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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心術

趙清漪帶着這群滿載而歸的土匪繼續往南趕,要追上郭延錦的人馬,不然他們也要被饑餓所折磨,沒有力氣逃跑。那些搶廚房的人按趙清漪的要求,逼着崔家廚房的人烙了許多大餅,也不求口感怎麽樣,只是可以當幹糧,送去給太子的人馬正可先頂一頓。

趙清漪騎着馬上,那些貪心的狼仔子搶了崔家的所有馬車、牛車、騾馬,崔家大戶人家,便是體面一點的下人都有代步車馬。這時王沖騎着一匹搶來的馬在趙清漪身邊說着他帶的人太少了。

趙清漪呵呵,說:“你這小子眼皮子忒淺,你借那麽多東西也得有命使才行,若是殿下被叛逆所謀害,咱們可都活不成了,要那麽多東西幹什麽?”

王沖點頭稱是,又見一匹小驢子跑到邊沿去了,問題是那小驢子身上馱着一袋銀子,一個差吏騎着匹騾子追去。

趙清漪都覺得辣眼睛,這跟鬼子進村的醜态也差不離了,明明領的是正經的宮鬥劇本,她生生給演成了潘長江的《舉起手來》。

王沖罵道:“操你娘的牛二,連個驢子都看不住,你能幹什麽?!你給老子仔細點!要是誤了殿下和趙公子的大事,老子剁了你!”

如此辣眼睛的一夥人急着追趕郭延錦,轉到官道大路上卻發現了馬蹄痕跡。卻說原本按原計劃王繼仁是在北城外候着郭延錦的,而劉濟棠會将他們“請過去”。

太子和別的皇子不一樣,他們就算是從前和信王有所勾連,他們除非造反一路也擔不起儲君一行所有人都死在河東的責任。

造反不是說造就造的,又不是過家家,他們是河東的土皇帝,手中還有錢糧,但是大周京畿禁軍大軍壓境,重現當年世宗皇帝滅北漢的歷史,那可也不是好玩的。朝廷雖然窮,但餘威仍在,氣運未斷。

他們也考慮過出賣信王與郭延錦達成某種政治上的妥協,當然也要在錢上拿出誠意來,只要太子也上了船,然後殺掉高元海背鍋平民憤,他們仍然可以保住大部分利益。其實,這樣還是頭上懸着把刀,只不過現在他們還沒有理出更好的退路。

郭延錦抓了劉濟棠逃出太原南城門,太原是大城,幾十年前是北漢的故都,王繼仁得到消息,也不能可馬上點齊一萬人馬追來。

他派了兩百騎兵穿城追趕,太子的人雖然行得不快,這中間還是有一段時間差的。趙清漪去“借錢糧”花了近兩個時辰,這就剛好跑到他們後頭去了。

此時郭延錦帶人上了路旁的土丘,而帶着騎兵前來追趕的正七品致果校尉劉寧是王繼仁的女婿,自是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劉寧對着逃到山丘上的郭延錦喊話,聲稱太子殿下為奸臣讒言所騙,才至君臣有所誤會,太原軍節度使王繼仁派他前來恭請太子殿下金安。然後又邀請太子殿下回太原,讓王繼仁向殿下解釋,誰忠誰奸,自可辯白。

郭延錦看看自己的隊伍不過百人左右,還有部分是布政使劉濟棠的人,此時看着對方精銳兩百騎來了,他們還沒有受到趙清漪搶劫來的好處,軍心已亂。

只是如此屈從于大逆不道的臣子,受他們擺弄,接受他們的條件,實是郭延錦所不能容忍的。

周桢道:“殿下,現下如何是好?”

郭延錦也通讀兵書,現在他們還占着有利地形,馬匹上坡一定疲乏,只要占着地利,他們還能抵擋一陣子,要是下了小山妄想奪路南逃,對方馬好,他們絕無可能這樣逃得掉的。

郭延錦考慮到不接受王繼仁的條件,那只有拖到建雄軍來援,他或可號召他們勤王護駕讨逆,他怎麽說都是儲君。

“守着不動,先不回應,他們要是想要沖上來,你就去喊話拖住他們,就說孤要考慮。”

果然,劉寧讓人喊話後久久得不到郭延錦的回應就派了三十騎上坡來試探,周桢看準時機,就依計行事。

劉寧聽到上面終于有人喊話,揮手讓人回來,一聽周桢說郭延錦還在考慮,只當這位龍子見着大軍心中膽怯了。劉寧不由得對郭延錦懷着幾分輕視,覺得他會投胎而已,此時卻不能壞他岳父的大事,不可公然撕破臉。

于是劉寧喊道:“微臣在此恭候殿下,殿下好好考慮。王将軍和劉大人對大周、對皇上、對殿下一片忠心,乃社稷之臣,殿下切莫輕信了奸人挑撥。”

周桢道:“殿下累了,需要先休息,也需要好好考慮,你不要在此叽叽歪歪打斷殿下的思路!王将軍和劉大人是忠是奸還未辨明,殿下如何能輕易立于危牆之外?如他們是社稷忠臣,也總有一日真相大白,你何必在此冒犯?殿下現在也要問問劉大人的話,爾等靜心等候!”

劉寧看到周桢喊着這些話,心中對他們這種富貴圈裏泡着的侍衛多有看不起,只是現在還沒有到撕破臉的時候,他只得忍耐。

“是,微臣就靜候殿下佳音。”

郭延錦在此候着的時候,忽然犯人高元海說要求見,郭延錦此時對他倒沒有遷怒之心,便讓人帶了他來。

高元海跪在郭延錦身邊,說:“殿下,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此時還連累殿下身處險境,萬死難辭其咎。此時,王繼仁雖然身犯死罪,但要說他欲行謀反,只怕也未見得。殿下只需将我殺了,表明态度不深究此事,殿下此時便可化解危機。”

郭延錦冷哼道:“就他河東一道,便有能耐挾持孤不成!”

郭延錦知道王繼仁現在不想殺他而犯了大忌,以免讓天下人都來讨伐,他屈從也也暫時能保住性命。但是他去和王繼仁達成和解,他想馬上安然回京也沒有那麽容易。

只怕他們要挾持他與朝廷談判,王繼仁犯了這事能不能安然抽身也未可知,但是就算最後朝廷能殺了王繼仁,他郭延錦的儲君威嚴臉面也是在地上被磨擦得狠了。

高元海哭道:“殿下,此時敵人勢大,留着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罪臣早就該死,若能死前報君恩之萬一,罪臣也死得其所!”

郭延錦可沒有那麽傻,自小在皇宮長大,又受帝王教育,深通人心,但是外出公幹遇上如此有性命前程關礙的大事還是頭一回。

郭延錦想着:世宗皇帝歷經五代十國後期武人挾兵自重、征伐不休、百姓深受其害的時代,平定天下後認識到這是分裂和混亂的根源,才想要以文制武。

各地節度使通常來說只有統兵權,糧饷、調兵之權被文臣所控制。但是士大夫也未見是什麽好東西,如劉濟棠這樣的黑心肝自然是該死,但是這高元海眼見死到臨頭還能賭一把,其鑽營心計實在可怕。

不論如何,高元海回到河東派系裏是必死無疑的,而逃跑的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逃哪裏去?還有他的兒孫,難道要代代淪入賤籍不成?

郭延錦身處危機,大丈夫行事不拘小節,擡了擡手,說:“你起來。孤便是要殺你,也是你所犯之罪确實該死,但孤還不至于要用你的人頭來求生!你當孤是什麽人呢?”

郭延錦鳳目掃向高元海,高元海背上冷汗直冒,伏在地上。

郭延錦卻暗思:這人雖然鑽營心計可怕,但是他有把柄在自己手中,而除了他的仁慈之外,高元海已經沒有活路,捏死他只要他一個表态。而文官什麽惡事都可能會幹,唯沒有能力自己造反稱王。

這樣有心計又有地方官場見識的人,用得好是條好狗。

手底下像曹敬這樣剛直之臣自然要用,但也少不了狗。有些事,曹敬做不到的,狗卻做得到。

曹敬見郭延錦臨危不亂,這種風采在趙清漪口中是王八之氣,而在曹敬這樣的耿直讀書人眼裏卻是人君氣度了。

忽聽周桢說:“殿下,那邊有動靜,好像是……趙公子他們回來了。”

曹敬道:“趙公子人少,下面可是兩百騎兵精銳,這可如何是好?”

王繼仁手底下的精銳騎兵和布政使府衙的差吏當然不一樣,無論是體力、武藝、裝備都不同,趙清漪武功再強,如何能敵?

郭延錦不禁吓了一跳,起身擡眼望去,兩百精銳騎兵圍在丘陵山腳,那山腳還有他們所棄的馬車,馬匹倒是被他們拉上小山了。

趙清漪帶着王沖等一幫“糧草隊”回來,等遠遠見到那兩百騎兵服色時,王沖以下的人吓了一大跳,王沖還是向趙清漪彙報了他們所知道的事。都是太原境內的差吏,他們的見識和人脈比之尋常百姓要多得多。

趙清漪聽說是王繼仁的女婿領的兵,也猜到他們是來截人的,看到山包上似有人影,而對方暫時沒有攻打上去的氣勢。

她心中盤算起來,如果她是王繼仁,現在所求的是什麽,想要怎麽做,又能做到什麽。

趙清漪深知那些差吏現在懷着寶貝,武功不高,此時才跟着自己,他們還沒有被系統地洗腦,未必在生死關頭靠得住。

趙清漪道:“你們誰敢跟本公子一起上前去看看?”

不少人面露懼色,一時無人敢答,趙清漪不屑地瞄了瞄他們,一個個臉到底是紅了。讓他們一起去搶錢糧,像是小狼仔一樣,但是遇上老虎就難免慫了。

與趙清漪相處過的草莽,多能被她所感染,這是她的個人魅力折服,也因為她熟谙馭人之術。

況且富貴險中求,王沖自知後退無路,咬牙上前道:“下官但聽公子調遣!”

王沖出列,還是有領頭羊效應,又有七八個差吏出列,說:“公子但有吩咐,我等便是豁出一條命也就是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趙清漪的心計絕不差帝王,狠起來比帝王更狠,這種時代要玩争權奪利的游戲哪有婦人之仁的?

本來這些人她是想用過就棄,此時見他們冒死出列追随,他們雖不是好人,但胸中還有一股子義氣,趙清漪也就懷着一份仁心。

趙清漪抓了抓缰繩,說:“今日爾等不負本公子,來日本公子亦不負爾等!”

趙清漪話音剛落,那些本有些害怕的人也紛紛表态,趙清漪說:“十個人可以了,餘下的看好咱們的東西!”

趙清漪其實也沒有要倚重他們真的去殺敵,只不過是一個姿态,讓對方底下的人看看,連河東道布政府手下的輕信也知犯上作亂的事不可做,棄暗投明,自己也有條活路。

此時朝中戶部雖然缺銀,但是本朝氣數仍在,人們要明着犯上大逆還是有心理壓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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