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面聖
入城後,百姓跪迎,山呼千歲,聲震滿京,趙清漪騎在馬上,越發覺得此事極其不好。
本朝皇宮如北宋時,就挨着市井百姓,這山呼千歲的聲音也隐隐傳到還在延福宮花園喝茶賞花的永盛皇帝郭永崎。
郭永崎淡淡和伴駕沒有出城迎外甥的武英殿大學士、信陽侯魏肅說:“聽,太子回來了。”
魏肅此時還是得意之時,雖是滑頭的人,卻也不像一般文臣一樣軟骨頭,魏肅道:“陛下不是說太子此次為朝廷運回近兩千萬兩銀子嗎?此次可是解了戶部燃眉之極。”
郭永崎微笑道:“能幹呀,他跑一趟河東,原是去赈災,結果倒是朝廷多得了半年的稅賦。”
朝廷去年的總收入還不到四千萬兩,所以這筆錢真的不少了。至少百官俸祿在九月是不用欠着了。
魏肅說:“太子是陛下嫡子,自幼得陛下精心教導,要說能幹也是陛下能幹。”
郭永崎說:“可是信王到底是他的親兄弟。”
魏肅聰明地沒有說話,其實他也不太滿意太子這一回太狠了,剪除信王的羽翼可以,但是這樣斂財,背後都有人叫他抄家太子了。
……
郭延錦沒有先回東宮,而是在傍晚直接進宮觐見,同行的還有諸位皇子王爺。他們押運回的銀兩還來不及和戶部官吏交接,因為交接都是要清點封箱入庫的,這麽多的銀兩不是一時點得完的。
趙清漪則回東宮,她也令随行的侍衛安排新來的王沖等侍衛,交了一萬兩銀票給周桢,讓他先權宜去辦。
周桢推拒:“既是侍衛,東宮也有舊例的,不用良媛墊錢。”
周桢身邊的侍衛眼珠子都突出來,那是一萬兩呀一萬兩,不過他們也是得過趙良媛的賞,也不能太貪心。
趙清漪呵呵一笑,說:“那我是真的省銀子了?你不會是客氣?”
周桢笑道:“微臣如何敢和良媛主子虛客套,打腫臉充胖子。”
趙清漪收了銀票,笑道:“那我可不管了,你兜着這事。我先回去吃飯了,改天找你們賭錢……”
周桢說:“良媛主子還是找別人賭。”
身邊一個侍衛附和:“是,我們不要和良媛主子賭錢,我們這點俸祿還是要養家小的。”
趙清漪見他們将她納為“賭桌拒絕往來戶”的堅貞不屈模樣,吐嘈:“男子漢大丈夫一點迫力都沒有的嗎?”
另一個侍衛說:“輸錢的迫力,我真的不想要。”
趙清漪切了一聲,轉身往內院走了,沒有轉頭地揮了揮手表示告別。
大家如兄弟一般相處了幾個月,東宮的這些侍衛心底可也就沒有當她是一個正常的太子姬妾了。
甚至,他們心底也是希望她當上太子妃的,作為臣子總是希望自己的女主子是待他們好、理解他們、說得上話、不缺恩賜的情分親厚的女人。
……
皇帝在延福宮一座宮殿擺膳,太子和諸王進宮時,還沒有上菜。
皇帝坐在一旁的案幾邊,郭延錦看到皇帝就激動跪倒:“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諸王也是一起參拜:“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謝父皇!”
郭延錦擡起頭時,目中似有水光,充滿孺慕之思看着郭永崎,按說臣下這樣直視君王是比較無禮的,這種習慣和現代人不一樣。
不過作為孩子這樣殷切的望向自己的父親,求寵愛、求抱抱卻是不突兀。
郭永崎道:“太子瘦了,這趟差是吃了苦了。”
郭延錦道:“兒臣是吃了很多苦,兒臣沒有一日不想早點回京來,可是回不來呀……”
郭永崎和諸王都不禁訝異,按說正常套路,他應該表示自己不苦,這是他應該做的,多謝父皇關心之類的。
郭永崎反而笑道:“你說說,你都吃了哪些苦。”
郭延錦動情地道:“兒臣一路去河東,總是見到不少難民,餓死的、病死的、活着的賣兒賣女,兒臣心裏難受。兒臣想着父皇勵精圖治,中原百姓少受戰亂之苦,然而天災卻不是人力可改。進了河東又發生了人禍,吏治現狀真是觸目驚心。地方官一邊收刮民脂民膏,一邊卻和朝廷叫着窮,眼睜睜地看着百姓流離失所。兒臣每每想到父皇心心念念着愛惜百姓,就極其厭憎他們,他們有負君恩,有負父皇的期望。”
郭延錦根本就沒有一絲要收斂自己的情緒的表現,郭永崎倒沒有厭惡,心底微沉,天下吏治如何,他也有點數。本朝不輕易殺士大夫,官員貪拿一點,多是降級罷官而已,他們根本就不怕。
信王郭延鈞道:“太子殿下,你只怕是也有別的原因?”
郭延錦哀嘆一聲,說:“六弟,此次人證、物證、賬薄、卷宗,我全都帶回京了,其中也有人戴罪立功的,我一筆筆記清楚了。此事全憑父皇決斷。不管我是不是太子,若是父皇讓我出去辦差,看到這樣危及社稷的事,我是不能不管。若是你不高興,或者朝中大臣都不高興,我也會這麽辦!我……就算難以承擔父皇的深切期望,可身為父皇的兒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信王心底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了,忽然恭王郭延鐘說:“太子,您這樣說倒讓我們兄弟幾個都自慚形穢了。”
郭延錦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長嘆一口氣,不作争辯了。
郭永崎一直看着他們幾個兄弟間的交流和神情,目光若有所思,也不打斷。
郭延錦不和兄弟們争辯,倒是忽然朝郭永崎跪了下來,擡頭殷切地看着郭永崎,說:“父皇,兒臣在外跑了一趟,不論如何也是辛苦了,您就給我一個恩典。”
郭永崎和諸王更是吃了一驚,這都二十幾歲的人了,當朝儲君,還有這樣厚臉居功讨賞的。郭延錦現在是明白了,算來算去、猜來猜去,對着自己的皇帝老爹還不如坦城一點,再表現會哭的孩子有糖吃,至少在父皇年富力強時要這樣。
只有父皇身子差了,他才更加為身後事考量,更看重太子有沒有人君之風,能否擔起江山社稷。
郭永崎倒也沒有生氣,反而問道:“你要什麽恩典?”
郭延錦說:“父皇,您恩典讓趙良媛給兒子當正妃。”
郭永崎臉色微沉,深呼吸一口氣,說:“此事不合乎規矩,況且趙氏出身總是差了一點。”
郭延铮心中也不禁微澀,郭延钰也是想着就因為他是皇後所出,江山美人都是他得,何其不公。
郭延錦道:“父皇,兒臣求你了!兒臣身邊就這麽個可以說說話的人,趙良媛規矩雖然差點,但她坦率真誠,不像有些女人面上溫柔似水,背後心如蛇蠍。”
郭永崎說:“以妾為妻,你就不怕天下士人嘲笑?”
郭延錦說:“他們沒有吃過我這種苦,又怎麽能明白我的心?他們要笑就笑去,我只在乎父皇能多憐我一分。”
郭永崎不禁心軟,太子因為前太子妃的事,受到的打擊是不小,前沒有了妻族襄助,後得罪了士大夫,此時又想弄出以妾為妻的笑話來了。他做的事于他自己的太子之位都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
郭永崎說:“你要貴妃賞賜趙氏還可以,可是自古只有迎娶太子妃的,沒有扶一個良媛為太子妃的。”
郭延錦膝行兩步,說:“父皇,兒臣求你了!兒臣是不要再迎娶別人了,兒臣不想耽誤別家姑娘。兒臣只想過幾天舒心的日子,兒臣府裏總是要有女主人的。”
郭永崎說:“不行!”
郭延錦想着:她才不想當太子妃,可是我要有名份呀,她要是突然不想當村長或者覺得輔佐他無聊拍拍屁股走人了,他找誰哭去?她是他正兒八經的老婆,她也不好賴。她難道要當個抛夫棄子的太子妃,将來甚至是抛棄皇帝的皇後?
郭延錦道:“父皇,您成全兒臣!”說着他冬冬冬磕了三個頭。
郭永崎惱道:“你竟是被那趙氏迷了心智不成?”
郭延錦一怔,忙搖了搖頭,說:“不關她的事。是兒臣府中不成樣子,兒臣又實在不能娶別家淑女。”
郭永崎暗想:難不成太子真是被李氏害得有了瘾疾不成?而趙氏願意給他遮掩?
如果是這樣,太子可憐之極,而趙氏也是可憐了。但若太子已身懷隐疾,他的儲君之位可是要不穩呀。
這時郭永崎是根本無心想着之前宮外隐隐傳來的一陣陣百姓高呼的“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了,而是太子若有隐疾有沒有得治。
郭永崎嘆了口氣,說:“此事容朕想想,你先起來。”
“……”
“怎麽,你是要為了那個姬妾來逼朕?”
“兒臣不敢!”郭延錦忙起身來。
郭延錦是古代超級天團的教授教導長大的,身處錦繡之地,哪裏會不知道“不能以妾為妻”,只不過他想過一百種方法,還不如和父皇直說。
他不提這個要求,父皇是絕對不可能讓婉妍當太子妃的。他剛展露了自己的能力,左右是需要示弱的時候,索性一刀捅到底,直接一點。
諸王見太子如此不體面,心中多有鄙視,只覺自己比太子有龍子風度多了,可是父皇就是偏心。
郭永崎賜膳,與諸子同桌用膳,食不言、寝不語,寂然飯畢。
郭永崎又細問河東詳情,郭延錦所知的,娓娓道來,且不細述。
至一更初,郭延錦才和諸王出宮,與諸王自然是面子處得好。
此時信王卻是擔心太子帶回那些證據會不會讓他吃虧。
信王終又想劉濟棠不過是他的一個側妃的父親,他還有很多牌,失去劉濟棠不至于一敗塗地。而貪腐之事,他還可以說自己不知情,只是側妃之前收了娘家的一些東西,那也不能說違法,那些操作外人不知,确實是側妃收的。而父皇總不會要追查他府中來要他的命,但是惹父皇所厭是難免了。
想到惹父皇所厭,信王又清醒一分,在考慮自己有沒有可能被父皇改立為太子。就算太子無子而被廢,父皇另立太子會立誰。
郭延錦入了東宮,才恢複深沉的模樣。
山河錦繡難棄,如花美眷不舍。
人生三大目标:
一、他年輕時當着太子,諸兄弟咬碎銀牙也拿他沒辦法;
二、将來繼承大統,君臨天下,老天爺讓他做帝王嫡子,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三、婉妍也是他的,美人自當配英雄,他那麽美當然要配婉妍,不,婉妍這麽美當然要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