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套話
趙清漪帶着周桢回到了客棧,住在後方的院落裏,到了晚間,六個出門打聽的侍衛都回來了。趙清漪招集他們開會,聽他們彙報着平陽府知府和下頭幾個知州、知縣、判官等重要官員家的關系和官聲。
李家的庶女就是河東道布政使的姨太太,這其中要是沒有利益共存,鬼都不信。朝廷開礦也是有管制的,只不過管不了那麽細,每年征收的稅收多少自然就有假賬。
河東道三年前幾個重災的縣免了賦稅,災民中也有不少是那些地區來的,打聽來的消息卻是這兩年都征了重稅。反正這些錢都不知吞到誰肚子裏,抄家不知道能不能抄出來。
總要摸清他們的資金流動和證據,得到銀子赈災銀子,又奪回煤礦的權益,把比較礙眼的人除去。
又有一個侍衛說:“前洪桐縣令聽百姓們說倒是一個有意思的人。”
趙清漪道:“怎麽個有意思?”
那侍衛道:“他上任時,因為前任賬務上虧空,事情鬧得不小,直到他前一任的縣令補上了數才交接了印。這位洪桐縣令不知變通,去年就因為沖撞上官、考績不良被貶去了看城門,換上了現在的縣令。”
趙清漪說:“這倒是真有點意思。”
洪桐縣可是産礦的大縣,他當過縣令知道的不少,而他直面過虧空和下面官場的情形,或可以讓郭延錦請過來問問。這也許是個有用處的人。
趙清漪又發給了幾個侍衛一人五百兩,當作在她身邊聽用得的賞賜,這些有些實用本事的侍衛卻不是那種勳貴出身混資歷的人,出身都不怎麽高,五百兩對他們可都不是小數了,于是個個喜笑顏開。
而周桢品級高得了一千兩,推辭再三還是收下了。
本來趙清漪一個東宮良媛,雖然是主子,武功又高,但她是女人,這一點就不太讓人信服,有錢開路,侍衛們好感頓生,為她做事就有精神多了。
……
翌日,趙清漪收到李文毅的邀請,去他的別院赴宴,楊家、劉家的公子和建雄軍節度使家的二公子都在,還有知府王文昭家的庶子。
都說知府是魏家的門生,而平陽府的建雄軍算是禁軍,趙清漪聽說過他應該是六皇子信王的人才是,可是現實看到的也未必。
他們才不管誰是誰的人,只要不妨礙彼此發財就可以當朋友。魏家門生家的公子和信王的門下的建雄軍節度使家的公子照樣談笑風生。
趙清漪冒充的是兩江道布政使的侄子,身份也不算差了,有那些裝逼混賬的本事還能在他們中間混着。
楊家公子楊允是個好色之徒,還叫了妓女相陪,趙清漪生得俊,有個妓女就坐在她旁邊挨着,殷勤服侍,抛着媚眼,吃點她的小豆腐,趙清漪也不惱,只不過一直跟随保護她的周桢看着很辣眼睛。
趙清漪笑着說:“你們這北邊的姑娘是壯了一些,像我們江都的美人,靜時如嬌花照水,行時如弱柳扶風,姿态妍然,膚色瑩潤,那就有味道得很了。”
楊允豔羨地說:“趙兄可真有福氣呀,我若有機會定要去江都見識見識。”
趙清漪又笑着和知府家的庶子王之俊說:“我聽說太子殿下行轅就落在貴府,不知道你們這裏的美人可能入他的眼?”
王之俊是庶子,不得家族重點培養,卻說:“太子殿下行轅雖落在府裏,我卻是沒有見上。倒是聽我兄長說,因着給殿下選美人的事,家父一片好心反而落得不是。”
趙清漪說:“怕是府上選的美人不夠美,這也不是時候。”
楊允撫掌道:“這話不錯,此時是來赈災的,不然哪有男人不愛美人的?”
大家又把盞來回,趙清漪又說:“我生在膏腴之鄉,總有幾分之自得,今日見到幾位卻發現也不下于江南富商。”
劉家公子劉霖說:“趙兄這就有所不知了。晉中一帶雖然不及江南富庶,但是我們也有好東西。”
趙清漪笑道:“莫不是這杯中汾酒?”
劉霖道:“這酒終還要糧食來釀的,但是我們晉中的煤卻是挖下去就是了。”
趙清漪道:“這東西我倒也聽說過,可是煤黑乎乎的能值多少錢?又不是銅,可是制錢,可是制造銅器,更不是金銀一樣的價值。”
劉霖說:“你們南邊人就不懂了吧,這煤價錢雖然不及金銀銅鐵,但是開采方便,無需繁鎖工序提煉。其用處也多,這晉中百姓燒爐子、打鐵都能用,而且運到南邊也是能賣個好價錢的。”
趙清漪道:“這礦山課稅可不輕吶,別說鹽鐵專采、專賣了,金銀更不是說采就能采的,就說銅吧,本朝也要二八課稅。”
劉霖說:“這煤卻不一樣……”
李文毅此時雖然沒有懷疑趙清漪,還是插口道:“說這些幹什麽,只不過是仗着地利多了個營生罷了。”
趙清漪笑道:“這說的也是,就說我們江都一帶多産鹽吧,許多百姓就是煮鹽為生的。煮鹽也不容易,賣給官商價不高,官商賣出來的價卻是不低,這中間多少利潤。就有不少私鹽暗自流通,像我一個遠房的表舅就幹過這個,這個賺錢呀,每年還得給我爺爺些效敬,不然有些事他可擺不平,還是靠我伯父。”
楊允道:“可不就是這麽回事嘛!”
趙清漪笑道:“不過煤那東西黑乎乎的,又不能吃,就算不燒它,到了冬日裏又有木炭,那是遠遠比不上鹽的。人可以不用煤,但是人不吃鹽不是要成傻子了嗎?要說富庶還是我們江都略勝一籌的。”
在場的幾位公子都有好勝心,就像古代的鹽商之間還鬥富,可以往浪潮上撒金葉子,就像現代女人當了小三衣食無憂、不愁前程,空虛之下還要炫富一樣。
劉霖道:“趙兄可別小看了煤,這制鹽多費事,挖煤可簡單多了。煤比炭經燒,價格又更便宜,無論是燕雲、山東、南邊的各道地方都有商客來買的,一船船地運出去。這一年下來可是不少的。”
“總之不如我們江都的鹽!像我表叔一年敬給我們趙家就有十萬貫,他自己肯定也有這個數。鹽是什麽價,你們那煤是什麽價?”
楊允道:“十萬貫是不少,但是我家的礦産一年下來可也有這個數。”
“不會吧?”
楊允道:“像是李兄家裏只怕是有近百萬的進項吧,不然怎麽能說是平陽首富呢?”
趙清漪說:“有這樣容易的營生,那豈不是個個争着搶着要去?那生意可怎麽做的?這可僅僅就是平陽府,整個河東可有多少了?”
劉霖嘿嘿一笑,像是趙清漪說了個可笑的事。
李文毅道:“趙兄弟這樣雅人說這些滿身銅臭的事幹什麽?”
趙清漪笑道:“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也不要小看這事。不瞞各位,我本是趙家旁支,但是我為什麽活得比我堂哥還舒坦,就是小爺手頭比我堂哥寬裕,就是我伯父那也是恨不得我是他的親生兒子!只不過,我伯父與我政見上有所不同,便是不許我去攀個枝,惟恐沾上朋黨,只讓我苦熬着科第入士。我卻想着後人自有後人緣,伯父的官位連自個兒子都傳不了,何況是我呢?”
在場的公子纨绔倒也不是一點都不懂這種事,沒有覺得有何不妥。周桢抱胸倚着亭子的柱子,看着這套話吹牛不打草稿的女人,真是刷新着三觀。
王之俊想到自己,說:“怕是只不讓你出頭,卻是讓你堂兄去呢?”
他父親不是什麽機會都要留給兄長嗎?
趙清漪說:“那人家是親兒子,我也沒話說。”
王之俊說:“你确是不同。”
趙清漪折扇敲了敲王之俊的肩膀,看看亭外的柳絮,忽然又裝逼起來,吟道“‘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蜂圍蝶陣亂紛紛。幾曾随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王兄不必氣餒,柳絮無根之物,尚有它的機緣。”
楊允、劉霖是标準纨绔,而李文毅雖然好琴,詩書讀得不多,只有王之俊父親是科第出身,他雖是庶子,都還沒有考出秀才功名來,但從小倒也是讀書的。
王之俊贊道:“好一首臨江仙!”
王之俊得她“贈詩安慰”,心中也生知己之感,舉杯敬她一杯。
又借了李文毅的筆墨,趙清漪的臉皮連給曹大大道歉都省了,揮毫寫出來贈給了王之俊。
趙清漪想着:這煤礦的利益朝廷争是要争的,不過到時一定也有妥協。商人也不能除盡,沒有人組織這個産業了,那這個項收入也就沒有了。
而王文昭家怎麽也是魏家的人,旺財也不能做得太絕。
摸出點底細,于将來管理起來有個章程。
趙清漪又與李文毅撫一曲《高山流水》,喝得半酣,傍晚告辭。
趙清漪晚上偷偷潛進了府衙行轅去見郭延錦,打聽到的一些事總要跟他碰個頭,就不知道他對各縣哭窮的事怎麽處理,赈災的事做起來就像一個尊貴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