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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改變

面前的老人可不是一般人, 面對這樣一個長期掌握國家財政經濟大權的男人,江一留直視他的眼神, 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壓力。

江一留意識到,這是老人的另一個試探,剛剛見面的那次試探是試探他的膽識,這一次, 想要試探的是他的見地。

這是他有些不明白,對面的老人似乎并不只是簡單的想要了解他, 他的舉動, 似乎更有深意。

“小寶,不用緊張,就當是你在家裏和你阮爺爺之間的對話,我和他們差不多年紀, 你完全也可以把我當做一個親近的長輩。”

程澐以為是自己給他的壓力太大,坐姿一松, 朝椅背一靠,威懾力頓時降低。江一留汗顏,他哪裏敢将面前的老人當做一個普通的長輩看待。也不知道阮爺爺到底是怎麽和他講起自己的,江一留覺得自己被挖了個坑, 還不得不跳下去。

事已至此,江一留只能挖空腦筋, 想想這些年,國家政策經濟上的變化。

“我覺得,現在我們國家面臨的問題, 若是想要解決,必須雙管齊下——對內改革,對外開放。”

江一留深吸一口氣,看着老人的眼睛回答道。他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對面的老人有沒有和那位傳奇的領導人談論過這個舉措,畢竟離明年的那場會議還有整整一年半的時間。

“哦,怎麽說。”程澐眼前一亮,看着眼前這個略帶青澀的男孩的表情,也沒了一開始的雲淡風輕。

這些日子,他們這一群老家夥也常常在讨論國家的未來該如何改變,江一留剛剛說的那個舉措,正是他和老首領心中所想。

這個孩子今年才十四歲吧,如果讓他成長起來,華國何慮後繼無人。程澐心中繼激動又欣慰,盡量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用眼神示意江一留接着往下說。

“現在工農業産值逐年下降,國內的緊急狀況已經到了必須改善的地步,當初,您提出了計劃經濟,企業不能自主經營,生産銷售全在國家機關的調控之下,個人消費全都憑票進行,衣食住行樣樣離不開國家調控。”

江一留絞盡腦汁想着自己所有能想到的事情,現在才77年初,要是能将那件78年末才提出來的重大舉措推前,也是件利國利民的事。

“從計劃制定的當下來看,這個政令的确有可取之處,可是幾十年過去了,現在計劃經濟一枝獨秀,對于國內的現狀來說,可以說是雪上加霜。”

“小寶!”

白昉丘皺了皺眉,覺得他的話說的太過直白,畢竟當初這個政令的下達,和對面的老人可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接着說!”程澐的眼神已經不能用欣賞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像是一頭餓了許久的老虎見到獵物時的表情。

沒有白昉丘想象中的微怒,相反,江一留的每一句話都說進了他的心坎裏。

這也堅定了他剛剛做下的那個決定。

“計劃經濟存在的弊端就是打消國民的生産積極性,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說,我們青山生産社來說。咱們村每年的糧食分配方式是人頭六分工分四分,這也是大多數生産社的糧食分配方式。這種分配方式的初衷是為了照顧老人孩子,讓他們在沒有勞動力的情況下,靠着那六成按人頭均分的糧食也不會餓死。可是久而久之,當大家發現,自己幹的多和幹的少都不會餓死,甚至那些幹活偷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也能享受自己賣力勞作種的的糧食的福利後,自然會産生一種想法——我的辛苦,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

江一留搖搖頭,他們青山村村的村民已經算的上是比較踏實肯幹的了,可是有這種想法的人絕對不在少數,随着時間越久,有這種想法的人越來越多,逐年下降的糧食産值,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一點,相信您老人家最有體會。”

當初,程澐提出包産到戶的政策,就是為了解決農業生産中的問題,他曾下入農村做過實地調查,江一留講述的事情,他有着切身的體會。

“現在的經濟就像是一潭死水,因為住在這裏的人,首先就已經失去了活力。”江一留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越講越放開了:“想要讓經濟活起來,得讓住在裏頭的人有奔頭。說句粗俗了,真正大公無私的能有幾個,大多數人最看重的還是自己的小家。只有讓他們切實嘗到甜頭,激發他們的進取心,增強他們的勞動力,經濟才能快速發展起來。”

随着江一留的侃侃而談,程澐不斷地點着頭,直到江一留講的口幹舌燥,下意識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發現裏頭的水早就已近喝光後,才後知後覺地停下自己的話。

“後生可畏。”

程澐贊嘆了一聲,看着江一留的眼神複雜萬分,“咱們這些前浪都快被拍死在沙灘上了,援疆到底是怎麽教的你,教出了這樣一個機靈鬼,早知道我當初就該把小艾一塊丢過去。”

夏艾默默地吃着蛋糕,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江一留能說出這些,其實全靠上輩子的經驗,程澐的誇贊,着實讓他受之有愧:“我能想到的這些,程爺爺你們一定也早就想到了,我只是根據最近的政治動向,淺言一番。”

程澐沒有接話,江一留說的沒錯,他所說的那些,他們幾個老頭子在私下聚會的時候是有提起過,也仔細琢磨過計劃的可行性。可是他們幾個老頭子加起來都五六百歲了,面前的小男孩可才十四歲啊,他十四歲的時候剛剛高小畢業,因為家境貧寒,在書店當學徒吧。

“你的學業還有四年,畢業那年,你剛好十八歲。”程澐敲打着桌面,雙眼微眯。

年齡還是太小了些,不過,又是年輕,反而正是一種優勢,初生牛犢不怕虎,正因為年輕,這才敢打敢拼。

“畢業了你有想過自己的去向嗎?”程澐想問問江一留自己的打算。現在所有的大學生畢業都是包分配的,尤其是華清這樣的一流學府,他們畢業後的去向,不是去一般高校任職,就是去政府機關或是工廠企業做個基層管理人員。一開始的起點就在衆人之上。

“現在秩序逐漸恢複,恐怕程爺爺也不會繼續放任單一的集體經濟,不出兩年,私有制,股份制的經濟必定崛起。對外貿易,資本引進也是華國想要促進國民經濟的必然舉措。我沒有什麽大野心,只求在那一波巨浪裏,稍稍掙得一筆。”

重生一世,江一留還是想要求個安穩踏實。

程澐皺了皺眉,沒想到眼前的少年居然只有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可心中還是為他對經濟和政治的敏銳所嘆服。

小寶說的沒錯,不出兩年,華國的經濟政策必定迎來大動蕩,這是他和老領導私底下都早有默契地決定,他打算在那個時候下海,有見識也有膽色。只是這個膽色,和他想相中的相去甚遠。

“你有沒有想過從政?”程澐放下了試探,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只是聊了這麽一會,他是越來越欣賞眼前的孩子,他的每一個想法和舉措都撓到了他的心裏,仿佛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一般。最主要的,這孩子還年輕,有着很廣闊的未來,憑他的見地和膽識,将來的前途......

程澐也有着自己的私心,現在的政治并不是一片清明,面上四人幫已經被打倒,可是他們留下來的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他和老領導一派每天都面臨着別的派系的打壓排擠。祖國的未來光靠他們幾個老頭子是不行的,現在他們內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畢竟那些年裏,他們這一派系遭到的打擊實在是太大。

為國家培養适合的接班人,也是他的重任。

老人的話還真讓江一留愣住了,說實話,從政這一條路,他想都沒有想過,畢竟在他的心裏,政治這一條路,離他還挺遙遠的。

江一留思索再三,還是朝老人搖了搖頭,政治風雲詭谲,他還是不摻和了。

程澐看着江一留的反應,略微有些失望,不過想想,這再聰明,也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有些事想的太簡單天真了。

他并沒有過多強求,在看到江一留的回答後,就轉移了話題,讓江一留不由地松了口氣。

和這樣的偶像偉人講話,壓力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你那幾處住所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嗎?”

程澐讓江一留和自己的外孫好好吃蛋糕去,自己則是裝做無意地和白昉丘聊起天來。

“你的性子還是那樣。”程澐笑着搖了搖頭,“明明只是一件簡單的事,偏偏要搞得那麽複雜,你看看和你一塊回來的那些人,那一個不是将事情辦得妥妥帖帖。也就是看你好說話,打蛇上棍罷了。”

“你也知道我的性子。”

白昉丘一點也不在意對方的話,笑的雲淡風輕。

“我聽說你那老宅子最近在鬧鬼,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程澐提起這件事,江一留吃着蛋糕,不由地提起了耳朵。

白昉丘笑了笑,眼神不着痕跡地從江一留身上瞟過:“只是以訛傳訛,我在那住了那麽久了,可沒見過什麽鬼怪。”

雖然沒有證據,但是白昉丘覺得這一定和小寶撇不開關系。

程澐也沒打算深究這件事:“既然你不打算出面,也只能讓老頭子做這個惡人了。到時候我讓警衛去一趟,保證還你一個清淨。”

房子是白昉丘的,程澐就算替他出頭,別人也抓不到他什麽把柄。

不是所有人都像白昉丘一樣,有權利有背景,那些普通人,類似将老宅賣給江一留的盛榕,同樣是房子被侵占,他卻只有窩在臨時搭建的破木房裏的下場。

程澐覺得不能放任這種事繼續惡化下去。他得想個法子,讓當年的那些苦主,得回自己應有的財産。

自己辛辛苦苦裝神弄鬼了小半個月,計劃還沒徹底成功呢,程爺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将事情徹底解決。江一留自然不會懷疑老人的實力,既替白爺爺開心,又有了些許落差。

這就是權利的力量!

江一留的心裏微微觸動,他自己也沒意識到在這一刻,自己的想法有了些許改變。

程澐看着他的表情,對着白昉丘交換了一個眼神,笑的像一個成了精的老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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