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有緣無分
“來來來, 喝茶喝茶。”趙紅看現在的氛圍似乎有些尴尬, 連忙從竈房拿了茶碗出來, 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茶。
金娅妍低下頭,盛水的杯子是普通的搪瓷杯,杯子的碗口有些許掉漆, 褐色的濃茶裏頭, 除了漂浮的茶葉, 還有一些暖壺膽瓶內沉澱的殘渣。幾十年前,她也喝過這樣的茶水, 也正是那樣的生活, 逼着她逃離了這個地方。
現在恍然間再次看到,金娅妍不禁有些惆悵,端起杯子,勉強抿了一口,苦、澀, 讓喝慣了好茶的她難以下咽。她放下茶杯, 再也沒有喝過一口。
顧夏實一直默默地看着,沒有說話。
“沒想到小江先生居然是你的外甥,這個世界實在是太小了。”金娅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身立領的襯衫, 領口處別致地打了個蝴蝶結,外套寶藍色的女式西裝,和同色系的包臀裙。頭發用發油梳的一絲不茍,看上去精煉又貴氣。和這間略顯破舊的房子格格不入。
“小寶是我四妹的兒子, 我沒有孩子,自然把他當自己的兒子看待。”顧夏實低着頭,算是解釋了自己那天騙她自己有四女一子的謊話。
“小雅,你留在這吃飯嗎,家裏也沒什麽好菜,我去村口買些後臀肉回來,當初你最愛吃我做的醬燒肉了。”
趙紅提議道,卻被金娅妍制止。當年的醬燒肉是一年才能吃到那麽一兩次的好東西,現在卻不算那麽稀罕了,而且當年愛吃這道菜的人,口味也早就不是當年的口味了。
“紅姨,你不用那麽客氣,我就是想來謝謝石頭那些年對我爸的照顧,這些東西,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如果可以,能不能讓石頭帶我去我家的那個老房子看看,我看完就走。”金娅妍連忙制止道。
保镖拎進來的東西擺了整整一張桌子,快連放茶杯的地方都沒有了,都是些看不懂的洋文,肯定都是從國外帶來的。
“這就走了。”趙紅看了兒子一眼,“那你以後還回來嗎?”
“可能有時間回來走走吧。”金娅妍笑的矜持,視線轉向一旁的木楞的男人的時候,顯得有些晦澀。
“這樣啊。”趙紅坐在椅子上,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忽然間站起來,所有人都看着她。
“石頭,那你快帶小雅去老屋那裏看看,還有你金叔的墳,也該帶她去拜拜。”趙紅不知道兒子和眼前的女人前幾天就已經見過面,并且帶她去墳前祭拜過了,因此有了這番對話。
“好,你跟我來。”
顧夏實沉默了幾秒鐘,站起身,帶着金娅妍往屋外頭走去,江一留也想跟上去,被趙紅攔了下來。
“姥姥,我舅舅和金小姐是什麽關系?”
江一留看着兩人一前一後遠去的背影,心裏總覺得不是滋味。
“什麽關系!沒關系!”趙紅嘆了口氣,搖搖頭不想多說,“小寶,你來得正好,你三姨又寄了些海産過來,我正尋摸着讓你舅舅給你帶回去呢,你在這等着,姥姥去幫你拿。”趙紅轉身的瞬間,用手掖了掖有些濕潤的眼角,紅着眼眶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孽緣,那就是孽緣。
趙紅早就知道自家兒子喜歡那個姓金的小姑娘,那時候兒子還小,心裏雖然喜歡,可是卻不敢說出口,總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嘴巴又拙,只會一個勁地對她好,偷偷摸摸做了那麽多事,卻不敢讓人小姑娘知道。
後來那姑娘忽然間就不見了,那段時間,兒子一直都表現的很消沉,趙紅想着,他還年輕,這份不成熟的喜歡,終究會随着時間慢慢淡去,因此她也沒有記挂在心上。
可是她錯了,兒子這麽多年,一直不肯娶親,就是最好的證明。
趙紅知道所有的前因後果,她不敢逼得太緊,因為她自己其實也心裏頭有數,兒子是孝順的,她明白,自己要是真的以死相逼,兒子或許會如了她的願,娶個溫柔體貼的媳婦,生幾個孩子,可是趙紅終究還是沒那麽做,只敢趁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唠叨那麽幾句,可是從來都沒有使用過強硬的措施。
兒子心裏頭裝着別人,硬是把他和別的女人湊成對,苦了兒子,也苦了那個什麽都不知道卻嫁過來的姑娘。
可是她也是個母親,再通透,再明白,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怨恨那個一走就是二十幾年,了無音訊的女人,覺得要是沒有她的出現,兒子的日子未必會過成這樣。
可是今天再一次見到那個女人,趙紅又釋然了。
他們從頭到尾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兒子給不了對方想要的生活,等這份求而不得的熱戀過去,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相互磨合,更大的可能性估計就是兩敗俱傷。
二十五年前的金娅妍或許和顧夏實還有那麽一絲絲可能,可是現在的金娅妍,和顧夏實,卻是徹底沒有了希望。
趙紅看的明白,也希望自己的兒子能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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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頭留下來的那棟房子早就已經成了危房,當初隊上想要幫襯那個孤寡老頭,特地把隊上的羊都托給那個老頭來養,羊圈就建在小茅房的邊上。金老頭哪會養羊,多半還是顧夏實替他幹的活。
後來金老頭死了,隊上把那幾頭樣重新收了回去,養在隊上的畜牧棚裏,這個地方就就此閑置了下來。顧夏實批了這塊宅基地後,也一直都沒動他,曾經留下來的山羊的糞便都已經幹化成石塊狀,整個屋子周圍都彌漫着一股羊膻味和糞便的惡臭,經久不散。村裏人就是要上山,也會特地避開這個地方。
金娅妍捂着鼻子,不敢靠近那個自己曾經住過一段時間的地方。
“師傅給你留了東西,所以我才特地把這裏搞成這樣,沒人敢過來。”顧夏實轉身解釋道,金娅妍猶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過去。
小茅房不大,也就兩間屋子,一間是曾經金娅妍住過的屋子,一間是堂屋,屋子裏頭支了張床,就是金老頭生前睡得床,他也是在這張床上過世的。
“你走後,師傅就把你的房間鎖了起來,誰都不讓進,這二十多年了,裏頭的東西估計都積灰了。不過師傅臨走前說了,你不喜歡別人動你的東西,他怕你回來不高興,還囑托我看好了,別讓人進去。”
堂屋的擺設和金娅妍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屋子裏幹幹淨淨的,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金娅妍走到自己的房門前,看着早就生鏽的鎖,終究沒有接過顧夏實遞過來的鑰匙。
“這些年你——”
“我過得挺好的,當初師傅教我的那一手,讓我在最艱難的那些年都過得滋滋潤潤,還能接濟一下我妹妹一家,所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顧夏實似乎看出了她要說什麽,想都不想地回答道,“師傅要我給你的東西都在下面,你跟我過去吧。”
趙紅都看得出來的問題,顧夏實又何嘗看不出來,從金娅妍進門後的每個舉動,無一不在告訴他,他們之間,沒有機會了。
但是奇妙的是,顧夏實居然沒有多少難過,酸澀是有,畢竟是自己愛了幾十年的女人,不過這次見到的金娅妍陌生了太多,從她的身上,顧夏實已經很少能看到幾十年前那個驕傲卻青澀的影子。
支撐他這麽多年的,就是那份執念,顧夏實以為自己會愛她一輩子,可是真的等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女人,他才發現,其實自己愛的,或許一直都只是記憶裏的那個少女,那個随着時間的流逝,被記憶美化的女孩。
不是對方不夠好,相反,幾十年過去,那個女孩變得更美更優秀了,可是歲月的鴻溝就是那麽難以跨越,他們之間錯過了幾十年,已經不是那點感動,那點癡戀就能彌補的了。
顧夏實打開地窖的蓋子,在窖口等待了一會,拿過一旁的蠟燭點燃,套到繩索裏,緩緩放到地窖中,停頓了片刻,火燭并沒有熄滅,确保裏頭的氧氣足夠了,才帶着金娅妍下了樓梯。
地窖并不大,裏頭空蕩蕩的,除了幾個空置的櫃子,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顧夏實上前,移開其中一個櫃子,一條小道,突然出現在眼前,金娅妍似乎一點都不好奇,跟着顧夏實朝前走去。
裏頭的地窖別有洞天,擺了一個個貨架,上頭擺着一個個擦拭幹淨的古玩器皿。江一留要是在場的話,就會發現,其中擺着的一大半東西,都是那些年他和小舅舅一塊撿寶撿來的。
顧夏實拿來一個精致的錦盒,又拿來一個紅木箱子。
“當初你走的時候,沒帶走太多東西,這個箱子裏的,都是你當年最喜歡的首飾,師傅都幫你好好保存着。”顧夏實打開那個精致的錦盒,裏頭都是些華麗精美的首飾,看款式,都是少女喜歡的模樣。
金娅妍伸手接過,當初她走的時候太匆忙,身上也不敢帶太多的貴重物品,只敢帶一些普通的金制首飾,貼身放着。也是那些金飾,讓她在港城度過最艱難的時刻。
“還有這個箱子,當初你說了,我要是有機會從鳶尾花路的洋房裏拿出來,就給我一半,那一半,我已經扣下了,求他的,也該物歸原主了。”
顧夏實遞過另一個紅木箱子:“所以你不用覺得麻煩我了,那半箱金條,說起來,還是我賺了。”顧夏實笑了笑,金娅妍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羞澀的青年。
她知道,對方只是想要減輕她的愧疚才這麽說的,并不是真的貪圖那半箱金條。如果他真是那種貪婪的人,他就不會再把這些東西拿出來。
“這些東西我都已經用不上了,你不是還有幾個外甥女嗎,這些首飾,正适合他們那個年紀。”金娅妍将那盒首飾遞還回去,她現在也不缺這些東西,“還有那半箱金條,你也收着吧,現在外頭人多眼雜,我不方便帶回去,以後若是有機會,我再來找你拿。”
算清楚也好,算清楚了,兩人就徹底沒了牽挂了。
顧夏實沉默了片刻,收回了那兩個箱子,把他們擺回了原來的位置。
地窖恢複成了原來的模樣,兩人一前一後從小茅屋裏走了出來。
“你,走了......”顧夏實站在茅屋外,看着女子姣好的背影。
金娅妍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就要離開了。”她猶豫了片刻,“你要是有事找我,可以問一下你那個外甥,他知道怎麽聯系我。”
“好,一路順風。”顧夏實笑了笑,眼尾的皺紋有些醒目。
金娅妍收回那一絲絲悸動,恢複成那個驕傲高貴的豪門貴婦,走向守在不遠處的保镖。
顧夏實就站在門口,看着他遠去的背影,眼前的女人仿佛和當年毅然決然離開的少女重合,顧夏實想着,如果時光能回到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天,那麽,即便有那麽一絲絲的可能性,他都會試着,将她留下來。
只可惜,二十五年前的那個顧夏實,沒有那個勇氣。
有緣無分,莫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