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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禦前小風波

趙清漪之後,又陸續有皇子王爺說笑話逗樂,皇帝開懷。信王見太子受寵,連他的一個妾氏都比別家王妃有臉面,但是他剛因為河東的事被郭永崎罰俸,一時不敢先挑事。

倒是恭王說起一個笑話故事,說是一個男子“重金求子”被人捉弄的笑話,衆位皇子都不禁朝太子看去,太子無嗣在皇室中是人人皆知的秘密。恭王、謹王、信王、勇王都不禁大笑,郭永崎就靜靜看着他們,面上帶笑,不發一言。

郭延錦本想展露面色無常的,但轉念自己表現得城府太深又讓父皇多心,所以他有些情緒不能太暴露卻又不能不暴露,得捏個度。太暴露則讓人感覺無能,不暴露顯得人無情陰狠,這兩種都不是讨喜的。婉妍就點醒過他,能讓皇帝喜歡的太子應該是胸有丘壑、有度量但是不失真性情的孝順兒子。

所以郭延錦等他們笑過之後,本想開口的,趙清漪卻搶先一步溫言道:“恭王爺,那人只是誠心求子嗣,又不是什麽惡事,不過是為了天地人倫之樂。你故事中的那個人以此捉弄別人顯示自己的聰明或者有子,并不是他的優越,恰恰說明了這個人連基本的天地人倫之德都沒有。我覺得并不好笑。”

在場衆人又不禁面上變色。

她說笑話故事裏捉弄人的人“連基本的天地人倫之德都沒有”,不是隐喻他沒有天地人倫嗎?

信王這才說:“趙良媛,不過是說個笑話逗樂,偏你又是聖人了?說了今日圖個松快,誰若要是忌這忌那的,那還不如去弘文館讀書。要說天地人倫,那上下尊卑也是人倫,你可有尊卑?”

盡管她是東宮良媛,到底是妾,而恭王可是今上長子,哪有一個東宮妾這麽杠一個王爺的?

趙清漪倒不是真想争論這種話題,不過是為了建立太子無辜和城府不夠深、不夠陰狠的形象,為了迎合郭永崎的心理,若是僅這幾個王爺,她可沒有太放在心上。

她說了這話,郭延錦自己不用出口反擊,他就進可攻、退可守,總之受委屈的和當好人的都是他。這樣的他在郭永崎跟前更讨巧。

趙清漪輕輕嘆了口氣,并不言語,郭延錦也素知她不計較無用小事的處世和傲笑個性。既然她被信王挑釁都不回擊,看來此時他再去争論就對自己應該沒有好處。

于是郭延錦扯出一抹笑,說:“大哥,六弟,今日團圓之時,圖個安樂。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強扯這些呢。大哥你也不要跟趙氏計較,她就是個渾人,心直口快的,卻沒有壞心。”

誠王郭延铮不禁扯了扯嘴角,暗想:渾人?只怕是你都沒有她的城府,口直口快、規矩松散、嚣張驕橫只是她的表面。

郭延铮一想起在揚州時她“裝”成斯文大家閨秀,而實際上是另有明師,文武雙全。她何止是規矩松散,還在風流才子們中拔得頭籌,成為京都第一名妓的入幕之賓呢。也不知後來怎麽樣了。

信王道:“哎喲,瞧太子說的這話,她沒有壞心,難不成大哥與我有壞心不成?嫁進皇家了,還有個什麽渾人口直口快的借口嗎?哪家貴女沒有教好的就敢往皇家送呢?”

信王是恨死了太子,本就嫉妒他,太子因為占着嫡字,從小受的待遇就和別的皇子不同,他手中慢慢積攢力量,太子還道貌岸然地将河東翻了天去,他差點受到牽連。

太子道:“這話孤倒真不知如何回你了。”

誰還不知道前太子妃是何等人呢,那樣的算是教好的嗎,不還照樣當上太子妃?可見信王所言為虛。

郭永崎喝道:“夠了!老六,你還得怎麽鬧?就是要大家都沒個安生日子嗎?你的長幼尊卑又在哪?!”

信王郭延鈞不禁出來跪倒在地,說:“父皇,兒臣失禮,可是兒臣也只是想為大哥說句公道話。一個東宮姬妾都能對當朝皇長子王爺冷嘲熱諷,我朝也沒有這個規矩。”

郭永崎看向恭王郭延鐘,問道:“他是為了幫你,你怎麽說?”

恭王郭延鐘心中吐嘈不已,他哪裏想要面對這樣的爛事,但是六弟都這樣說了,他要是當衆撇幹淨,那在場的人怎麽看他?

郭延鐘道:“父皇,一家子骨肉團圓,兒臣松快下來,一時忘了形、失了禮,以至拖累了六弟,六弟也是一片好心。求父皇息怒。”

趙清漪看到兩個王爺跪在地上,雖然覺得他們活該,但是他們再怎麽樣也是皇帝的兒子。就算皇帝此時因為太子偏向她,她也不是皇帝的兒子。

過後,皇帝想起這事,最後是兩個親生兒子跪下求饒,而她還好好的,心中一定不舒服,這就是人性。

于是再不願意,她也出列拜倒,說:“皇上,恭王殿下和信王殿下身份貴重,此事是我口沒遮攔挑起,本就是我不對,按規矩是要罰我的。但方才我向您讨個三個免罰的恩典,恭王殿下和信王殿下是聖上親子,聖上您能否将這免罰令傳給兩位殿下,讓他們都饒了我,免了我的罰。皇上,您就給我這個恩典。”

郭永崎見她如此說,心中又軟了三分。此女武藝出衆、目光清朗,有男兒豪氣,自然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本朝除了清貴大儒家的閨秀,也不是沒有将門虎女。

皇帝此人,只要晚輩對他恭敬也沒有禍及他的利益,他是不會看一個晚輩女子不順眼的。

婆媳才是天敵,寡婦婆婆更難侍候,只因為婆婆眼裏兒子和後院就是她的天,她的領地裏闖進了另一個競争者。但是男人的天——特別是皇帝的天,就大不一樣了。

郭永崎見這個規矩散漫的女子,能本能出言護夫,這是于夫有情有義,此時能巧思給大家臺階下,化解家裏的矛盾,也是識大體的。

不過,有些話他都忍不了了,幾個成年皇子是欠敲打了。

郭永崎道:“不用你來參和。你當朕的恩典是什麽?”

趙清漪這才閉嘴,反正态度是擺出來了,之後應當沒事。

郭永崎又和信王道:“你們是個什麽心思,朕還不明白?都成家立業的人了,連個基本的孝悌都沒有。延鈞,朕沒有計較你和劉家的那些烏糟事,也沒有管你平日奢靡鋪張,院子裏亂成一團。只是你借着一點小事當着朕的面對着太子兄長放肆,是為什麽?你錯了,非但不改過,還要睚眦必報嗎?”

郭永崎一開始還抱有看戲的态度,從小事上看皇子們和太子的不對盤,這是野心,他比誰都明白。從前也助長了他們的野心,但是此時他又覺太子不是那種沒有君臣父子人倫的人、又甚是可憐。

郭延鈞本是驕橫的性子,但覺一切是父皇偏心,而劉家那些事無論他陷得深不深,父皇都給兜下來了,認可了他推給側妃劉氏與娘家往來這樣的借口。

到了此時已然無法追究,他要是當衆認錯,那他的政治生涯就真的越來越走向低谷,唯今自己只有硬扛不認。

郭延鈞道:“兒臣冤枉!兒臣常年身在京裏,哪裏知道河東如何?兒臣納的側妃與娘家往來,兒臣還要攔着不許嗎?兒臣身為皇子,吃穿用度确實比旁人強些,這還是什麽大罪。士宦之家裏哪家不是鐘鳴鼎食?兒臣是不太管理內院,若說有什麽烏糟事,兒臣不能盡知,便是太子,這麽些年,不也在內闱之事上栽了跟頭嗎?兒子更為關心的是大周江山的基業。太子苛待士大夫,在河東對士人敲骨吸髓豈是仁者所為?本朝素來養士,太子此為是想違背祖訓嗎?父皇就算要罰兒臣,兒臣也要冒死進谏,絕不能對士人手段如此殘暴,趕盡殺絕,動搖大周根基!”

郭永崎不禁冷笑,老六這是要把自己按在士大夫的整體利益上了嗎?他到底是高看了還是小看了這個兒子?

郭永崎看向郭延鐘,說:“延鐘,你怎麽說?”

郭延鐘說:“兒臣并沒有參與河東之事,更不識得六弟的側妃及其娘家,若是妄斷,倒有失公允。但是六弟所言也不是一點都沒有道理,本朝養士,對士大夫不可過于苛責。”

郭永崎又看向郭延錦,說:“太子,他們都說你處事不對,你覺得呢?”

郭延錦知道:自己身為儲君,可以對着父皇親近、求疼愛,對父皇表現得不設防,這種不設防之下吃一點父皇給的虧沒有關系。只要父皇的心沒有改變,他的地位就穩若泰山,父皇擡舉別的兄弟不是為了當他的磨刀石就是一個帝王平衡朝堂的本能。

但是作為太子一定要有自己的政治信仰和卓見,這是根本條件。

郭延錦跪奏道:“父皇,大哥和六弟的政見,恕兒臣不能認同。

天下之根基在于民,正所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而士不是國之基,而是國之棟梁,國之棟梁必得重之又重、珍之又珍。是以,本朝自然要善待士大夫,也就是士大夫擁有比平民百姓更多的權利。

但是士大夫中也難免混入了一些已經滅絕人性、禍亂百姓之輩。這類濫竽充數的人還是國之棟梁嗎,還有士大夫的風骨嗎?人固然無完人,是以要待人寬仁,但是爛到家的人還能稱為士大夫嗎?這污辱了士大夫的這個群體!

江山社稷就如蓋房子,一根內裏早就腐爛的棟梁,就算刷着一層與旁的好棟梁一樣光鮮的好漆,它能撐起屋子嗎?

再談談百姓是天下之根基,大周百姓要是流離失所、易子而食,大周這棟房子以什麽為基?是以民心乃是根本,而民心之根本在于民生。

兒臣在河東所為,兒臣始終認為大方向是不會錯的,只不過兒臣資質平庸,尚未學到父皇之一二,具體的政務辦得錯漏不少,只得巴巴趕回京來請父皇把控……幫兒臣收拾攤子。

諸位兄弟只怕是不知道,劉、王之輩倒下,百姓終于安定下來,河東民間才有傳唱兒歌‘永盛帝,憂百姓,河東災,免錢糧’、‘民歡樂,君開顏,君聖明,萬萬歲’。民間兒歌雖然粗鄙,但也可見百姓心中明白,皆感沐君恩。”

郭延铮不禁眯了眯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恭、信二人,再見郭延錦不卑不亢、有條有理,覺得恭、信已經輸了。

郭永崎果然聽着順耳,扶起太子,說:“不管怎麽樣,你是儲君,身為儲君,心裏明白還不夠,對人對事得有一點氣迫。”

郭延錦眉目清朗,但是表情上卻有些為難和自卑,拱手道:“兒臣多謝父皇教誨。”

郭永崎又想到他無嗣的事,這也是讓他不自信,懷疑自己要被換的原因。

郭永崎看看還沒有起身的趙清漪,說:“趙氏,你還要向朕讨恩典?”

趙清漪點頭,說:“皇上,您就賞我三次‘免罰權’。”

郭永崎說:“不成,一次都沒有。朕賞你別的,但是這賞你又暫時受不起,只好受賞後記得要努力立功,不然你就是欠着朕了。”

趙清漪睜着眼睛欣然道:“難不成皇上要賞我萬兩黃金……咳!咳!我得回去清理一下庫房,不然堆不下!”

郭永崎哈哈大笑,說:“你這小泥鳅,這點出息!東宮正妃位空虛,太子既有心于你、無意再娶,朕念在你的功勞和待太子的心的份上,便立你為太子妃。重陽後再行冊立大典。你是暫時受不起這恩典的,但是你若是為太子産下孩兒,便是受得起了。”

趙清漪被雷得裏嫩外焦,張着嘴角發呆,覺得有一群的星星在眼前閃爍。

郭延錦欣喜謝恩:“兒臣謝父皇恩典!”

郭永崎卻疑惑地看向趙清漪,她展露出了大小眼和高低眉。

“這是怎麽了?”

郭延錦說:“她是……想不到父皇有如此天恩。婉妍,謝恩呀!”

趙清漪被郭延錦搖醒,忙沖皇帝說:“皇上,請您收回成命!我……我德不配位呀!這朝野內外難有人滿意,這不是連累太子嗎?良媛之位已經很高了。”

郭永崎說:“難為你還能想到這一點。太子這回好好教導你媳婦,好好過日子。”

郭延錦剛要稱是,趙清漪忙說:“皇上,我不但德不配位,我不擅管家理賬。”

郭永崎倒是覺得這人雖然潑,心倒是好,做人實誠,說:“那你跟太子好好學,太子連河東的賬都理得出來。這管賬用人的能力還是足夠教你的。”

“皇上,您看宗室王妃,哪個不是出身比我高的,我會丢太子的臉的……”

郭永崎說:“朕可不能任意給你爹升官。你既然已經出嫁,怎麽能處處想着娘家,夫榮妻貴,太子好了,你才能好。”

趙清漪想說:這真的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郭延錦拉了拉她的袖子,說:“不要總為孤擔心,謝恩!君無戲言。”

“……”

趙清漪又接到郭延錦警告的目光,她這才依禮叩首:“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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