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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周蕩陪大伯去菜市場挑菜,看着年逾五十歲的男人熟練的游走在菜場跟牙尖嘴利的阿姨們砍價,周蕩自愧不如,只能亦步亦趨的充當人形手推車随時接着付過錢的東西。

“這買菜也要貨比三家,你不比人家就愛坑你們這種年輕人,要多少錢給多少錢,傻不傻。”

周蕩點頭再點頭,他只在超市買過明碼标價的菜,從來沒踏足過菜市場,正所謂每條路前輩走過的腳印都是經驗,周蕩聽話的應下了。

“春聯還沒買呢,走陪我買/春聯去。”

“好。”

周蕩被迫擠在一群大爺中間挑春聯,旁邊大爺往地上啐了口吐沫,用腳踩開,一系列儀式做完這才招呼老板結賬。

周蕩嘴角抽搐,從人群裏鑽出來試圖再找個空鑽進去。空是找到了,只是這春聯他還真看不懂。

“地聚八方鴻運財,富貴帶來吉祥福”?還是“富貴帶來吉祥福,地聚八方鴻運財”?

周蕩半跪在地上扒拉一對又一對春聯,翻了個遍也沒想好買哪對,一群老爺中間夾着個光鮮亮麗的小年輕,老板不注意都不行。

“嘿嘿嘿,我說小夥子你到底買不買?你就再怎麽扒拉它也是副對聯。”往這一趴跟撿錢似的。

周蕩捂着口罩眼角笑的彎出弧度,略尴尬的指指蹲在地上的大伯,“我陪我大伯買,我就随便看看……看看。”說完把捏在手裏的對聯小心地放下了,老板瞅了他一眼扭頭招呼其他的主顧。

大伯挑了兩幅對聯幾張福字買了一對郁壘和神荼,伸手招呼周蕩鑽出來。

許是被外邊馬上要過年的氣氛感染,大伯嘴角帶着笑意只字不提車上的不愉快,拍着周蕩肩膀命令道:“明早七點跟我出去貼春聯,我早點打漿糊你七點能起來不?”

“能。”

兩人相視而笑,周蕩拎着大包小包年貨在擠着人群往外走,年關逼近大家急着購年貨,特殊職業愛好者格外猖獗的借着這種時候發家致富。

周蕩上車習慣性的掏兜,把大衣裏裏外外的口袋摸了個遍,終于确定自己手機被偷的事實。

“咋了?”大伯停下拽安全帶的手。

“我手機沒了……”

“他媽的,一到這時候這幫孫子格外猖狂,真不怕老天一個雷劈死這幫完犢子玩意。”大伯回撥了周蕩的電話,果然被關機了。

周蕩嘆口氣把手插在口袋裏,這種職業愛好者也很厲害,他愣是一點感覺都沒有手機就被人摸了,剛攢點錢而已不帶這麽被迫揮霍的吧。

“算了,明天我去買新的。”

“咱去報警。”他還就不信這幫完犢子玩意沒人管了。

“我那手機用了兩年折舊價最多五百塊錢,立不了案的,就當交智商稅了,咱回吧。”

“你也是,出個門護好自己貴重的東西,放兜裏那不是明擺着讓人偷嗎。”周風民邊數落周蕩邊啓動車,大過年的就當破財免災開個好頭,就是偷東西那孫子遲早吃東西噎死喝水嗆死。

周蕩提前下車把大門打開,大伯猛打方向盤一腳油門把車開進院裏停下,倆人手上拎着捧着外加牙咬着把東西弄進家。

周風民把半扇排骨往案板上一扔準備操刀剁成小塊,周蕩被他推出門陪爺爺聊天,剁了半天扭頭跟自己媳婦說道:“把這些洗洗中午炒個菜,剩下的放冰櫃裏。”

“我不做,誰愛做誰做。”

“你……”周風民皺着眉拳頭青筋暴起,“我做,行了吧。”

婦人抱臂站在一旁氣鼓鼓的看着丈夫洗菜做飯,越看心裏火氣噌噌直燃,“家裏哪有那麽多錢還買排骨,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

“趙秀琴,你沒完了是吧。”周風民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震痛了虎口。

“沒完,從我兒子沒了以後什麽事都是這小子通知咱的,什麽引渡說了四年,四年是個哪吒都生出來了我就不信警察抓不到人,八成是這小子認識殺人兇手故意包庇。”

周風民手腕抵在額頭不知道該怎麽跟天天窩在家裏已經跟社會脫節的老婆解釋,“秀琴,殺了人是刑事案件,小蕩沒有放棄追究的權利,包庇兇手也是要判刑的,你別瞎想了。”

“我不信。”婦人兩手交叉插進棉襖袖子裏,剛過五十歲根根銀發幾乎爬滿頭,突出的歡骨勉強撐着一張滄桑的皮,唯獨那雙眼睛露出精光,透着不為兒子讨回公道決不罷休的倔強。

“我啊跟你說不懂。”周風民把剛買的鲫魚放進盆子裏,菜刀朝着魚身拍幾下把魚敲昏,拎着魚尾開始去鱗,婦人看丈夫根本不站在自己這邊摔門回了卧室。

從床頭撈過全家福,婦人摟着照片無聲哭開了,沒人能理解一個人到中年的家庭主婦失去唯一的兒子是什麽心情,每晚捶胸頓足後悔送他回c市讀書,鑽到牛角尖恨自己成了害死孩子的劊子手的幫兇,甚至都沒法将兇手繩之于法。

周蕩清清嗓子敲了敲門,“大媽,吃飯了。”

婦人帶着淚痕把門打開,周蕩見了剛想出聲,婦人深剜他一眼錯開身走到丈夫旁邊的位子坐好,老爺子擡擡眼皮沒說話。

太平這東西,能粉飾則粉飾。

“來來來嘗嘗我的手藝,咱爺仨今晚喝點。”

周風民開了白酒給自己父親和侄子挨個倒上。

打從周蕩剛坐下,大伯母就直勾勾盯着他看,看的他頭皮發麻。時間太久了,這份恨意開始逐漸蔓延,周蕩呡了口酒沒敢跟婦人對視。

嚴格意義上說,他也不算躺槍,但還真沒辦法跟他大伯母解釋。

“爸,吃豬蹄。”

“嗯,這酒不錯。”

“是吧,今年單位發的。”

“以前青兒也愛陪你跟爸喝酒。”

趙秀琴突兀的插進這麽一句,飯桌上一時靜寂,周蕩握着酒杯的手寸寸收緊。

“爸跟小蕩剛回來,今兒不談別的咱就痛痛快快喝頓酒吃頓飯。”

婦人完全沒接收到周風民眼裏傳達的“适可而止”,皮笑肉不笑的提醒老爺子,“爸,你可別忘了你還有個孫子。”

“我忘不了,怎麽,你是想我這把老骨頭趁早埋了去陪我大孫子?”

“爸,我可沒那麽說,我就是看着這張臉就想起我苦命的兒子。”

老爺子把筷子一摔,“我看明白了,你這是沖我來的,蕩啊,收拾東西咱回家。”

“爸,爸,這就是你家你回哪去啊。”

周蕩扶老爺子坐下,“爺爺您別生氣,大媽不是那意思。”

“爸,我不是沖你。”她可絕沒有趕老爺子的意思。

“那你沖誰,”老人猛一拍桌子,在場三人心髒顫了顫聽老爺子發飙,“你沖風亭的親兒子風民的親侄子?他這張臉怎麽了,他要沒這張臉你以後想兒子就能看看冷冰冰的照片,你有什麽資格沖周蕩甩臉子,是不是還讓我提醒你是風民堅持不跟你離婚,你來我們老周家可沒半個子,那兒子是人風亭跟小南的。”

當年過繼的事被拎出來,在場的人面上都不好看,尤其是趙秀琴臉色灰敗嘴唇顫動半晌絕望的念道:“我知道,我嫁進周家三十年,三十年我還是個外人,你們姓周你們是一家人。”

婦人踉踉跄跄往外走,周蕩推着大伯往外走,“大伯,把大媽勸回來,她要是現在不想回來就陪她在外邊待會,別放她一個人。”

“勸什麽,正好把這婚離了。”

周蕩沒理自己爺爺,堅持把大伯推出門。

“爺爺,大媽惱我不是沒有道理,您不能把那些話攤到明面上,我哥從小過繼給大伯那就是他親兒子,養恩比天大。”

“身為長輩難為你個小輩?再說了,你哥的死跟你有什麽關系,頭發長沒見識的東西。”

“讓大媽發洩一下也沒什麽不好,我哥的事……”

“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事,吃飯。”老爺子冷硬的打斷他想說的話,起身重新拿了雙筷子坐在桌前神色平靜的夾菜。

周蕩嘆口氣陪着老爺子坐下,他能怎麽辦,一家老小,他地位最小。

力不從心,絕……絕望。

晚上章銘的私人手機號接到陌生來電,猶豫一秒摁了接通。

“喂?”

“銘子啊。”

“回去換了張手機號?”

周蕩捏着新買的手機哽咽道:“不是啊,我手機被偷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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