍營去體會同袍之情。出主意的禍首,巳牧,也被罰守大營門口半個月,即刻執行。
處理完這些事,周曠珩吩咐吳纓把雲月帶到紫陽坡,他在那裏等她。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家王爺再也抵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