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木和彼得貓
之一輪胎
夕陽像枚煎得很好的蛋貼在天邊,這個城市晚秋的天氣依然溫暖明媚,何泷發現他腳踏車的兩個輪胎都憋了。
是被什麽人用尖利的東西紮穿了。
“誰這樣的手欠?”何泷有些苦惱地想。
“呀!”自行車棚另一頭也傳來一道懊惱的聲音。
另一個受害者。
何泷看過去,果然,那輛車的車胎也是軟趴趴的直接由橡膠退化為橡皮泥了。
“是誰呀?這麽讨厭。”即使說着抱怨的話,女孩子的聲音依然柔媚而甜酥。
何泷正準備開玩笑說,會不會是你的愛慕者,李木已經拖拽着她的腳踏車向他走過來,“哇,你的車也是,看來我們都是随機犯罪的受害者。”
RANDOMCRIME,美劇的罪案劇裏時不時會出現的說法,原來李木也是美劇迷?
“你知道附近哪有修車的?”李木問何泷。
何泷點點頭,“但是挺遠的。”
李木無奈地撇撇嘴,“沒辦法,只好走過去了。”
那天,他們一起去了修車鋪,路上李木和何泷交換了對現在熱播的美劇的看法,李木說她最喜歡超感警探和福爾摩斯演繹法,CSI了無新意,她去年就棄劇,何泷馬上說,我也是我也是呀。
一路上相談甚歡,何泷徹底把“到底是誰戳破了他的腳踏車輪胎”這個疑問抛諸腦後了。
而一支尖頭錐子正躺在李木的筆袋裏,和她的各種文具做伴。
之二虛僞
是的,李木喜歡何泷,但她自認自己姿色平庸,直接表白這種事根本行不通,她只能默默暗戀,再伺機接近,并且準備好“最後就算不能在一起退而求其次成為好朋友也是不錯的選擇”的良好心态。
Z中是相當不錯的中學,李木能考進來運氣占了很大的因素,新生報到自我介紹時她很誠懇地說,“我知道像我這種長得不怎麽好看,成績也是很平常,總而言之就是徹頭徹尾的一個路人,要贏得別人的好感并不是非常輕易的事,但我還是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喜歡我,我會一直很努力的。”
李木站在講臺上等待着同學鼓勵的掌聲,但教室裏不知道為什麽變得鴉雀無聲,連站在講臺旁的老師都呆住了。
如果李木這樣算“長得不好看”的話,那麽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少女都可以直接去死了,這是當時所有人心中浮現的念頭。
她到底為什麽要頂着那樣一張接近完美的臉蛋說自己不夠好看?
她還能再虛僞一點麽?
努力想要贏得同學好感的李木收獲的卻是反感,至少全班女生都是讨厭她的。
男生嘛,誰都知道十幾歲的男孩子看到漂亮到一定程度的美少女大腦是會自動停止運轉的。何泷也是。李木虛僞不虛僞他無從判斷,他只知道這個女孩子實在是太好看了。
之三臉盲
因為那日一同回家,何泷這才知道他和李木其實住在同一個社區。甚至是前後棟。這差不多算是城中最好的樓盤,何泷是因為爸爸這兩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們家才買得起這裏的房子。出于禮貌,何泷問李木她的父母都是做什麽。
媽媽呢,是做服裝生意的,在步行街有家小店。店裏的衣服,有一些是她搜羅來的,有些呢,是她自己動手縫制的。
都一個式樣,超肥大,超飄逸,穿着這樣的衣服做什麽動作都可以,甚至支幾根棍子直接當帳篷住在裏面都行的。這種誇張的衣服若是高瘦的女人穿上可能還會顯得特有氣質特飄逸,比如身高177的媽媽依然纖瘦的時候,但現在的她已經暴肥了呀,所以當她得意揚揚披挂着她親手裁制的袍子出現時,那就是——打南邊兒來了個喇嘛。
所以嘛,服裝店的生意其實是不賺錢的。媽媽膽敢這麽任性,完全是因為外公外婆當年在“有了錢就要置産買房子”這種質樸的老農式的思想的指導下買了幾套房子和商鋪。租金加在一起便是個非常優渥的數字了。
爸爸呀,他已經在英國定居了,做什麽的李木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和金融有關的,李木很多年不曾見過他,但奇怪的是,她一點都不想念他。
爸媽離婚的時候李木還很小,她不記得他們離婚的緣由了,媽媽也從來不說,媽媽從來不會在李木面前說哪怕一句關于她父親的壞話,但李木的潛意識裏始終保存着那份起因不明的對于父親的強烈的警惕感,所以遠離他非但不讓她覺得難過,反而讓她覺得輕松。
“明明有爸爸卻和沒有爸爸一樣”這種聽上去悲慘的事實,實際上從來不曾困擾過李木,她知道當她沮喪的時候,她只要一頭埋進媽媽厚厚的肉肉的懷抱,她就能得到最為妥帖周密的保護。
哦,對了,媽媽是在小姨去世之後開始暴飲暴食的,那一年外公外婆因為受不了小女兒早逝的打擊、再加上晚年身體都不太好相繼離世,媽媽因此開始向食物中尋找溫暖和慰藉。
媽媽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遍一遍告訴李木,“你長得一點都不好看。”
李木只能相信媽媽,因為第一,當自己的親媽下定決心要忽悠自己的時候,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在劫難逃;第二,李木患有臉盲症。
而且李木不僅僅是辨認不出別人的臉,她是完全看不清別人的臉,每個人的臉在她看來都是被PHOTOSHOP軟件狠狠地模糊化了。包括鏡子中的她自己的臉。
之四香氣
雖然天氣已經轉冷了,但何泷還是和男孩子們一起在室外籃球場酣暢淋漓打了一場球。回到教室取書包的時候其他同學都走了,一群大汗淋漓的少年聚在窗戶都關閉了室內,散發的氣味想來是可以和放在密閉鐵罐裏的臭襪子媲美的,但有人聳了聳鼻子:
“什麽味兒?”
是有一股奇異的味道。在本來應該臭氣熏天的空間裏竟然莫名地飄散起淡淡的香氣,像山間清泉旁的竹林在晨光熹微時蒸騰出的澈淨而清香的氣息,今天做值日的學生也未免太盡職了些,自帶了空氣清新劑來噴?
站在何泷旁的男生完全因為好奇的緣故也用力嗅了嗅鼻子,“啊,何泷!”
男生詫異地瞪着何泷,明明也是滿頭大汗的何泷聞上去怎麽會像剛剛洗過澡一樣?
“我媽媽去國外玩買的止汗露,沒想到效果這麽強勁。”何泷若無其事地說。
大家馬上接受了這種解釋。粗枝大葉的男孩子們誰都沒發現何泷眼底藏着的苦惱。
小孩子剛出生完全以母乳或者奶制品為食物的時候,身上會自然地散發一種甜甜的奶香,但随着年紀的增長、食物的種類的增多,這種香氣自然而然就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吃五谷雜糧的人都會有的并不怎麽好聞的氣味。正常的人都這樣,但何泷在這方面顯然不正常。
何泷媽媽過去還曾為此相當得意過,一再向人炫耀,我兒子身上總是香噴噴的,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但等何泷過了十歲,媽媽也開始察覺成天“香汗淋漓”對一個男孩子來說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如果說真的有可能實現一個心願的話,何泷一定會雙手合十無比虔誠地祈禱,“讓我變臭吧!變臭吧!變臭吧!”
之五望遠鏡
李木的房間和大多數同齡女孩并沒什麽不同,也是充滿了粉粉甜甜嗲嗲的東西,除了,擺在窗口的立式望遠鏡。
防水防震防濕防高溫,帶夜視,絕對的軍用标準。
李木是個不折不扣的淘寶玩家,很喜歡在淘寶買東西,甚至還有自己的淘寶小店。
買過諸如可以做成小熊形狀的三明治模具、和家裏裝潢風格完全不搭的電視防塵套、小到只能用兩根手指捏住的迷你茶壺等等沒有任何實用價值的東西,這個望遠鏡原本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覺得好玩就盲目下了單,開學那天的下午送到家裏,媽媽簽收了,李木臨睡前拆開包裝,她把望遠鏡貼上眼睛對準夜空,這樣玩了一會兒,當她把望遠鏡收回來的時候,它卻引領着她的視線掠過了對面樓房一扇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
剛剛洗完澡的少年只穿了肥大的沙灘褲,脖子上挂着鴨黃色的厚嘟嘟的浴巾,他一邊擦頭發一邊打開了屏幕巨大的MAC一體機。
準備收回望遠鏡的李木定住了手。
因為完全看不清別人的臉,所以李木不得不更努力地去辨別、牢記同學的聲音和體型的特征,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李木卻輕而易舉地記住了何泷。就算是全校同學一起在操場上聚會的時候,她都能毫不費力把他辨認出來。
是雨後的山林才會有的氣息吧,竹葉、松香、還有缭繞不去的白色雲霧,彙聚成一股看不見的氣流。
李木嗅出了這股氣流的源頭,她還很沒出息地悄悄尾随了散發着這種獨一無二的氣味的男生,她根據這股味道推想,這個香噴噴的和她同班的名叫的何泷的男生肯定是個超級無敵的大帥哥吧!
李木好高興自己竟然從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個可愛的帥哥,她差不多是從那一刻起就決定她要暗戀這個男生!
MAC一體機旁擺着的深藍色的書包,就是何泷放學時背的,李木确信自己不會錯認,所以這個沒穿上衣的少年肯定是何泷無疑。想到這裏李木的腦袋停頓了一下,啊,何泷此刻是半裸的,李木的臉頰漲紅了,她很老實地撤開望遠鏡。
過了大約十秒鐘,李木“擊潰”了她的道德感和廉恥心,果斷再度舉起望遠鏡對準無上裝帥哥何泷。
李木媽媽推開房門給她送進來一杯熱可可,她見女兒有些驚惶地放開望遠鏡,但她一點沒察覺出有任何不妥。畢竟身為一個花季少女的母親,她只需要擔心有沒有人會偷窺她女兒就好了,而不是反過來。
之六家教
因為住得近,何泷很快就見到李木的媽媽。
“媽媽,他叫何泷,是我們班班長哦。”李木向媽媽介紹着,臉上挂着小小的驕傲的笑容,好像何泷是班長她也跟着與有榮焉似的。
何泷看到李木媽媽毫不掩飾翻了個白眼。
李木蹲下來逗雪白的馬爾濟斯小狗,“它怎麽這麽幹淨呀?”李木笑着問,何泷張張嘴剛要回答,李木媽媽忽然一把将李木拽回去。
“喂,大庭廣衆跟一個男孩子這麽親近,別人看見要說閑話的。”李木媽媽彎腰做茶壺狀,“我告訴你聽,你是不會明白這種年紀的男孩子成天心裏都在轉什麽亂七八糟的主意的。”
絲毫沒有壓低的音量,何泷想不聽見都不行,他窘得不知該哭好還是該笑好。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口沒遮攔的媽媽呀。
也太、太倚老賣老了。
幾天後發生的事情讓何泷深深地明白了,原來他大大低估了李木媽媽“老臉皮厚”的程度。
“喂!”
剛準備穿越小區大門的何泷被忽然傳入耳中的一聲高喝吓得差點兒從腳踏車上摔下來。
車龍頭被一只巨大的手掌卡住了,腳踏車被迫停下來。
“阿、阿姨。”何泷感覺到冷汗從他的頭發根部、後脊梁背上飛快地滾出。
李木媽媽拎着一個本白色的無紡布袋子,一把青翠的蔥從袋口冒出來,顯然她剛剛去超市買過菜。“嗯。”李木媽媽将大手從車龍頭上挪開,用力拍拍何泷的肩膀,“小夥子,來,一起走。”
何泷跨下車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雙腿都在打戰。他一向以為自己膽子很大的,原來他太高估自己了,他只是沒遇見足夠厲害的貓而已。
“啊,”李木媽媽豪放地清了一下嗓子,“我警告你別打我們家李木的主意!”
“我……”何泷着急想解釋。
“少啰唆。”李木媽媽無限霸氣地一揮手,跟着瞅了瞅何泷腳踏車的車前簍,理所當然地把裝滿菜的無紡布袋子丢進去,“聽說你成績特別好。”
“我……”
“別謙虛!”李木媽媽再度拍拍何泷的肩膀。“你看我們兩家住這麽近,你沒事來我們家幫李木輔導輔導功課呀。”
剛剛不是才警告不許他打李木主意麽?現在又引狼入室?有沒有太矛盾了一點呀?
見何泷沒有立即回答,李木媽媽很不高興,“喂,和你說話聽見沒?”她用訓誡不聽話的小狗的口氣說。
“聽、聽見了,阿、阿姨。”何泷強打笑容,內心卻無限凄怆,真的,他這輩子都沒這麽慫過。
之七彼得貓
不管怎麽說,和李木相處的時候總是無限愉快,就算她媽媽在廚房或者客廳虎視眈眈地監視的時候也是一樣。
“不許去李木的房間,當然更不許去我的房間,只許用客廳這邊的衛生間,不許亂開我們家冰箱。”這是李木媽媽在何泷第一次登門給李木輔導功課時設定的“戒律”,李木在一旁尴尬得頭都快擡不起來。
“我媽媽說因為家裏沒有男人,所以她要表現得比男人更加強悍。”李木小聲地向何泷道歉,并解釋。
“其實我媽媽呀,更像《挪威的森林》裏的綠子,她只是比較直率和口沒遮攔。”李木說。
何泷有些震驚地挑高眉毛,“你也很喜歡村上春樹麽?”
“當然呀。”李木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何泷房間裏的書櫃最中間那一層擺的全是村上大叔的書,為此,李木也特意跑去圖書館找來所有村上的書強迫着自己讀了一遍。“你知道村上春樹在開始寫作之前開的那家爵士酒吧的名稱是什麽?”
“彼得貓!”
何泷從未在和自己同齡的孩子裏發現過有誰同自己一樣,有着如此一致的閱讀愛好的。
“其實村上大叔在開酒吧之前是有養過一只叫彼得的貓的。”何泷說。
“是一只流浪的小公貓,後來沒有養了,為了貓咪的身心健康放歸了田野了。”李木接下去說。好巧,她幾天前剛剛看了那篇短文。
漸漸的,何泷發現和李木簡直是在任何方面都和他興趣一致。
當何泷無意提及自己很喜歡一首叫《藍月亮》的老歌時,李木立即輕輕哼出其中最經典的歌詞:
“PLEASEADOREME。”
何泷房間裏有個壁挂式CD播放器,他經常放的那幾張碟子,李木都有找來聽過。
“我唱錯了麽?”李木見何泷不說話,不免有些心虛。又過了差不多十秒鐘,李木才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她忽然對一個男生哼出“請你寵愛我”這種歌詞,她希望對方是什麽反應?
看到李木忽然漲紅臉的樣子,何泷忍不住微笑起來,“沒有呀,沒有唱錯,很好聽。”
之八偵探
開學時自謙自己長得不好看而被很多同學認為是虛僞的李木,因為始終堅持傻乎乎地微笑面對每一個人,她在學校裏的人緣漸漸好了起來。
李木是真的不會念書。短短一篇課文她念完五十遍竟然還能背錯,這可真是“神一般”的記憶力,所以就算何泷極力保駕護航,一樣于事無補。
“我實在太笨了。”李木阖上書本。浪費自己的時間也就算了,還要浪費何泷的。她猜她永遠都沒機會向何泷表白了,她只能把她的愛慕之意全部漚在心裏,等它年複一年的憋屈,最後轉化為腫瘤,然後蔓延到她的全身……
可是健康專家好像在電視上說過人的心髒是最不容易生腫瘤的……
“并不是。只是聰明在了別的地方。”何泷說。
李木告訴過何泷她有一個叫作“木頭的雜貨鋪子”的淘寶小店,賣一些她随手制作的小東西,店裏賣的東西都超級簡單,但充滿原創性。比如蛋糕店用來裝布丁的帶蓋子的小玻璃瓶子,李木每次吃完都會把瓶子清理幹淨然後用防水顏料給內壁塗上淡淡的色彩,再裝上從花店買來的用來裝飾盆栽的小彩石,就成了一樣非常可愛的桌面裝飾品了。
何泷留意到李木更擅長感性地體驗這個世界,而不是理性地量化、剖析,這并沒什麽不好呀!
但是有一點何泷想不明白,李木這樣的女孩子不是應該更喜歡看宮崎駿的動畫或少女雜志,而不是沉迷于罪案劇或是動不動就關注潛意識的書。明明他們一個是左腦族,一個是右腦族,可是李木卻總是表現得好像她和他的興趣愛好是一模一樣的。
這個,真是相當相當的不合邏輯呀。
“李木。”
“嗯?”從作業本裏擡起頭的女孩子眨了眨清亮的大眼睛,何泷甚至看得見她瞳仁裏的自己的倒影。何泷有片刻的恍惚,他覺得自己正身陷一個無比美妙的世界,他不想自己被驅逐出去。“你是不是雇用了私家偵探調查我呀?”這句半玩笑半認真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就算李木是暗中通過什麽方式了解到了他方方面面的興趣所在,可是她為什麽要刻意迎合他呢?
難道她會喜歡他?一個身為男子卻一流汗就滿身馨香的千年奇葩?別開玩笑了。
“我去你店裏買東西是不是可以打折呢?”何泷清了下嗓子改變了一直在舌尖打滾的語句。
“當然呀。”
之九縫紉機
第一學期很順利地結束了。李木并沒有考到一個很好的分數,她真的是盡了力的。大概小時候真的被摔過腦子所以才這麽笨的吧?
何泷特意去宜家買了臺電動縫紉機送給李木作為新年禮物。他對李木說淘寶淘的只要一百多塊。李木很開心,說要擺在她的工作臺上。
很重的,我幫你搬進去。何泷說,他因此第一次走進了李木同學的“閨房”。
鐵架子公主床,卡通地板椅,擺滿可愛文具的書桌和堆滿碎布、針插、各種紐扣各種小瓶子的工作臺挨在一起。
幫李木放好縫紉機之後,何泷看到鑲着亞克力鑽的鏡框裏的一張照片。
兩個非常非常美的女子的合影,她們的眉目十分相似,這是李木收藏的老派女明星的照片麽?何泷正納悶,“這是我媽媽還有小姨。”
騙人的吧,李木媽媽當年這麽漂亮?
李木将“小姨不知怎麽患了厭食症,很年輕的時候就死了,媽媽在差不多同一時間開始暴飲暴食,很快就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這段實在不足為外人道的家族往事向何泷大致講述了一下。
“我聽媽媽說過我小姨非常非常的美的。”
還用聽她媽媽說麽?看照片就知道啦,何泷辨認着老照片上兩個女子的輪廓,“我覺得你長得更像你小姨而不是你媽媽。”
“才沒有。我這麽醜。”李木斷然說。
和李木相處這麽久,何泷知道她絕對不是那種會假惺惺在不必要的事情上瞎謙虛的女孩子。
“是你媽媽一直在告訴你你長得一點都不好看,對麽?”何泷已經隐約意識到了什麽。因妹妹離世而深受打擊的李木媽媽,生怕李木仗着美貌也養成浮華淺薄的性格,故意告訴她她長得不漂亮?可是何泷想不通的是,李木怎麽會對她媽媽顯而易見的謊言深信不疑?
“臉盲症。我看不清人的臉。”李木猶豫了一下,用差不多快要哭出來的腔調說。一直以來,這個秘密除了媽媽,李木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認為這根本就是一種隐性的殘疾。可是何泷這麽聰明,就算她不說,他最後也一定能自己猜出來。
眼淚從被緊緊按住的眼睛裏流出來,流出李木的指縫,何泷緊張起來,“我一流汗渾身就會變得香噴噴的。”他脫口而出。
這是鬧哪樣?比賽看看誰更加怪胎?何泷意識到眼下這個場景的荒謬,可是他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讓李木破涕為笑。
“我知道呀。”李木小聲地說。
何泷愣了一下,是了,視覺上有問題的李木的其他感官肯定都會比常人敏銳一些,她早就察覺到了他的體香,但她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麽可笑的。
說不出的感動掠過何泷的心田。他拉開李木一直捂在臉上的手。
“李木,我喜歡你。”
何泷說話的聲音和門被推開的聲音同一時間響起,所以李木無法确定剛剛飄進她耳朵裏的那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喂,你們……”李木媽媽詫異地看了一下手拉手的兩個小家夥,“何泷,我警告過你的不許進李木房間的,對不對?對不對?對不對?”
何泷在李木媽媽的嘶吼聲中落荒而逃。天,老照片上那個瘦瘦的美女根本不是李木媽媽年輕的時候,而是她的前世吧!
之十偷窺
李木已在腦海中做了無數次的鮮花占蔔,“他說了。”“他沒說。”
無限糾結,心情卻又始終甜蜜。“好吧,”李木端着望遠鏡這樣對自己說,“如果我數到十,何泷從衛生間走出來,那麽就代表他今天确實說過。”
但是,要命的事情發生了,李木剛剛發完願,媽媽推門走進來,李木根本來不及掩飾,媽媽已經奪過望遠鏡對準了對面樓唯一亮着燈的窗口,就在這一刻,洗完澡的何泷披着浴巾施施然走入了李木媽媽的視線。
李木媽媽當然很生氣,第一時間打電話到何泷家興師問罪,“喂,何泷,是你出的臭主意吧?你們兩個小屁孩各自拿着望遠鏡背着我們大人互通有無是不是?”
“望遠鏡?”何泷只重複了這三個字,電話就被挂斷了。是李木猛地從媽媽手裏拽過話筒,然後狠狠砸在了地上。這下好了,偷窺何泷的事終于被他發現了,她真是可以直接去死了。
之十一春節
在李木的記憶中,春節從來是不熱鬧的。因為母親這邊人丁零落,父親那邊所有的親戚都不再走動,加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木媽媽卻很怕放爆竹,所以她們總是靜悄悄地過完年節,偶爾出門也是去媽媽的幾個好朋友家吃飯,今年也是這樣,但李木還在和媽媽賭氣,所以幾次出門吃飯她都沒有跟去。
自己煮了肥肥白白的大湯圓,可是吃不到半個,喉嚨就像被粘住了。一點胃口都沒有。這些天來何泷房間的燈總是暗着,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的,一次都沒打開過。知道她在偷窺他之後他便這麽嚴密地防備起她了?他到底是有多生她的氣呢?
他是應該生她的氣的,氣到以後都不用正眼看她都是應該的。
世界上暗戀別人的女孩子那麽多,可是能用出偷窺這種變态又龌龊的方法的,恐怕一定是寥寥無幾。
本來李木從來不覺得生在破碎家庭有什麽不好,直到眼下,顯然她是不好的,她的人格恐怕都是不太健全的,想到這裏,李木趴在餐桌邊緣,哇哇大哭起來。窗外有人放起煙花,璀璨連成一幕,那麽美,只是沒有她的份。
之十二貝殼
開學那天,李木在學校撞見不知道為什麽好像黑掉很多的何泷。他果然回避了她的視線,李木覺得自己的心頭像被重重潑了墨,整個世界似乎都跟着暗下去了,她轉身爬到窗臺上,今天她分配到的值日任務就是擦走廊窗戶的玻璃。等她站穩,她忽然聽見何泷笑吟吟的聲音,“李木,春節去哪裏玩了?我們去了海南。”和爺爺奶奶還有小姑一家,在海邊差不多住了半個月。
怪不得窗簾總是拉下來屋裏的燈也總不亮,原來是出去旅行了。
李木扶着窗框轉過身,并不是因為憎惡她才刻意回避她的?
其實知道李木一直在用望遠鏡偷望他之後,何泷更多的是覺得忐忑,自己是不是有什麽不雅的舉動被李木看到。他也說不清為什麽這樣被侵犯了隐私之後他竟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感覺。平時的話,就算是他父母不小心翻了他的日記什麽的他也會大發雷霆的呀。
可是就是無法對李木生起氣來。
“給你。”何泷從口袋裏掏出了貝殼。他撿了很多,精挑細選出的這一個。
李木看着被何泷托在手心的細小、精巧的純白色貝殼,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還送禮物給她?是真的一點都不生她的氣麽?
“謝謝……對不起。”李木很想向何泷解釋雖然她偷窺他但她真的一點惡意都沒有。只是想要接近他、了解他但又生怕自己不夠資格,所以才這麽偷偷摸摸的,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何泷猛然變了臉色。“李木!”
伸出手來準備接下貝殼的笨蛋李木顯然忘記了自己此刻正站在窗臺上。
“李木!”
李木向後摔了下去。
之十三呼吸
雖然只是二樓,但若後腦着地的話……何泷沖下樓,卻看見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拉出來翻曬的體育課用的保護墊子一個疊一個恰好摞在李木墜落的地方。她沒事。
後腦撞上墊子後被狠狠彈回來的那一刻,李木忽然記起爸爸媽媽當年是為什麽要離婚的了,她一直以為她忘記了,爸爸在一次發脾氣的時候,無意将她甩開,她撞傷了頭。“你再動她一下試試看!”媽媽在一旁嘶吼。他們就是因為這個離婚的。
原來她并不是天生的臉盲症患者,她是因為小時候腦子受過傷。
被父親不小心打出來的傷。都說女孩子總是按照父親的形象去找尋自己所愛的人,因為曾被親生父親那樣對待過,所以內心深處她是認定自己是不值得被愛的,所以她才會選擇用這麽鬼祟的方式接近何泷,好像自己是醜陋的見不得光的生物。
何泷手腳并用爬上層層壘起的厚墊子,他想拉李木站起來,卻看到她躺在那裏淚流滿面。
“李木?”
除了不停飛流的眼淚,李木像是死掉了一樣,一直一動不動。
何泷不知道她是摔傷了還是怎樣,他越來越心焦。
“李木!”
他的聲音已經大得很多站在教學樓走廊裏的學生都向這邊望過來。真是衆目睽睽,何泷知道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極有可能為他惹來極大的麻煩,但他還是做了。
他小心翼翼将李木攬進懷裏。
是的,很多人在看,他知道。
“李木,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何泷說。
一直沉默流淚的女孩終于發出抽泣的聲音,就像重生後的呼吸。
尾聲
後來李木把那枚純白色的小貝殼小心地剖成兩半,打磨平滑,做成了兩個墜子,一個拴在她的望遠鏡上,另外一個拴在何泷的望遠鏡上。
雖然明明住的前後樓,要見面不過就是兩三分鐘的事情,但李木和何泷都更喜歡通過望遠鏡看見對方,那麽遠又那麽近,是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明白的一種親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