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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魑魅魍魉

高元海心中一驚,頹然哭泣求饒,本朝優待士大夫,不以言論罪,就算是貪腐也一般不會殺人,最多是革去功名,追回貪款,甚至僅僅是讓其罷官。

士大夫們還是以敢于直谏與皇帝扛為榮,直谏罷官的名聲傳出去,還會有人慕名結交。

然而這種欺君之罪、私自抗旨納糧、魚肉鄉裏的事擡到明面上,可是與那種敢在大殿上直谏撞死的忠直不一樣,王法就算殺了,天下人也沒話說。

趙清漪蹲下身,說:“你還有個兒子很會讀書,也在行轅,他死了多可惜。”

高元海擡頭看看她,又看看郭延錦,這才知道他們辦事的老道,他們不把他關太原府大牢,還把他最心愛的兒子也帶來了,那些人用他全家威脅,也不及這個兒子。

“我說,我說……”

趙清漪當即立斷,朝郭延錦揖手:“殿下,請您下令馬上再開堂夜審。”

“現在?”郭延錦奇道。

“夜長夢多。”趙清漪說。

郭延錦點了點頭,喝道:“來人!”

“在!”門外的侍衛聽令進門。

“命曹敬、李昭再準備升堂,孤要夜審高元海!”

郭延錦命侍衛提着人去再去大堂,曹敬、李昭等也得令收拾齊整後前往太原府大堂,正要出行轅,卻聽到行轅西北角聲音嘈雜,火光輝映,有不少人驚慌失措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趙清漪目中精光一閃,暗想:這人來得如此之快。

趙清漪心想太子一行人少,怕他害怕,護在他身邊,說:“別慌。”

郭延錦輕哼一聲,覺得她小瞧了自己,正在這時河東道布政使劉濟棠帶着布政使府衙的差吏過來。

趙清漪現在的身份是“趙季青”,是太子的門客,上前道:“劉大人,您來得可真及時呀,不但忠勇有加,還算無遺策呢!”

劉濟棠尴尬一笑說:“趙公子取笑了,殿下駕臨河東,作為臣下,定當盡心侍奉,決不敢出半點差池。”

趙清漪指着救火隊,笑道:“喲,你看,那都推着車運水來了!還有那有水龍呢!這火光一起,不到半刻鐘,大家就有條不紊地進來救火了,倒像是夜裏也沒有下衙,而是連忙備好水車、水龍等在行轅牆外似的。就是剛審了高元海後就回去布置,也就這麽快了,是嗎,劉大人?”

劉濟棠看着幾十個太子親信守衛在太子身邊,拿着高元海和他兒子也護在其間,那聲東擊西殺人滅口的計策是行不通了。

劉濟棠臉皮直跳,也有一刻想發難擒了郭延錦,但是這是一條不歸路,就算他支持的是信王,也不代表他現在可以對儲君發難。況且,他身為文臣,此時讓他當領頭,他迫力還是不足的,總要等太原軍節度使王繼仁來再說。

其實他們河東的利益集團也沒有一心要至儲君于死地,郭延錦此時突然拿下高元海打得他們措手不及,明明他們都打聽過他在平陽府都是和光同塵的。

劉濟棠恨死了眼前這個少年,但還是拱了拱手道:“殿下,也是湊巧。雖然之前雨水多沖了不少良田,但是這又有二十幾日不下雨了,屋舍幹得很。剛剛下午時,李員外家就走水了,他是王主薄的舅家,這些衙役就幫了個忙。這東西用過就放着也可惜,殿下安危為重,微臣這才送到行轅來。”

郭延錦道:“原來如此。孤見火勢也是控制住了,劉卿湊巧立下大功。”

“太子殿下折剎臣了,此乃人臣本份,不敢居功。”

郭延錦負手嘆道:“原來高元海醒來,孤還想連夜審問,這麽一折騰,孤也累了,明日再審。”

劉濟棠心想好懸,正松了一口氣,趙清漪忽說:“劉大人,這高縣令嘴硬得很,我好心勸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他竟如鋸嘴的葫蘆似的。你任一方封疆大吏,出現這樣頑固不化的貪官,你禦下也是有所疏忽呀!”

劉濟棠看着這個趙公子黃口小兒小白臉,也沒有明面上的官職身份,就受寵于太子,竟然對他堂堂一任布政使指手畫腳,當真可惡。确實本朝還無總督之類的封疆大吏,所以布政使是極大的封疆文官了。

劉濟棠面上惶恐,說:“殿下,臣失職,臣有罪呀!”

說着跪了下來,郭延錦也暗暗松了口氣,他們人多勢衆,真的孤注一擲發難,他就算能活下去,也必定有損失。

郭延錦聲音平和:“起來,此事也怪不得你。既然火勢已滅,你也回去歇着,明日來聽審。”

“是!”劉濟棠見太子不夜審,心想也總算拖住了。

……

趙清漪也明白郭延錦同樣是擔心對方狗急跳牆,援軍估計明日會到,索幸就拖上一晚。

趙清漪不放心,抓了高元海和他的兒子高其昌到郭延錦的卧室裏休息,而她和幾個侍衛就當面看着他們,他們還被趙清漪點了xue道。

趙清漪在現代看電視劇時,看到什麽人證或污點證人被殺人滅口,然後再拖上十幾集,有些是敵方太強,有些是腦殘。人只要不要貪圖一時安逸享受,把這當作打仗一樣,敵人只要不是強于己幾倍,污點證人哪有那麽戲劇化被滅口?

比如,她就寸步不離盯着高元海,讓他有幸和太子同居一室。

趙清漪看看他們父子,問道:“劉濟棠是你的上官?除了你清徐縣,還有哪些縣也違旨征了皇糧?”

高元海一時未說話,趙清漪說:“你說了,你兒子能活,你估計也能多活些時候,你不說,他們就不會放棄殺人滅口。”

高元海嘆道:“何止我一人,河東一帶是劉家和王家的天下,另外還有幾十家的煤老板、士紳。一入河東,我也曾想當個好官,但是寸步難行呀。”

說着,高元海已經是泣不成聲。

趙清漪說:“你們這麽大的利益網,各級官員賬目都是空的,一共有多少錢?”

高元海說:“每年的皇糧稅收銀子、煤礦産出的銀子,你說有多少?只我清徐一縣有八萬多人,一個縣的丁賦一年也有二三十萬貫……”

古代稅賦分為丁賦和田賦,但是本朝的十六到六十歲為成丁,十三到十五或六十歲以上者為次丁,成丁和次丁的丁賦是不一樣的。而成為了官宦人家的奴才,這丁賦就沒有了,由于丁賦太重,所以很多人不得不選擇賣身為奴。

清徐縣有十幾萬公頃的地,但是其中一大半是士紳官宦之家的地,這是收不到田賦的,剩下的田賦攤派加在一起總也有幾萬貫錢。加上礦山的收入,總數不會少。

劉濟棠再報黃河重災,也是想再從朝廷口中奪好處,至于百姓死活,他們這幫人并不太關心。

郭延錦聽到一個縣就有這麽多的錢,都被這些貪官和士紳拿了,而朝廷國庫只有幾百萬兩銀子,還得養着禁軍,心頭一陣氣悶。

趙清漪問道:“這些錢全被分了嗎?怎麽分的?”

高元海道:“若是要上繳戶部,大家都沒有這麽多,如這樣免稅之年,各縣留下四成,六成上交州府,上頭怎麽分,我就不清楚了。”

所以太原知府也是一般黑,再到一道的布政使、節度使、按察使,沒有一個能說自己幹淨。

“煤礦是給哪些人開發的?其中有什麽關系?”

“這個就複雜了,無論是當地的士紳,還是哪位大人家的子弟,總之是不好惹的,你得罪了他們,丁賦、田賦都收不上來,考績自然成了劣等了,升官無望不說,只怕自己怎麽死都不知道。”

事情總得人去辦,辦事人沒有喂飽,誰會幹活?

下頭一鬧事,你一個外來的縣官就焦頭爛額了。這縣令要是上面有人還好一些,要是沒有人,出個什麽意外,更是冤死沒解釋了。

郭延錦聽到這些地方事務,心情十分沉重,他一直自認是知實務的人,可是現實是讓人觸目驚心。

這個君臨天下,未必是有想象中的美好。

……

翌日一早,剛吃完早膳,就有劉濟棠來報說北城外難民暴動,節度使王大人拔營來鎮壓,問郭延錦如何處置。

郭延錦氣到不行,面上讓劉濟棠先去,他随後就到,但是劉濟棠一離開,他忍不住罵道:“魑魅魍魉,鬼蜮計謀!”

趙清漪說:“我們原想在公堂上以正道坐實他們的罪名,拿下他們,此時卻容不得我們了。”

他們這樣做就是不殺了高元海滅口,或者郭延錦顧全大局表态,只怕是要玉石俱焚,他是自身難保了。

什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一套在利益和身家性命之前,脆弱到不堪一擊。

一直有幸被皇太子“貼身保護”的高元海也認識到這一點,現在河東的利益集團視他為棄子,将要置他于死地。他死,就是太子殿下的表态方式,就此結案,不追究,那麽暫時皆大歡喜。

高元海跪倒,說:“殿下,微臣可以赴死,求您饒了小兒一命。”

趙清漪說:“要死也不是現在死,你真想你兒子将來有個前程,此時更要保住性命。”

趙清漪看多了人心的肮髒,但是因為原主記憶中太子來河東赈災還是比較順利的,她也就有所誤判,沒有想到對方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她卻不知郭延錦原來是從赈災銀的賬目入手的,查出了一些貪官罷免掉了,也要不了士大夫的人命。這次是以欺君之罪入手,違旨私納皇糧說他們謀反都可以了,他們抓着高元海不放,一咬出來,全是抄家大罪,動搖利益集團的根本了。

郭延錦此時也不想被趙清漪小瞧了去,言道:“王繼仁拔營來了城外,孤豈能不見見?”

趙清漪道:“殿下,你不可去。”

郭延錦說:“孤倒想看看,他們還想怎麽大逆不道!”

趙清漪說:“太原軍大營在陽曲縣,此時開來,應該在城北,建雄軍則是從南來援,若中間隔着太原城,就不可肘制太原軍了!”

太原軍節度使帶了一萬精兵過來,威勢赫赫,其實建雄軍只有五千精兵,趙清漪就算算準了人心不齊,為了省錢以小博大也實在是大膽。本朝中央禁軍強悍,地方上的禁軍有一萬精兵已然是不少了,天下禁軍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萬,多集中在京裏和燕雲、西北三地,晉中不算多。

郭延錦說:“孤還怕他們不成?”

趙清漪說:“這不是怕,這是戰略轉進。他們既然逼到此境了,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

郭延錦也明白自此自己輕裝前來實在是托大了,沒有想到地方勢力猖狂到如此地步。

郭延錦只得同意趙清漪讓他們先出太原城的建議。

趙清漪手中持劍,腰間附了裝暗器的口袋,緊跟在郭延錦身後,周桢以下衆侍衛緊跟其後,氣氛猶重。

衆人騎馬護着郭延錦的車駕,而曹敬和高氏父子同車,也顧不得一個是太子的人,而高元海是罪犯了。

布政使劉濟棠卻帶着衙役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侍在郭延錦車外,聲稱要保護太子。

郭延錦再好的脾性也受不了了,怒喝道:“亂臣賊子!給孤将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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