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60章 翻雲覆雨

太原古屬冀州,乃是傳統華夏九州之首。太原城“控帶山河,踞天下之背”,“襟四塞之要沖,控五原之都邑”,三山一水,有“錦繡”之美譽。

但是現在,太子突然離開太原城,原河東布政使劉濟棠“随駕”,太原府大大小小文官失去了主芯骨,只怕東窗事發,身家性命毀于一旦,終日惶惶。

還有更糟的,王繼仁率軍接管了太原城,嚴格控制城中進出,弄得城中平民百姓也是沒有安生日子,好在大部分城外的難民也因為天氣放晴回鄉耕種去了。

原來的太原軍中的陪戎校尉趙朗雖然也受過劉寧的提拔,可是劉寧已死。王繼仁私自調軍,欲行不軌,忠義難兩全,太子殿下乃是明主,這個機會趙朗自然也要把握。

他向太子吐露太原軍的內情,所知無有不說的,此時依照趙季青大人的計策,他帶着幾個探子返回曲陽,深入敵後的。

他的目标是偷偷見到太原軍中策反幾位将軍的,本朝節度使不是地方政務長官,只有統兵權,實職一般為從二品到從三品之間。如果所率部衆多,又是精銳,官位會高一些,如果部衆少,戰力弱,官位會低一些。但是武将實職雖然是地位低于文官,但是他們有戰功會得到封賞,會有榮譽爵位。

趙朗饒過太原城,帶着幾人翻山越嶺、過懸崖峭壁才到了曲陽,他們本就是太原軍的人,在曲陽也是地頭蛇。潛伏打聽了半日,知道太原軍大部隊開進了太原城固守。

趙朗識得太原軍中的昭武校尉範隆的小舅子徐安,兩人交情頗深,徐安正是住在曲陽,他是曲陽的一個小地主。趙朗派了李小虎摸到徐安的家送了一封信,徐安不禁大驚。

此時太原城風聲鶴唳,有政治敏感性的人都知道只怕大事不妙,至少王将軍是棋差一招,騎虎難下了。

徐安與範隆的姻親關系,他當然怕範隆遭殃,自己也受連累。此時收到趙朗的信,說及關礙身家性命之事商議,他就喬裝出來,到了曲陽縣外的一片林子裏與他相會。

趙朗聲稱自己是太子密使,因為不想太原百姓遭殃,才給昭武校尉範隆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徐安道:“趙兄,你不是在太原軍中嗎,怎麽成了太子殿下的密使了?”

趙朗道:“王繼仁犯上作亂,劉濟棠貪墨欺君,我當的是朝廷的官,不是王繼仁的官,跟着他欺君犯上,一條路走到黑,賠上九族性命,有何好的。我現在已升任致果校尉,得殿下委任差事。殿下為了百姓少受戰亂之苦,倘若範大人能戴罪立功,過往有何不妥的,殿下也概不追究。”

徐安驚道:“真有此事?”

趙朗拿出趙清漪的手書,但是上頭蓋的是郭延錦的印信,說:“這是殿下給範校尉的信。”

徐安看到那個印信,量趙朗原本一個九品的陪戎校尉也造不出假來,徐安自然也擔心自己,看着趙朗已經另攀高枝,自然也有心思。

“趙兄,你我本是莫逆,你想我做什麽,你不防直言。”

……

徐安前往太原城見範隆,他身為士紳,自有體面和錢,範隆見到太子的信,忽然吃了一個定心丸。

老實說讓他貪點軍饷,藏點銀子之類的,他能為王繼仁做,然後得點好處,但是要他跟着王繼仁造反,他并不覺得對方有龍命。

範隆又與振威校尉何川交好,何川是他的後輩,範隆見到他,先是試探,然後說明來意,雖然王繼仁嚴令不得與外人私自傳信,但是王繼仁自己尚是無頭蒼蠅。

王繼仁想尋活路,與朝廷和談,或者尋求北逃,但是北逃的話,軍中也極易引起嘩變,因此他猶而不決。

所以說上位者沒有堅定的信念,下頭的人心是控制不住的,就像看到一家注定要倒閉的公司,就算從前數年效力,有機會跳槽,員工們還是要跳槽的。況且,現在這樣的情況是不跳槽是死呀。

當郭延錦親率着建雄軍打到太原南城之外,範隆、何川,還有幾個他們策反的低階武官一起率領将士喊着“迎王師、迎太子”的口號,殺了王繼仁的守在城門上的弟弟、兒子、族侄,打到了城門。

郭延錦親率大軍入城,趙清漪随身保護,身邊圍着兩百多近衛軍,用河東話大聲喊着“王師已到,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郭延錦率領的建雄軍面對着從前有些看不起他們的太原軍,只遇上了一點兒抵抗。

郭延錦再次抵達原來的行轅時,範隆、何川等人就率着被策反的軍隊而參見,口稱罪臣。

郭延錦自然概不追究這些有功之臣,溫言安撫,下令各位校尉不得約束原來的太原軍,不得擾民搶掠,殺人者死。

而王沖等百來個差吏則去收編太原府的衙差,抓了太原知府過來。

郭延錦再進太原城後,次日貼出告示,說明劉濟棠、王繼仁一文一武勾連欺君罔上,私征皇糧,意圖謀害挾制儲君等條條罪狀,此事禍不及百姓。

曹敬暫代布政使之職,罪臣高元海協助他追回贓款,找出官員們之間的真賬冊。高元海知道這是自己的生機,甚至只要他在這時表現出自己的能力和用處,他甚至巴上了一條金光閃閃的大腿。當狗有什麽不好,沒主的狗才可憐。所以高元海在勸說那些昔日同僚和清點贓銀時展示出了自己的巨大作用。

趙清漪卻帶着三個小徒弟混跡市井,因為太子戲劇化的返回太原城,又查抄貪官但約束将士不擾民的事在民間市井有了很高的聲望。

趙清漪可不想太原城只知太子不知皇帝,或者平民百姓有時會誤認為太子和皇帝沒有什麽區別。

趙清漪傍晚回到行轅,彙報此事,言及利害關系,此時雖然忙碌卻也意氣風發的郭延錦也重視起來。話說事業是男人最好的補品,郭延錦此次翻轉乾坤,心中不無自得,當然他也知道一切是有諸多臣子效力,特別是趙清漪這個“國士”盡職籌謀的結果。

郭延錦心想回京一定會面臨危機,此事必須有所準備,趙清漪便獻計,郭延錦自當聽從。

第三天,背熟了三字經兒歌的三個小徒弟“張無忌”、“王挽春”、“李尋歡”再次披上乞丐裝,熟門熟路地去乞丐或者兒童中間傳唱“永盛帝,憂百姓;河東災,免錢糧;有貪官,劉濟棠;欺君王,私征糧;銀百萬,府中藏;又災年,帝不眠;遣太子,入晉陽……懲貪官,誅叛臣;民歡樂,君開顏;君聖明,萬萬歲;願大周;萬萬年”

趙清漪随便編個三字經,自己都要臉紅,這馬屁拍的,自己跟那些鑽營官場的人似的。

三個小鬼頭一天到晚去外面傳唱這首兒歌,并不讓別人知道。但是此時高元海這樣的官員正在太原為太子辦事,也在民間走動,終于還是聽到這樣的兒歌,見到郭延錦時就報喜拍馬。

郭延錦面上甚喜,又與高元海等官員說起父皇牽念河東百姓夙興夜寐,為人兒子,只是為了為父皇分憂雲雲。

高元海是鑽營人精,回去後思考着宣傳聖君臨朝,愛民如子,皇帝太子,父慈子孝之類的感人故事。

古代娛樂節目本來就少,如戲曲之類的,此時還沒有大成,就算有也是官宦人家才聽得起。所以,這種新奇的故事、兒歌流傳起來還是很有市場的。

郭延錦在河東再留了一個月,每日處理政務,或去軍中閱兵,或去各縣探訪難民安置情況。至于縣級以下的官員,有功勞的,暫時不追究前事,而太原府的幾個與劉、王兩家勾結深的士紳受到牽連下獄,将要押往京都。

等一切證據鏈都收集清楚時,而贓銀也清點清楚,暫時賞了将士和差吏銀錢後,還剩下近兩千萬兩,此中有這三年來私征的皇糧,也有煤礦所得,還有抄了幾家重犯的家所得。

過程中,涉事大小官員為了免罪交出真賬冊,太子的人就按賬冊一筆筆地扣出來的。

這些文官雖然寶寶心理苦,但是沒有殺頭已經是好的了,此時不敢不配合。

這批官銀押運起來也麻煩,郭延錦早十天上奏郭永崎概況,赈災到一定段落了,非但沒有損錢,還撈了這麽多錢,這簡直是破天荒了。

郭延錦暫命曹敬、李昭坐鎮太原,而太原軍分由五大校尉統領,受文官節制。

太子于八月頂着酷暑,押着一車車的銀錢返京,此時返京隊伍足有六千人,軍隊的車馬還不夠,太子還做主與東升票號合作兌換了八百萬兩票子。

雖然這個時代銀存銀莊還要收費,但是運銀到京裏的成本也是不少的。

太子此行,在河東其實褒貶不一,許多文臣是心裏委屈卻不敢言,礦業富商和士紳心中憂懼、惶惶不安。

不過太子名聲雖然褒貶不一,皇帝的名聲在民間卻是極好,郭永崎在民間就是一個勤于政務、愛惜百姓的好皇帝。

然而,太子所作所為傳到京都,也是引起了朝廷的地震,這過程也實在太離奇了,手段又巧又狠,撈銀子的能力又讓戶部官員們汗顏不已。要知道,太子輕裝簡從前往,身上帶着票子,帶的人還不過百,就能幹出這樣的大事來。

禦書房裏,信王就在郭永崎面前泣不成聲,說太子如此借題發揮、排除異己,又稱他手段殘忍,本朝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他那刻薄手段是把天下之士得罪光了。

郭永崎得到奏報時,心中還驚于太子的能力,有所忌憚,但是聽信王這麽說,心中卻又舒了口氣。太子要是真的有異心,應該會收攏人心才對,這麽得罪士人,對他沒有好處。

他弄來銀子又不是自己招兵買馬,不然他就隐下大部分了,哪裏能報上來?

太子報上詳細過程和銀子多少,有幾分得意洋洋,倒像是小時候他寫了好文章拿來求父皇誇獎似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