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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每年報道春運的俯瞰新聞圖都能逼死一群密集恐懼症患者,今年加入春運大軍親身感受一波中國人口的龐大基數,心情不言而喻。周蕩扶着老爺子扣緊了帽子和口罩,《青春記》這部小成本愛情片也算走了一波運氣,仗着演員陣容演技在線、取材新穎上映一周破億,微博上一時掀起關于周蕩的層層報道,粉絲突破三百萬,他已經不是那個可以不用遮掩就能腿着出門的周蕩了。

大廳裏目之所及密密麻麻都是人,周蕩把行李箱放倒讓他爺爺坐下,“爺爺您餓不餓,我去旁邊便利店買點面包您先墊墊,等上了動車再買飯。“

“不用,我帶幹糧了,浪費錢。”

老爺子劈着腿橫眉一掃,周蕩立馬慫兮兮的蹲下只能妥協上動車再說。自打老爺子看見機場天價面的新聞,自動默認車站機場裏所有東西都超出普通物價,每回坐車對着站裏的東西堅決不看不買不屑一顧,老頭固執起來九頭牛都拉不住。

【章小萌狗】:上車了嗎?

【周蕩】:沒呢,五分鐘以後檢票,不過大排長龍估計檢票也要一段時間。

上午章銘坐在箱子裏死皮賴臉讓他把自己帶走,周蕩偷偷把微信備注給改成了“小萌狗”,189cm的男人往箱子裏縮着萌的周蕩心一顫一顫的。不過理智占據上風還是選擇把人丢在c市,他這櫃是早晚要出的,只是眼下家裏情況不合适,以後總有帶章銘見家長的時候不急于一時。

周蕩攙着老人跟着大軍挪動,一步一挪窩生怕哪一步邁大了踩着前邊大哥的鞋,剛巧檢票前大哥回頭看了一眼,滿臉橫肉大冬天露出胸口見一點足以感受全貌透着兇氣的紋身,周蕩隔着口罩僵硬的笑了笑,笑完才發現大哥根本看不見他親切友好的笑容。

“蕩啊,”

“哎。”周蕩小心的看着腳下,避免自己腳尖跟人家腳後跟親密接觸。

“車上能讓抽煙嗎?”

“爺爺,這可真不行,您忍幾個小時下了車咱再說。”

老爺子摸摸懷裏的煙槍,嘆了口氣,年紀越大煙瘾越重好幾個小時不抽煙簡直要了他的老命。老爺子上了車靠在車窗上休憩,周蕩從袋子裏抽出小薄毯子給爺爺搭在身上,自己戴上耳機一邊跟章銘聊天一邊刷微博。

點開熱門內容剛好看見自己之前接受的采訪,主持人問他的理想型,他說:“個子高一點,做事穩妥性格溫柔,偶爾撒嬌賣萌不自知,至于顏值的問題如果他好看那我負責養家,如果他沒我好看那我負責貌美如花外加賺錢養家“。底下粉絲紛紛評論周蕩是不是按照某個人為标準回答的,連同他之前跑龍套的劇裏女演員紛紛被拿出來卡标準,周蕩把視頻分享給章銘,然後點贊了劇組官宣破億的微博。

【周蕩】:大家都說我是按某個人為标準答的

【章小萌狗】:掐指一算這人十成十姓章單字銘

【周蕩】:天橋底下給您擺個攤分分鐘暴富

【章小萌狗】:擺吧,賺了錢娶你進門

……

坐完動車轉擠成沙丁魚罐頭的公交車,一路拎着行李走到大伯家周蕩累癱了。

“爸,小蕩,你們到了說一聲我去車站接你們去,走過來累壞了吧?”

周風民正在跟自己老婆搬家具裏裏外外擦灰收拾過年,見父親和侄子臉頰凍的通紅忙招呼妻子把窗關了開空調。

“不累。”老爺子脫了鞋盤腿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己打火點煙哼哧哼哧吞雲吐霧。

您倒是不累,我呢?周蕩默默在心裏吐個槽轉身幫大伯母打掃衛生。

“大媽,我幫您吧。”周蕩按着凳子把人扶下來,自己站上去接着擦窗。

“小蕩啊,你媽怎麽樣了?”

“還是老樣子。”

大伯母把抹布在水裏洗一遍擰到半幹遞給他,“找女朋友了嗎?”

“沒……”這話題還真是每位适婚單身青年逢佳節避不開的問題啊。

“你啊考慮考慮換個工作,喜歡演電視可能火的有幾個?有個正經工作給人家女孩子個生活保障,回來考個公務員,學學你哥……”婦人話說到一半噤了聲,周蕩沒敢接話茬,周青這名字在家裏是禁忌,是橫貫在每個人心頭的傷疤。

“瞧我這張嘴,他有什麽好學的,學他幹嘛。”

“大媽,我哥他……”

“命短,我兒子命短,閻王爺喜歡他把他帶走了不給他這當媽的留半點念想。”她一見着周蕩這張臉就想起自己苦命的兒。

周蕩從凳子上跳下來,摟着婦人的肩輕撫她的背部,他從小跟自己親哥分開,失去兄長的心情和婦人失去兒子的痛苦無法相提并論。

婦人拭掉眼淚重新拿起抹布擦竈臺,手上的勁一下比一下用力,“青兒小的時候就是孩子王,經常領着一群小蘿蔔頭幫我幹這幹那的,打小就懂事。”

“那是我兒子!那就是我親兒子!我當初有多不同意送他去c市讀書,怕他見了你媽會覺得還是親媽好,你們畢竟有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血緣關系,怕他冷着熱着我都不知道。這孩子跟人精似的,知道我怕什麽抱着我跟我說他有兩個媽,我永遠是他親媽。“

“我是兩部手機來回的充話費啊,就怕接不到青兒的電話,高中那會小崽子還敢樂呵呵跟我說自己早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送他出去讀個書別的沒學會到學會談戀愛了。後來人小姑娘不要他了還挺消沉的,小丫頭片子沒眼光,我兒子多優秀,早戀照樣是班裏第一名。“

c市有所私立學校,歷年來收錄尖子生中的尖子生,每年考重本的覆蓋率達到90%,周青憑自己能力考進這所學校,并且在一群優秀的學生裏拔得頭籌。越了解自己哥哥,周蕩越知道一母同胞的差距有多大。

“大媽,我哥走了這麽多年,他肯定也不希望您為了他這麽難受。”

“小蕩,等以後你有了孩子你就明白,你活着就是為了他,尤其是到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做什麽都在為自己孩子考慮。沒了孩子人就沒了奔頭。”

“大媽,您別瞎想成嗎,您還有我,我也是您兒子,以後我孝敬你成嗎?”周蕩慌了,他太害怕有人透漏出一丁點厭世不想活的念頭。

“小蕩,你跟大媽說實話,害了青兒的人是沒抓到還是沒人敢抓。”一位母親在涉及到孩子的事上會超出尋常的敏銳。

“沒抓到……從國外引渡回來很麻煩,尤其兩國沒有引渡條約可能要在國外審判步驟會繁瑣一些,您放心,總有一天兇手會伏法的,正義會遲到但一定會來。”

“遲到的正義算什麽正義。”

周蕩手掌收攏握成拳頭,是,遲到的不叫正義,那所謂的正義也沒有能制定标準的人存在吧,那是不是任何人都有制定的權利。

“娘倆躲這說什麽呢?”周風民見自己妻子抹眼淚,惱怒道:“你跟小蕩聊什麽了?你是不是跟他提小青了?”

“提了怎麽了,我兒子我有什麽不能提的?那是我兒子他哥哥他不應該知道嗎?”

“小蕩,無論你大媽說了什麽別放在心上,你是咱老周家最後的獨苗苗了,過好自己的日子知道嗎?”

四目相對,兩個男人看懂了彼此的潛臺詞,他大伯八成也猜到了。

“為什麽別放在心上,那是我兒子,難道我兒子就白死了嗎?”

周風民把哭天抹淚的妻子推回房間,轉身跟周蕩說道:“小蕩跟我去買菜吧,今天我下廚給你們做魚吃。”

“好。”

他爺爺維持原來的姿勢,舉着煙槍不知道在想什麽。

“爸,我們出去買菜,您先在家看會電視。”

“帶倆豬蹄回來。”

“行。”

他爺爺眼睛裏飽含太多情緒,周蕩看不懂,也許他看得懂只是不想懂。他陷在往左往右的選擇裏掙紮,眼見往另一個方向的砝碼越來越重。

車上的氣氛有些沉悶,周蕩本來對上人話就少更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打破跟長輩間的尴尬氣氛。

周風民指指安全帶等周蕩把安全帶扣上說道:“小蕩,你大媽一個婦道人家什麽都不懂,你就當她瞎咧咧別往心裏去。“

“我覺得大媽說的挺對的,有時候正義自己來不了我們要自己讨。”周蕩說這話帶着不易察覺的陰狠氣,車身随着急剎堪堪避開旁邊并流的路虎,周蕩身形随着慣性前傾被安全帶狠狠拽回來砸向椅背,輪胎的焦糊味透過緊閉車窗微小的縫隙沖擊車裏人的嗅覺。

周風民重新挂擋起步,胸膛随着怒意起起伏伏,“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比為死人報仇更重要,你是咱家最後的香火,我們已經白發人送走黑發人一次了,你還想讓我們經歷第二次嗎。”

他怎麽不想把兇手繩之于法,他就這麽金貴自己的命?他拖家帶口,一旦去了自己的父親妻子侄子兄弟被牽連該怎麽辦?如果能報了仇那還好,如果報不了一家老小為個死去多年的人賠了命去了下邊怎麽跟祖宗交代?

字字泣血,周蕩靠在椅背絕望的喘息。人生在世,無能為力的事十之八九,他根本就夠不到那個人何談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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