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狼心女孩 (2)
才明白阿薩為什麽突然撲過來緊緊握住她染滿鮮血的手,原來,他并不是要安撫她,原來,是從那一刻起,阿薩就已經下定決心要幫她抵罪。
她一直認為阿薩很笨很笨的,他卻能在瞬間想出那麽周全的計劃。
之十二
阿薩說,人是他捅的。那個混混命大,起雁拼盡全力紮下去的一刀被他口袋裏的錢包擋了一下,所以他雖然傷得頗重,但到底保住了性命。他死活不願意說出捅傷他的是個小女孩。阿薩出來頂罪,他跟着緘默,那天跟在他身邊的人也一起緘默。
因此,罪證如山。
阿薩媽跪在起雁面前懇求她說出真相,“我們家阿薩絕對不敢這樣的,你就算借他一個膽子,他也不敢拿刀子紮人的。”
起雁冷哼一聲,然後虛情假意道,“阿姨你說什麽呀,我完全聽不懂。”
說出真相?是,她可以說她是正當防衛,配合她深入人心的好學生、好孩子的形象,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她會順利過關,可是那百分之一的風險是會令她前途盡毀的風險,她說什麽都不要去冒。
阿薩要替她頂罪,就由他去好了。是的,牢獄生涯也許不會腐蝕阿薩明淨的心靈,但一定會摧毀他的一生。但他的一生說什麽都不會比她自己的更加重要。
判決下來了,阿薩除了賠償巨額補償金,還要服刑。
為了湊足那筆錢,阿薩媽不得已幹起了老本行。
起雁絲毫不愧疚,反而惡毒地想,不過重操舊業,也許人家早就想了呢。
最後一次去探望阿薩的時候,起雁已經辦好了轉學手續。
鐵窗生涯令阿薩消瘦了很多,他本來已經好似一塊削薄的竹片,如今更加是一張紙,起雁真懷疑他有一天會不會瘦呀瘦的終于消失不見。
“起雁,算了,你不要再管我了。我不想再連累你了。”阿薩說出了在心裏千回百轉醞釀了無數次的話,“其實這一次依然還是我連累你,如果我從一開始就不去理那個藍精靈。”
“好。從此以後,我林起雁再也不會被你連累!”
阿薩也曾寂寂暗夜千百次想象起雁可能會給出的答案,但沒有一個是這樣的。
阿薩望着起雁決絕轉身離開的背影。他将這個背影記得很深很深,因為直到十一年之後,他才得以再一次看見。
之十三
阿薩從未怪過起雁在緊要關頭表現出的絕情。他雖然好喜歡有她在自己身邊,但他總不能因此就要求明明有飛翔力量的她,委屈地留下來陪他一起做井底之蛙。
月光很好的晚上,阿薩會借着月光交握雙手,看張開的手掌像飛鳥的翅膀在土牆上蹁跹扇動、淩然欲飛,這時他總會想起自己曾懷抱過的一腔癡想,他那麽用功地學習,僅僅因為想要追上起雁的步伐,他好想和她一起起飛,翺翔藍天。可惜,飛翔,是種天生的能力,而他從不具備。
之十四
在等待阿薩回到自己身邊的三年時光裏,阿薩媽總是利用一切空閑的時間搜腸刮肚尋找一切髒話咒罵起雁。雖然後來她收到一張起雁寄來的現金支票,數額和當年的賠償金額相當,但阿薩媽從未向阿薩提及。
擺脫阿薩後,起雁的發展一路順遂,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以推崇狼性文化而著稱的私企,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路升遷,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擋她銳不可當的勢頭,數年後,起雁已晉級為公司高層,年薪過百萬,創造了令所有人啧啧稱奇的神話。
再次回到出生的小城時,起雁已經二十六歲。其實她并沒有回來的理由,她早已将父母接走,在她工作的大都會,供奉他們安逸富足的生活。
在欣欣向榮的經濟大環境下,小城也繁華了很多,大賣場前圍了很多手拿彩色氣球的小孩子,其中一個小女孩,看到裝扮精致的起雁,大約覺得她很美,便頻頻向她微笑,正當起雁要對那個小女孩報以微笑時,她看到了阿薩。
他手裏牽着一個胖胖的小男孩,小男孩一直在扭動,并且表情很兇地向阿薩嚷着什麽。
隔着色彩缤紛的氣球,起雁無法看得更真切。
一個相貌富态的中年女子拎着大包小包從賣場裏出來,她滿臉不耐地呵斥了阿薩一句。阿薩替她老公開車,于是她便理所當然視阿薩低人一等。“你這種人到底有什麽用?看個小孩你都看不好?”
阿薩并不駁嘴,只是将頭低了下去,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最擅長的竟然還是這個。他真是到死都不會變了,善良柔軟地對待別人,被現實打擊到遍體鱗傷,卻依然不改初衷。起雁愈發堅信自己當年的決定是正确的,阿薩是個完全沒有自救能力的人,和他媽一樣,而十幾歲的她也根本沒有能力将他們從沼澤中拉起,她只能選擇掉臉走開。
頑劣的胖小子被人狠狠推開,要不是他媽及時扶住他,他就要重重摔在地上。中年婦人大怒,剛要開罵,卻被一道狠厲的視線駭得啞了聲,直到起雁拽着阿薩走開很遠,她才敢輕輕抱怨,“什麽人呀,對小孩都這麽兇?”
就這樣,起雁找回了阿薩,完成了她重返小城的唯一目的。
之十四
起雁根本不理會阿薩和阿薩媽的異議,直接将他們一起打包帶回她自己的家。
起雁将阿薩媽的生活安排得很好,阿薩媽見到起雁雖然還是沒什麽好臉色,但再也不嚷嚷什麽要回去的話。
起雁的朋友們都無法理解,一向眼高于頂的起雁怎麽最後為自己選定這樣一個男朋友。
“簡直就是難民營出來的,一身骨架連着一張皮,真難看!”
“聽說還坐過牢!”
“完全一無是處嘛。”
起雁完全不想與他們計較,因為那些人不懂阿薩的好,正如他們不懂她的壞,這個世界有太多太多虛幻的假象,所以隐藏在阿薩被歲月和厄運摧殘殆盡的容顏下的澄清如水的眼神成了只有她一人懂得欣賞的美景。這樣很好。
阿薩始終局促不安,雖然起雁的去而複返,令阿薩明白她當年那句貌似絕情的“我再也不會讓自己被你拖累”到底是什麽意思。她必須用最短的時間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一肩承擔所有的風險和傷害,強大到如果他不能飛她就帶着他一起起飛,如果他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擁有一個美好的人生,她就送給他一個。
這樣的深情和執着,阿薩覺得自己承擔不起。他愛她,僅僅是愛她,并不是貪圖她的什麽。
可是,後來起雁又說起,這些年她一直不斷地在做一個匪夷所思的夢。在夢裏,阿薩是普度衆生的高僧,而她是個嗜殺成性的妖孽,他天天跟着她,試圖感化她,歷經千劫萬難,終于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這個夢,令阿薩聽出了眼淚,之後,他不再說什麽要離開的話。
也許阿薩也是在遺忘了很久很久之後,終于又想起了隐藏在他靈魂深處的一些關于前世的隐微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