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媽媽的書 (1)
之一
何澤不知道有沒有人可以像自己一樣聞到樹葉一點點枯縮的味道。循着這股味道,他甚至能看見有股無形的力量正在慢慢抽走它們的水分、奪去它們的生命。
據說,嗅覺是人類最原始的感受力。
何澤是個天生嗅覺靈敏的人。可以說是過于靈敏。但這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困擾,因為他不會去憎惡那些不好的氣味,對他而言,花朵的味道就是花朵的味道,糞土的味道就是糞土的味道。沒有什麽不同。
好多時候,人群對他而言也是如此。善的惡的好的壞的美的醜的,對他來說都僅是一種存在,他願意觀察,卻不想接近。
在班級裏,他是一個孤靜的孩子。
之二
何澤斟酌了好久才下定決心舉起筆敲了敲坐在前邊的林曼殊的肩膀。
曼殊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是那種讓人在見到她第一眼時會驚嘆“現實生活中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女孩子的”那種漂亮。
她的家世非常好,功課不錯,才藝也頗多,人的當然是有些驕傲的,但在可以接受的程度之內。
總之,算是那種人見人愛的小姑娘。就連何澤,也是把她歸在“可愛”這一類。不過不是因為上述的理由,而是因為曼殊身上的香氣。
淡淡的蜂蜜的甜香。
何澤一直搞不懂這氣味是從何而來的。市面上洗護用品或香水的味道也有注明是蜂蜜香型的,但都不是曼殊身上這種,而何澤向來可以像分辨兩個不同的字似的區分同種香型之間細微區別。
也許這是她天生的氣味,就像傳說中的花蕊夫人香香公主什麽的。
有的人就是可以一生下來就受到老天的格外眷顧。
塑料外殼的水筆帶着因穿過幹燥的空氣而激起的微弱靜電落在曼殊肩膀上,她長長黑發因此飛起幾根,圍繞着何澤的筆形成半圓的弧度。
何澤将筆拿回來,那幾縷發絲還在他手背上輕拂了一下。
林曼殊沒有轉身,但向後靠了一些。
何澤趁勢将已經寫好的字條遞了過去。
之三
“我有事和你說,放學後見。”
短短的句子寫在随意從練習本上撕下的一截紙條上。
類似的字條曼殊收過很多,當然都是比這個小紙片精致很多的箋紙,有漂亮的顏色和印花。
而字條的主人想對她說的事,不外就是“我喜歡你”“我覺得你很漂亮”之類的表白。
曼殊看了看等在學校門口的何澤,雖然她早已習慣被人追求,但她并不認為何澤向她遞字條是為了向她表白。
每個少女都會有這樣的第六感,本能地知曉身邊同齡的男孩到底是用怎樣的眼光看待自己。曼殊知道何澤并不喜歡自己,當然他也不讨厭她。他只是将她看成過眼雲煙似的無關緊要。
這樣的漠視其實比被讨厭了還更加讓人惱火。
“什麽事?”曼殊冷冷問。
“我想你去語文老師辦公書把我那本書偷出來給我。”
啊,那本被沒收的書。
其實這一切根本是何澤自己咎由自取呀。誰都知道一直以來語文老師都對何澤另眼相看。那個胖胖的畢業于重點大學文學系、有碩士學位的女老師,總覺得在初中教學屈就了自己,所以授課時相當冷傲,一個人自顧自講得很HIGH,遇到非要學生回答問題的時候,她一定是點何澤,并用罕見柔和的聲音說,你覺得呢?說說你的看法呢?
有時她還會拿何澤當個同齡人那樣,差不多是用請教的口吻問他有沒有看過哪個哪個作品,知不知道哪本書。
上作文課時,語文老師對何澤的偏愛就更過分了,何澤常常不寫作文,他給出的理由是沒感覺,好像他是個靠靈感吃飯的大文豪什麽的,可是語文老師很買他的賬,不寫也不給他零分,只要他事後補交。
曼殊和所有人一樣,不明白老師在何澤身上看出了什麽閃光點,她簡直拿他當個百年不遇的曠世奇才一樣伺候着,難道就因為何澤常常故作高深地沉默着,就代表他很厲害?雖然說何澤的作文時而會被當作範文念,老師一邊念一邊還要極力誇獎,曼殊卻聽不出半點好來。晦澀死了,炫耀什麽呀?他認識的字比較多?能引用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中外古人的話?
收書的事發生在今天的作文課上。因為曼殊就坐在何澤的前排,所以事情的經過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別的同學都在絞盡腦汁拼湊句子的時候,何澤又打開一本課外書,優哉游哉地看起來。
語文老師走到何澤旁邊柔聲問,在看什麽,同時信手将書拿了起來。
“還給我!”
這句惡狠狠的話已經讓老師碰了一鼻子灰,下不來臺了。
何澤接着又說了更狠的一句,“不許你碰!”
所以說,活該他的書會被收走。給臉不要臉,他以為他是誰呀?
“不行!”曼殊想也不想就回絕。她和他甚至都不算是朋友,為什麽要幫他這個忙?說真的,看到這個傲得沒譜的男孩倒黴,她還挺幸災樂禍的。
何澤沒想到曼殊會一口拒絕他。書被收走後,他想過自己去偷回來,但被發現了一定要受處分,他是滿不在乎,但他怕爸爸知道會難過。他想過請別的同學幫他悄悄取回來,他知道學校裏有幾個精于旁門左道的男生,給點錢就行,可是若被發現了他們肯定會供出他以求自保,最後他還是脫不了幹系。想來想去,只有林曼殊了。
她是校長的親侄女。
稍微越軌一點的錯,她犯了,最後總可以不了了之。
之四
“求你!”
曼殊完全沒料到何澤會說出這兩個字。
“我求求你,求求你!”
急切中何澤伸手握住了曼殊的手臂。
曼殊看着這個一貫清冷的少年露出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她完全亂了方陣。
“你不明白的,這本書對我真的很重要。”他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當然不明白,“好……我試試看。”從這麽近的距離看到一個和自己同齡的男孩子流淚,曼殊覺得她比他都更感到難堪,同時又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
“我幫你拿回來。”
如果對方是女孩子,她可以勸慰說不要再哭了,可是——她能夠對何澤說什麽?又沒有和他熟到可以調侃他什麽哎呀這麽大了還哭鼻子。
曼殊覺得自己像是被困住了。離開也不是,留下來也不是。
“謝謝你。”何澤終于放開握住曼殊手臂的手。他擦了擦眼淚。
曼殊發現何澤的神态動作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坦然。他像是一點都不以自己剛才的失态為恥。
一直以來,曼殊都認定何澤是個故作姿态的人,但如今看來,可能她認識的人裏面最不故作姿态的,就是他了。
之五
不去取悅誰,也不去憎恨誰,他固守他自己的淨土,一點都不打折扣地做他自己。
這是曼殊對何澤的全新認識。不知不覺中,她承認了他的與衆不同。
何澤确實有他自己的閃光之處,只是大多數人都看不到,而看到的人……
封面很陳舊,內頁也是彎折的,這樣的品相就算放在舊書攤上恐怕也無人問津。但這就是何澤不惜一切要拿回來的書。
書的名字叫《蘭渡》,而作者則是“菏澤”。
書名也好,作者也好,都籍籍無名。
黃昏的時候,在校園安靜的角落,曼殊把書還給了何澤,并真心誇贊了一句,“寫得真好。”
曼殊連夜看完了這本書,這并不是好讀的書,按照通俗的标準,一點都不好看,但她還是一路看下去,并試着理解,可是她做不到。有那麽一點點像那些曾被當作範文念出來的何澤寫的作文。
“我看完了,但不太懂。”
正小心翼翼将書放進背包裏的何澤聽到這句話擡眼看了曼殊一下。
“你當然不懂。”
非常不中聽的回答,但實際上何澤并沒有貶低的意思。他只是在陳訴一個客觀的事實,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可曼殊從小到大,從未被人這樣駁斥過,按照她素來的性子,她一定是轉身就走。
“那麽,你能不能講講給我聽?”
曼殊聽見自己發出乞求的聲音。
天啦,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賤的?
是的,何澤确實有他自己的閃光之處,但大多數人都看不到,像凡?高在世時,沒有人會說他的畫很偉大,曼殊以為何澤也是個還在孕育期的天才,他和她不一樣,和所有的芸芸衆生都不一樣。
他會有所成就,而且一定是光芒萬丈的那一種,明白這點的人就會忍不住誠惶誠恐地對待他、呵護他,所有驕傲到了他面前都會像陽光下的雪一樣消融殆盡。
放下所有自尊的那一刻,曼殊終于明白過來,她何止是喜歡上了何澤,她根本已經将他打造為她心中的一尊神。
之六
何澤告訴曼殊,“菏澤”是他媽媽的筆名。
“是故意照着你的名字取成這樣的麽?”
“不,她是照着她的筆名給我取的名字。”
曼殊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後來何澤說起他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他,至今不知所終,曼殊覺得這個順理成章呀,那個女人似乎并不怎麽愛她的兒子。
可是何澤卻說,“我認為我媽離開是對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僅一絲一毫的怨恨都沒有,還會很動情地回憶母親留存在記憶中的為數不多的印象,“她總是靠在窗邊,一根接一根的吸煙,眼睛望向很遠很遠的地方。你知道,有的人生下來就是屬于遠方的,有時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身外之物,他們就是天生的懂得如何超脫物外。”
除了對斷然抛棄自己的母親懷有如此的深情,何澤對父親也很好。何澤爸爸身體不好,尤其是心髒,所以嘴唇長年都是紫紅色的。
何澤差不多承擔了所有的家務,有時還自己做飯。如果不是因為跟去了何澤的家,親眼見到他做這些,曼殊說什麽都不會相信這個看上去清冷涼薄的男孩,也可以溫柔地、井井有條地處理柴米油鹽的瑣事。
其實他是那種心裏有很多很多愛的人,但鎖得很緊,除了身邊最親近的人輕易不會給出去。
他就沒有給自己,曼殊想。
之七
何澤雖然沒有排斥曼殊的接近,但他從來也沒有主動對曼殊示好。曼殊覺得自己簡直變成了語文老師第二。
曼殊知道她偷偷把書拿回來之後,語文老師一定是察覺了,但她沒有聲張。何澤那次無理頂撞之後,老師對他也不過是态度變得冷淡了,但并沒刻意報複什麽的。換作別的同學敢如此挑釁師尊,結果一定大大的不同。所以說,語文老師在心裏仍舊是優待何澤的。
可是何澤根本就不在乎這份幸運。
他就是能做到對身邊他認為無關緊要的人毫不在乎。
曼殊記得在她生日前一天,她對何澤說,“明天我生日呀。”
“哦。”何澤只是這樣漫應了一聲。
沒有送禮物,甚至沒有對她說生日快樂。
雖然家裏還是給她辦了隆重的生日會,鮮花美食,獲邀參加的朋友、同學,圍着她說好多好聽的話,可是曼殊還是度過了她生命中最為郁悶的一個生日。
郁悶到能讓她深夜跑去何澤的家,等到他睡眼惺忪來開門的時候,她用力踮起腳尖,吻了他的嘴唇。
短暫得像一顆流星掠過天際的吻。
感受到何澤唇上的清冷,曼殊馬上就後悔了。
她在做什麽?她瘋了麽?她一定會被何澤狠狠嫌棄的。
果然,他擡起手抹了抹嘴唇,像是要擦掉什麽髒東西。
曼殊感覺自己滿腹的委屈馬上就要變成淚水決堤而出。
“曼殊。”何澤忽然出聲喊她。他一直垂着眼睛沒有看她,但口中的聲音卻沒有停,“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曼殊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何澤真的回屋取了外套,然後陪着曼殊一路走回家。那晚風很涼,穿着薄如蟬翼的蕾絲裙的曼殊覺得很冷,她一直等着何澤能把他的外套借給她穿,可是他沒有。
所以,她對他而言依然還是個不怎麽重要的存在,對麽?可以得到他的一點點照顧,卻絕對不值得他悉心地呵護。
之八
曼殊越來越美,漂亮女孩在時間的推動下慢慢變成幽靜的少女。有時走在路上都會有開車路過的年齡幾乎和她爸爸一樣大的怪大叔向她搭讪。
何澤依舊沉默,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不說話,學習成績仍是不好不壞。但在學校裏很少會有老師找他麻煩,他的孤僻和特立獨行已經開始讓成年人隐隐覺得不安。
曼殊知道有同學私底下給何澤封了個“怪胎”的名號。其實他只是不愛搭理他們而已,但在很多人看來光這一點就構成了某種侮辱,曼殊明白的,因為過去她也是這麽認為的。
就連曼殊的父母也不太喜歡何澤。一次他們來接曼殊回家,恰好看到曼殊和何澤一起走到了校門口。
上了車後,他們問曼殊那是誰,曼殊說同學呀。
曼殊爸爸輕輕皺起了眉頭,而媽媽則幹脆說,“怪裏怪氣的,你怎麽和那種人走得那麽近?”
曼殊忽然暴怒,“什麽這種人那種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很棒的!”
雖然明知道何澤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但曼殊還是忍不住替何澤難過起來。
他只是不想變得和所有人一樣而已,他只是有能力變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樣而已,他并沒有做錯什麽。
升上初三後,一切都緊張起來,學校安排了寒假封閉式補課。只剩初三幾個班的校園變得空寂起來,加上天寒地凍,所有人都沮喪而疲憊。
所以教學樓朝陽那面白牆上的大字出現時的效果是那麽的石破天驚振聾發聩。
“林曼殊喜歡沈何澤。”
每個字都足有KFC裏的雙人桌的桌面那麽大。
轟動了,沸騰了,有人來向曼殊旁敲側擊,是誰這麽诋毀你呀。
曼殊說,什麽诋毀?我有說過我不喜歡沈何澤麽?
那些字,根本就是她入夜時候悄悄潛入學校自己用手搖噴漆罐噴出來的。她還特意扛了折疊梯子來,好嗎?
之九
何澤不知道林曼殊是不是瘋了。
他知道那些字是她自己寫上去的。
他也知道她喜歡他。兩年前的那個吻,他并沒有就此忘掉,不提,不代表他沒有記住。
這個連文具用的都是最高級的公主般的女孩。她這輩子恐怕不僅自己想要的東西應有盡有,就算她不想要的,也會有人硬塞給她。
可是她卻願意跑去他家裏,陪他一起拖地,一起曬床單。
現在更是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喜歡他。
她像是從沒想過如果他說不呢,如果他站出來說不的話她會讓自己陷入一個怎樣的境地。
他是做得出來的,他從來不認為體諒別人的感受是他必須去做的事情。
“曼殊。”課間的時候,他走到她桌旁。
正在吃橘子的曼殊像是噎住了,她擡眼看着何澤。何澤看見她眼中浮起的驚懼。
啊,原來她也是考慮過後果的,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去做了。
“曼殊,我想問下,你準備報考哪所學校?”
之十
隔年夏天,何澤和曼殊一起升入了重點高中。他花了一個學期的時間心無旁骛的念書,收斂了他一直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不羁。
其實,何澤曾打算念完初中就不念了。他不喜歡應試教育,他需要什麽知識,自己會去學的。而且再念下去就不是義務教育了,他選擇不讀,也不會有人去找爸爸的麻煩。
一切原本都計劃好的。但他還是臨時改了弦易了轍。
這些,何澤沒有對曼殊說過,也不打算和她說。
雖然一點都不知道看上去始終冷冰冰的何澤為自己做過什麽,但曼殊還是好高興又可以和何澤再次成為同學。
整整三年的近在咫尺呀!
悠長的暑假,曼殊除了悉心向家裏的阿姨讨教做家務的竅門和各種家常菜的烹饪方法之外,她還拼命地讀書,卓越的送貨員差不多每天都要到曼殊家報到一次。除了閱讀,曼殊還開始學着自己動手寫。
雖然明知道所有的努力也許在何澤面前最後都會變成一文不值的徒勞。可是她還是想找到一條可以接近他的途徑。
就算不能被何澤贊賞,至少,有一天她可以變成就算以何澤的标準來衡量也不膚淺的女孩子。
在這種動力的驅使下,曼殊竟然寫出了一個十幾萬字的長篇小說。
之十一
何澤先擡頭看了一眼明顯瘦了一圈的曼殊,然後才開始讀她的小說。
曼殊提心吊膽等在一旁,最初想要獻寶的熱切已經退卻了,現在她真後悔把這麽稚嫩的東西拿給何澤看。好想一把奪過來轉身逃走才好。
何澤讀完了,但卻沒有說話。曼殊等了一會兒,不得不自己發問,“你覺得……怎麽樣?”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小和尚。”司空見慣的模式化的故事,不好。因為是曼殊的緣故,何澤才沒直接說出來,而是和她開了個玩笑。
曼殊一時轉不過彎,苦惱地想她沒寫什麽廟呀和尚的呀。
何澤知道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他一定會說出讓曼殊難過的話,不得已,他問,“你身上為什麽會有這種香氣?”
話一出口,何澤不是不後悔的。
曼殊的臉飛速地漲得通紅。
“什麽、什麽香氣?”
“就是一股甜甜的、像蜂蜜似的味道。”何澤的聲音也罕見地不平穩起來。
雖然彼此都尴尬得像傻子,但那一刻曼殊還是好高興,她見過何澤失态的,那次他是為了他深愛的母親,而這一次……他是為了她,對麽?
之十二
曼殊和何澤分享了她做手工皂的經歷,她一直都是自己做肥皂給自己用,很簡單的,網上有詳盡的教程,其餘的,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就好了。
何澤看着說得手舞足蹈興高采烈的曼殊,她真的是相當聰明的女孩子,好多事她不費什麽力氣就能做得比絕大多數人好,比如做手工皂,比如跳芭蕾,比如彈鋼琴。
她有很多天分,但其中并不包括寫作。
并不是能夠一個句子接一個句子寫成段落,能夠把一個故事說得完整,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寫作了。嚴肅的寫,需要太多的掙紮,太多的錘煉,何澤一直記得母親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你想你的作品有靈魂,那麽你就要把你的靈魂獻祭給它。
這是不流血、卻比流血更慘烈的犧牲。
當然,這些話何澤都不會告訴曼殊。
他們是不同的人,不是說本質上不夠相近,他們是南轅北轍的那種不同。
何澤并不是從一開始就發現這一點的,他是直到想要去了解曼殊的時候才慢慢明白的,如果一定要界定一個準确的時間,那麽應該就是那個夏夜,當她不由分說親了他的嘴唇。
之十三
雖然父親從未說過什麽,但何澤知道他從未怨恨過母親,他只是想念她,思念蝕骨,奪走了他的大部分健康。
當年母親倚在窗邊一邊抽煙一邊遙望遠方的樣子,和一只被囚的鳥有什麽不同?
她大約從未想過要在哪裏降落,是父親留住了她,最後,這種挽留變成了拖累。
對于有些人來說,愛到最後就是牽絆。何澤一直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這類人中的一個。
曼殊則不同。她不會用自己獨有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也許她也很想但她做不到,她只能用約定俗成的方式面對、體會這個世界。
其實,從某些角度來說,這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不去深究,就不會痛苦。
曼殊是在半年後,也就是高一第一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成名的,她覺得不可思議。何澤卻認為,有的時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麽運作的。
之十四
升入高中後,舊日的同學不多,曼殊覺得自己可以打着“他鄉遇故知”的名號,不管幹什麽都要跟着何澤。上晚自習時在一起,去圖書館時在一起,吃飯時也在一起,何澤似乎也慢慢習慣了曼殊的形影不離,時不時看到一個轉向他的美好笑臉,或是冷不丁聽到一句,何澤你今天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有一天,曼殊忽然用古怪的腔調對何澤說,“你知道那些女生都怎麽議論你麽?”賣關子似的停頓一下,“她們說你是那種特別挑剔的男生,不漂亮的女孩子你連多看一眼都不肯,生怕會污染你的審美觀似的。”
是這樣麽?
是的,何澤也開始受到歡迎了。
忽然拔高的個頭,一直潛藏在五官中的美好蘇醒過來似的變得顯著,更重要的是,小時候的古怪與緘默漸漸醞釀成一種內斂的沉穩。
他的與衆不同不再被認為是詭異,而被解讀為“神秘”。
“讨厭死了!”曼殊忽然重重一跺腳,“幹脆我告訴她們你是我的男朋友,叫她們都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曼殊任着性子說出這句話,說完馬上後悔,她怕何澤會不高興。
“好呀。”
像是沒有經過任何考慮,何澤說出了這兩個字。
曼殊看着何澤,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開玩笑了?
何澤卻牽起曼殊的手。第一次,主動的。
之十五
把那篇小說傳到網上其實是何澤的主意。曼殊剛開始很不樂意,只是随便寫寫的,只是給何澤看的,就算很不好,她也不要給随便什麽阿貓阿狗去看。
“可是你寫了這麽多,就這麽壓進箱底,挺可惜的。”何澤溫和地說。
他是不覺得這個東西好,但這只是他的看法,并不代表別的人也會如此看。
何澤的判斷是對的。
差不多是立即受到歡迎,出了書,還售出電影和電視的版權。曼殊父母雖然心中對寫小說什麽的不以為然,但看到女兒被貼上才女的标簽,受到這麽多人的歡迎,他們還是十分開心,連帶的連看待何澤的眼光都變了。
這個眼睛如雛鷹般明亮銳利的少年,如此懂得審時度勢,曼殊多他這樣一個朋友,說不定日後對她也大有裨益。
曼殊父母在家大宴親朋,也親切地邀請何澤赴宴。
無數的贊揚聽得曼殊都要吐出來,可是她最想聽見的還是何澤的肯定。
“其實……沒有那麽糟,對不對?”她仰頭看着何澤。她也一直在長高,可是總是追不上他的速度。身高上,始終有那樣一截差距。
為了能讓曼殊在嘈雜中聽清他的話,何澤不得不俯近,貼向她的耳朵,“已經那麽多人為你叫好啦,我怎麽看沒什麽關系的。”
他還是無法違心地誇贊她。
她就知道一定還是不好!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只是憑着一股單純的熱情寫出來的東西又能好到哪裏去?如果不是因為現在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曼殊知道自己可能會難過得哭出來。
有個客人路過時不小心撞了何澤一下,他不得不更緊地和曼殊貼近,那股甜甜的蜂蜜的香味如無形的網一般将他籠住。那一瞬間,他再也無法聞到這世上任何其他的味道。
曼殊沒有化妝,即使今天這樣的場合。何澤在她房間裏見過成套的化妝品,她是會化妝的,但她選擇不化,香水更加不會去用。何澤說過喜歡她的何種模樣,所以她說什麽都會為他保持下來。
何澤明白的,她的想法和用心。
“其實很好,我很喜歡。”
何澤妥協了。
何澤,我覺得呢,別人和你說話的時候你至少應該裝作你是在聽的樣子。曼殊說。
何澤照着去做了。
何澤,多笑笑嘛。曼殊說。
何澤也照着去做了。
何澤,去看電影好不好,聽說這部特效很棒。曼殊說。
何澤去了。
何澤,要是你這次能考年級第一,那我臉上可有光了。曼殊完全是開玩笑地随口說。
何澤卻也考到了。
做多了過去根本不會去做的事,何澤覺得自己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寡言,謙和,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會向上揚起,幼年失母,和父親相依為命,有一個堪稱完美的女朋友。博覽群書,罕見的聰明,在應試教育中,他這種有着數碼相機式記憶力的人想不穩贏都很難,所以他在校的成績可以由優秀至拔尖再至無敵。
這就是現在別人眼中的何澤。
曼殊十八歲生日會,何澤也能恪盡職守地出席,她那麽多朋友同學,他也都能一一得體地應酬到。
去室外放煙火的時候,曼殊點了一支線香煙花,她繞着何澤盈盈轉動了一圈,“我真的好快樂,何澤!”她這樣說。衣袂飄飛的她,看上去就像九天之上的仙子。
她快樂就好了。何澤想,曼殊一向是想要什麽就得到什麽,所以他也讓她得到了自己。
那天晚上,何澤做了一個荒謬的夢。明明知道是噩夢,卻怎麽都醒不過來。先是有人血淋淋地揭下他的皮膚,又胡亂給他貼了另外一張,接着又被塞進一個極小的木頭箱子,身體幾乎是對折的,痛苦得無法言喻,而那箱子還在一點點地縮小,何澤能感覺到骨頭一根一根折斷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
何澤猜他可能是在睡夢中慘叫了,因為他驚醒時父親正站在床邊,擔憂地看着他。
之十六
父親擰了熱毛巾讓何澤擦掉冷汗。何澤覺得過意不去,他知道這種時候吵醒爸爸,後半夜他一定不能再入睡。除非吃安眠藥。
還有一杯特意用小鍋子熱好的牛奶,配了一小塊夾心餅幹。
爸爸總是這樣,當他偶爾有力氣照料何澤的時候,一定要給他喝熱牛奶,吃很甜的點心。好像何澤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爸爸其實一直不自覺地活在過去中呀。雖然媽媽已經離開很久很久。大約所有擁有強大的靈魂的人都充滿侵略性,媽媽留給爸爸的回憶,或者幹脆說傷害,一直都在。從來不能減輕,更不可能消失。
何澤喝掉了牛奶,卻沒碰那塊餅幹。
爸爸笑起來,“都忘記小澤是大孩子了。”他拿起餅幹,坐在何澤床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來。爸爸吃東西的時候總是很專注,姿态優雅,舊日英俊的眉目如今仍有依稀的痕跡。
想必當年媽媽是真的很愛爸爸,但這都不能阻止她後來的斷然離開、毫無音訊。如果爸爸根本沒有遇見過媽媽,他一定可以比現在快樂。
快樂!這個詞掠過何澤腦海時,他想起了放煙花時曼殊笑容盈面的樣子。
爸爸吃完了餅幹,撣撣床單,“小澤再過三個月就滿十八歲啦。”他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
爸爸離開後,何澤一個人躺在黑暗的房間,方才那些夢的寓意再明顯不過。連他的潛意識都懶得和他廢話了,直接警戒他,“嘿,何澤,你正在失去自我。”
可是失去了又怎麽樣?
他并不一定要成為媽媽那樣的人,他身上也流着爸爸血,雖然軟弱但善良且極重感情的爸爸,為什麽他不能像他一樣,過平凡安穩的生活,摯愛自己的妻子。深深地摯愛。
何澤轉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
之十七
高考很快來臨,何澤和曼殊發揮得都很不錯。考完試,曼殊拉着何澤去大肆慶祝,還買了啤酒,特意在公園裏找個僻靜的所在,曼殊坐在石頭長椅上一罐接一罐喝着,何澤則負責不時噴幾下驅蚊水。
月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落下來,映出曼殊臉上的紅暈。她越喝越開心,還開玩笑說,原來她天生一副好酒量。何澤受不了啤酒那股味道,碰都沒碰。
吹噓完自己酒量好後沒多久,曼殊就徹底醉了,神志不清地要求何澤陪她喝酒,何澤搖頭,她臉一板,用非常嚴肅的表情說,那我喂你喝。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呀?何澤無奈,抿了一小口,可是曼殊還是沒有停止胡鬧,她真的撲過來,壓住了何澤的嘴唇。
何澤不明白,為什麽曼殊渾身都是酸臭的啤酒味他仍是覺得她美好,和那股甜絲絲的蜂蜜味道一樣美好,所以其實一直以來,讓他覺得美好的,根本就是曼殊本身呀。
何澤伸出手将曼殊摟緊。
世界上所有其他的氣味都消失了,他能聞到的只有曼殊。他忽然好想把曼殊嵌進他的身體,讓她真的變為他的肋骨,從此再也不分開。再也不。
曼殊猛地推開何澤。
何澤看到她瞪得圓圓的眼睛,還有她身上被揉得亂糟糟的衣衫,不要說曼殊被吓到了,連何澤都被自己本能的反應吓到了,他從來沒這樣過,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聽憑自己身體的所求。
“對、對不起。”何澤飛快地站起來跑開了。
曼殊很想追上去,但她一起身,就哇的吐了出來。
剛才推開他也是因為感覺到酒精在胃裏翻騰,她并不是要阻止她。
事實上(也許這麽說很不妥當),她甚至很高興他這麽做呀。
“笨蛋啦!”曼殊扶着開始發疼的額頭,她第一次這樣罵一直被她視作神一樣的存在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