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目标與手段
這郭延錦一招概不追究從前舊罪,有領頭羊帶頭投降,餘者紛紛效從,而督軍官們一開始不敢出頭殺領頭投降太子的人,到後來是大地變色,幾個督軍官也抵抗不住大勢。
這就是人心,扭轉人心,可奪勢也。
郭延錦看着他們投降,此時的勝利比在京都受到百官朝拜還要爽快,但想太祖皇帝和世宗皇帝當年便是這樣扭轉乾坤的真英雄。留在京都錦衣玉食,受再多的帝王教育,有時還不如自己幹一場。
趙清漪又讓王沖清點這回順來的錢糧,王沖還正是表現的時候,把大部分的銀錢都點清楚,不一會兒,報到趙清漪這裏。
此時就算運糧隊的人會偷偷私藏一點,此時趙清漪不追究細節,郭延錦當然也不追究。
趙清漪簡單彙報給郭延錦,有所暗示,郭延錦便在趙清漪的護衛下去“閱軍”,看望那些新降部隊。
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正了正他的帽子,溫言問道:“小兄弟,你幾歲了?”
那年輕的士兵哪裏會想到這位堂堂大周儲君,未來的皇帝這般和藹可親,滿臉通紅,回答:“十……十九。”
太子笑道:“這麽年輕,娶媳婦了沒有?”
那士兵道:“前年娶了,去年生了個兒子。”
太子朗朗笑道:“你可比孤強,孤還沒有兒子。”
那士兵憨憨地笑着,而他身邊的将士們都是心中一熱,看向太子的目光柔和親近不少,崇敬有加。
太子走到一個身材結實高大的士兵身前,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說:“這身子骨,是個好兵!”
“趙季青”說:“殿下,他打不過我。”
太子說:“但他比你高,比你壯,若得名師指點,許能成為一員猛将。”
“趙季青”說:“我曾得名師指點,他沒有。”
太子嘆道:“可惜了。”
那個高壯士兵也不禁跪了下來,說:“殿下……小人有罪,小人冒犯殿下。”
太子扶起他,說:“孤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前事概不追究,不許再提。”
“殿下!”身邊不少将士都跪了下來,激動地流下淚來。這兩百人當中便是少數奸詐之徒,一來改變不了大勢,二來也沒有這個膽,三來誰說他們就不想改換門庭攀太子這個高枝了?
郭延錦看着他們伏倒在地,也就席地而坐,聲音溫和:“都起來,不要跪了,大家都坐着說一會兒話。”
衆将士哭聲漸止,也就席地而坐,郭延錦道:“大家多是河東人,河東百姓受苦了,朝廷用人不當,識人不明才至如此,這是朝廷的過錯。孤原不想勞師動衆,才只身前來,沒有想到差點落入生死險境。但是孤見到你們,孤就有信心了,那些為霸一方的叛逆奸臣便是有歹心又能如何?畢竟百姓們心底明白,底下的将士們也明白。真心與朝廷作對的人,真心要謀害孤的人,真心要為禍百姓的人畢竟就是那麽幾個。如你們這樣的,當初投軍有些是朝廷征兵入伍,有些就是為了這口軍糧,更有人便是想精忠報國的,與叛逆奸臣原不是一路。朝廷多少官員,在那廟堂之上,偏聽偏信或閉目塞聽,哪裏能看到你們不過是身不由己。你們今日差點與孤兵戎相見不是你們的過錯,而是朝廷沒有看到你們的內心、你們的無奈,現在孤看到了,朝廷也就看到了。”
底下将士無不聲聲哀動,泣淚不止,又說“感念殿下恩德,寸功未建,羞愧無地自容”,又有言“殿下但有所差遣,無有不從”雲雲。
趙清漪在一旁看着郭延錦霸戲,這些她當然沒有細教過,此子自學成才。
趙清漪心想:太子果然是悟性極佳,文武雙全,驚才絕豔,只不過是年輕,長期身在京都,閱歷有所欠缺。要說誠王郭延铮善于隐忍,善于賣身節哀(讓節操悲哀),是個皇帝胚子,這太子郭延錦也是皇帝胚子。
作為一個領袖,擅于搞思想建設、擅于賞罰分明、擅于嚴明規矩都是王道之法,賣身反而又是次一級的手段了。
郭延錦看着他們激動哭泣了一會兒,也不禁落淚,發出仁慈一嘆,又命趙清漪去拉來一兩馬車,車上是兩個大箱子。
王沖帶着二十個人過來,将那兩大箱子打開,足有四千兩的黃金,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郭延錦說:“你們不與孤動兵,忠義尚存,便是有功,孤要賞你們。你們每個人定還有家小,每人拿十兩黃金回家去!”
說着,郭延錦手一揮,趙清漪朝王沖等人點頭,他們就拿出一錠錠十兩重的黃金去分給那些投降将士。
二十多個人去給兩百多人分黃金,很快就給每個人都分到手了。
郭延錦看着他們都分到了金子,又說:“孤要先走了,定還會回來的。”
當下便有大半将士伏在地上痛哭,一個将士道:“殿下,請您收留我,我願為殿下驅使,做牛做馬不論!”
又一個道:“殿下恩德寬仁,殿下既然此行尚有危險,我怎能舍殿下而去?”
“殿下,請你收留我們!”
“殿下……”
郭延錦俊美的臉上也露不忍,流下淚來,又去扶起一個個将士,說:“你們既不肯離去,他日孤也定不負你們!”
這兩百來人中自然也有劉寧的心腹之人,只為方便控制精銳軍隊,此時卻是不想跟着郭延錦的。但是這時大部分人是真心跟随郭延錦的,将士們一起相處這麽久,這些內情內部的人都清楚。
當下有人指了出來,提議郭延錦殺了他們,但郭延錦此時正是懷柔之時,說:“說了不追究前事,孤不能言而無信。這些人要是也願意留下,孤一視同仁,若有立功,自當封賞;若是不願留下,任何人不得阻攔。”
如此,那些原來的劉寧的親信也不離去,忠義難兩全,劉寧已死,傷懷何用,此時只剩下盡忠的機會了。
郭延錦收編了這兩百精銳,趙清漪又讓人分了崔家莊弄來的大餅幹糧,大夥兒吃過之後,點齊人馬,再往南行。
郭延錦也不乘馬車了,而是騎馬,現在他手底下雖然只有三四百人,危機未除,郭延錦卻有些意氣風發。
此後一天倒是沒有遇上王繼仁的大部隊的人來追,倒是有人發現了幾批探子,且不細提。
一直到第二天,郭延錦這批人與奉令北來的建雄軍相會。
建雄軍有五千禁軍,大部隊調動也不是這麽容易的,趙清漪當天帝時,調那些神族天兵如臂使指,還有一世當過副總理,調的可是那支赫赫有名的人民軍隊。
她以己度人,時間估算錯誤,也是在當世缺乏實踐。
建雄軍節度使樊莫自然也有私心,但他與郭延錦一夥人會師之時,見太子殿下從容英豪,太子“殺出”太原時,還有這麽多的當地精銳将士投效忠心護駕,一點都不敢小看太子,反而事俸儲君十分恭謹。
建雄軍安營紮寨,郭延錦入駐帥帳。
郭延錦這回才安心提了河東道布政使劉濟棠來審問,此時樊莫還不在場,倒是高元海成了污點證人,把他所知的事都交代出來。
劉濟棠一路看到太子的手段,知道大勢已去,終于招認了在任上勾結地方、勾連信王勢力的事來。
雖說朝廷明令武将不得幹預地方,但是王家在河東一帶經營日久,手中有兵,自然是不可小觑的勢力。
他們不但私征皇糧,貪墨河工銀、赈災銀,分攤加派之事也不少,從布政使到知府、知州、知縣,沒有幾個幹淨,只有情節輕重不一的。
趙清漪花了兩天時間,根據高元海以及投降的一些河東将士提供的信息列了名單表,又畫了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圖。
她首先和郭延錦、劉浩文、李昭、曹敬等心腹之人就着這些信息讨論了此次清理吏治,加強控制的處理細節。
郭延錦心中大體的謀略就是殺主犯,貶谪重犯,追回貪墨款項,又将将剝奪的重犯的大量土地分給農民和有戰功的将士。這一點趙清漪也完全同意,貪官是殺不完的,而完全換上新人,未必就能務實地理清政務。
曹敬作為資歷最淺的人,心中對于太子殿下要容忍放過一些貪官,心底還是很不舒服,可是趙清漪還是溫言相勸。
“殿下何嘗不想蕩滌這濁世,可是水至清則無魚。有人說文官不貪財,武将不畏死,則天下太平也。可正是因為還做不到,士之風骨才這樣珍貴。曹大人之耿直堅持才能當殿下之诤臣,你就要為殿下守好這個底線。”
劉浩文、李昭原本是很反感妃妾亂政,但是趙良媛實在太過彪悍,武功絕頂,而且她在短是間內可以理出這樣詳細的目标,谏言郭延錦開會讨論落實,絕對不是媚主惑國之輩。郭延錦敬重她、底下東宮侍衛也敬重她、新降的河東将士也信服她,他們也就不好說什麽了。此時共渡難關要緊。
大目标和工作方式的節奏定下了,就是到具體執行了,這首先就是要與王繼仁的太原軍對上。要說王繼仁區區太原軍,要和朝廷大軍相比,定不會是對手,但是十萬人打一萬人算什麽本事?還徒費糧草。
趙清漪也不想浪費時間,就在這種變相的“黨委會”上提出她的明确主張。
“殿下,各位同僚,我認為返回太原城扭轉乾坤還是要七分政治、三分軍事,七分政治是手段,三分軍事是基本。
正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大周正值盛世,國運昌隆,要論謀逆,四海之內,難得人心。
便是王繼仁、劉濟棠之流,為權為錢黑了心肝,但是他們從前并無問鼎天下的打算、也沒有這份謀略。首惡心志都不堅,底下又有多少人能鐵心跟随?
所以,我軍定要從內部瓦解,外部施壓,否則便是他們沒有造反的本事,我們強攻太原城,代價太大。”
李昭道:“倘若王繼仁來求降談條件呢?”這是極有可能的,畢竟以王繼仁那一萬兵馬要自立,真沒有可能。
郭延錦目光一閃,如果他主動來降,這就省了很多事了,要說自己不受誘惑也是假的。
曹敬道:“殿下豈可與他們妥協?在河東如此翻天覆地一場,豈能最後敷衍了事?”
趙清漪撫掌道:“曹大人所言不錯!殿下,咱們怕被他們所挾持而逃出太原城,此事多少人知道,咱們若是與王繼仁私自茍媾,河東百官、百姓如何看待殿下?殿下此行所作所為、興師動衆,豈不淪為是非不明、莫明其妙?殿下威信何在?革命……各人有各命,政治鬥争不是請客吃飯,沒有那麽多你好我好大家好,沒有那麽多溫情脈脈,處處鳥語花香!如王繼仁、劉濟棠必須死,河東吏治如此、欺君大罪、為禍百姓,必須有人為此埋單!況且劉濟棠和王繼仁并不冤枉,殿下以正義之師,攜王道之大殺他們,整肅河東吏治,還百姓以青天、以朝廷和聖上之威鎮懾百官。此關系百姓百官人心、社稷之基、大周之氣運,我等豈可貪小利而失大義?”
想要大幹一場,總要有明确的意識形态,要是弄得根後世的青日黨一樣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革命綱領或者模糊處理,那一夥人湊在一塊兒朝令夕改、各執一詞、內鬥不休的能幹什麽?
郭延錦漆目精芒一閃,撫掌道:“然也!此時若前後不一、是非不明,孤一旦回京,只怕是要大大不妙了!況且孤來一場,如何也要給河東百姓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