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醋君
出了東宮後,袁競又緩了腳步,趙清漪披着寬松的袍子,散着長發跟上去。
“師兄,我好些日子沒有見你了。”
袁競說:“那《太玄真經》你練得如何了?”
趙清漪撓了撓額頭,反問:“那《九陰真經》你練着如何?”
袁競淡笑:“看來你是沒有練好。”
趙清漪一臉喪的模樣,說:“我有什麽辦法,我是一個人當兩個人使,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袁競說:“我早勸過你,莫淌這渾水,你是定要做的。”
“你也知道,有些事,身不由己的。你深通相面之術,也有稱骨算命之術,那麽你也該猜到,我的命之所以有變,不正是我現在做的事嗎?不是我有功夫就可以逃,而是武功是給我來改變的。因果不可颠倒。”
袁競早有感覺,但聽她這樣明說,才發現世間也有他都無奈的事。忽然想到太子的命術,原來身為他的良媛,她也不會好,她的八字就是極兇的。
袁競也是孤星命,不禁物傷其類,說:“咱們真是該做這師兄妹,都是這樣。”
趙清漪說:“師兄,不說那些了。對了,今日皇上已經封我為左神衛将軍了,譚啓也在我手下聽令。你今後要見我,來東宮是不成了。”
袁競一點也不意外,說:“你在營中也多有不便,我讓九三、九四、九五、初六、六二、六三跟着你當随從吧。”
趙清漪說:“這如何使得?他們是服侍師兄的人。況且,初六她們是女孩子,也沒有扮男子的經驗,在軍營中,怕是不習慣的。”
袁競說:“你一人在營中怎麽辦?你也不能帶別的丫鬟吧。”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六三有點跳脫,初六、六二聰明伶俐,扮作童子跟着你不防,同是女子總方便一些,九三、九四也去,九五太貪玩了。你去領了兵,拜了将,我身為師兄自是不能不管。我可調動門人和依附我派的人去助你成就此業,總要了卻你的因果。”
袁競這樣的人,他是能看穿因果的,他明白這些事後,明白阻止她就等于間接害了她的命,也不會現在跟她說讓她不要當太子妃,不要當将軍。
趙清漪接了這個任務,背上小妾的污點,也因為要助太子破命,同樣要揭穿原正妻的面目,清掃太子求生登基之路。
她自己當上了太子妃,不知道她的人,也只道她稀罕什麽太子妃之位,稀罕當什麽皇後,這天大地大的,她還稀罕搶男人上位。天可憐見的,她從未在太子身上得到過她稀罕的東西,不稀罕的,她終将都還給他,而她苦苦奮鬥給他掙來的,不用他還了。
和袁競的相遇過程很可笑,可是這世上真正能憐惜她,幫到她的人,竟然是他,便是父母兄長也是反要依靠她的。
就算袁競有他的出發點,可是如果她守着師兄妹之禮,他這樣的人也還做不出強搶的事來吧,一個能蔔算的人是能看透很多東西的。
“師兄這樣的盛情,我如何能報?”
“誰要你報了,我只一人獨行此間,便是想今生有人說說話,有個人懂我。你要是不好了,便沒有這個人了。”
他生來天賦與人不同,際遇也絕佳,武功易學醫蔔音律,誰能和他相通?孤星命是寂寞,無敵也是寂寞。
趙清漪低頭一笑,說:“是我俗氣了,只是師兄卻沒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
本朝開放宵,街頭點着燈籠,兩人相對而立,袁競終還是沒有去牽她的手,不令她為難,況且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處理。
趙清漪看到街頭還有些夜市商販,跑去買了些小零食,一包糖炒栗子、一包五香瓜子、一包棗糕、一包杏幹。
“師兄,給你的。”
袁競是知道這妮子有潑皮的一面的,他覺得明明能力不下于他的她偏偏會一邊嗑瓜子一邊自己樂呵,她的世界很有趣、很熱鬧。而他是能聽着風盤坐調息半天,對着棋盤又半天的人,她那種聒噪的世界迥然。
“我又不愛嗑瓜子。”
“好嗑的。”
袁競還是伸手接過來,兩人正要說話,聽到一陣腳步聲,穿着便服的郭延錦蹦跶着過來,身後跟着他的心腹周桢。
“婉妍!你們……你們在幹什麽?”
郭延錦沖了過來,看着兩人的手正在交接那包東西,郭延錦一把奪過來扔在了地上,惡狠狠踩了一腳。
趙清漪呆若木雞,袁競目光一寒,原本他不愛見外人,可是他偏就不這麽走了,冷冷一哼。
趙清漪說:“你在幹什麽?”
郭延錦看了她一眼,又去瞄袁競,見他容顏絕塵,似久不食人間煙火,心頭一驚。
郭延錦說:“我還以為是什麽頂天立地的強健雄壯的英男子,也就是個小白臉,也沒有比我俊美,還窮……”
袁競只穿着一身白色的絲綢袍子,而不是昂貴的錦,而他今日頭發半束,這是江湖打扮,若是朝中貴族,斷然沒有披着頭發出來的。
趙清漪平定氣息,說:“郭延錦,不要出來丢人了。”
郭延錦挺起胸膛,說:“誰丢人了?他都不丢人,我還怕丢人了?這大晚上的自己來了人家院子裏是啥意思呀?要不要臉的?在民間還不能擅闖民宅呢,當孤的東宮是啥地方呀?”
趙清漪懶得理他,只和袁競說:“師兄……”
袁競說:“你不用說什麽,我都明白,我不會算在你頭上。”
郭延錦說:“你要算孤頭上?武藝高強了不起?孤可不怕你。”
袁競暗自搖頭,說:“師妹,真是委屈你了。”
“哪裏委屈了?這天下只有孤是婉妍名正言順的丈夫,孤是什麽身份,孤能讓婉妍過上榮華富貴的生活。”
袁競點了點頭,說:“你不必說了,師妹還得為了你去神衛軍呢。”
說着,袁競和趙清漪說他日再會,然後就施了輕功離去了,去得迅如魅影。
趙清漪看看地上她原本買給袁競的零食,再看看郭延錦雲淡風輕的樣子,搖了搖頭,也施展同樣高強的輕功回東宮,懶得理論。
郭延錦沒有這樣的內功,看着他們都是神行如鶴,可自己只能像地上的野鴨子一樣又往回奔,一肚子的心酸。
幸好,等郭延錦回到房間時,媳婦已經回來了,正要上床休息。
郭延錦又追問起來:“你何時有個師兄了?”
趙清漪說:“我何時沒有師兄了?”
“你沒有說過。”
“我為什麽要說?”
郭延錦說:“我是你丈夫,你不該跟我說嗎?”
趙清漪輕輕一笑,說:“郭延錦,你要怪就怪禮制和緣分,我是以妾的身份進了府,這是我的污點。咱們不能當結發夫妻,有些事我不喜歡多說,而你也未必什麽都和我說。”
“你不服氣,你怨,你為什麽來?”
“是聖旨讓我來的。聖旨決定的名份,為什麽我帶着原罪?”
“你現在已經是太子妃了!”
“對,讓我這個太子妃去除掉前太子妃的娘家。他日何人來除掉我?只我是女子這一條,是生是死,皆在皇上一念之間,你還不明白嗎?”
“你可以不去……”郭延錦氣勢弱了。
趙清漪說:“不,我會去的。不去的話,還以為我占盡便宜了呢。”
郭延錦發現了更加無奈的事,他與她之間橫着無法計算對錯的東西,包括李氏,都是她心裏的疙瘩。
那門婚事是父皇給他選的,在公在私他都被坑得徹底。到了現在多年無子,妻族盡斷,只有讓武藝出衆的繼妻去争,而繼妻完成使命後,也許皇上确實會讓他納些人。
她到底占了什麽便宜了,他自己都失去了自信。
夜間,他抱着她哽咽。趙清漪消了氣後,發現郭延錦到底也是可憐,在這個時代的法律道德标準裏他也沒有犯罪,遷怒一個可憐人幹什麽。怪他沒有思想家的深邃,想到了人權和一夫一妻無妾制嗎?
她拍了拍他:“不要胡思亂想。休息吧。”
……
翌日,趙清漪整理好着裝,郭延錦派了兩個心腹侍衛跟着他,卻不能派太監了。
同時,郭延铠也帶着兩個宮廷侍衛出身的随從出宮來。
兩人都是去西郊神衛軍大營,會合一起前往,郭延錦親自相送出城,卻見西城門外有幾個白衣飄飄的少年,腰懸玄貞派統一制式的寶劍。
兩個少年琴着古琴,兩個少年吹着洞簫,正奏出幾個《天地孤影任我行》的調子。
趙清漪拉住缰繩停了馬,那四個少年收了樂器來拜倒:“屬下參見師叔!”
趙清漪微笑道:“快起來吧,你們一早等在這兒了?”
為首的少年是九三,拱手道:“回師叔,主人令我等事奉師叔左右,我等怕錯過了師叔,只好早點來了。”
趙清漪唔一聲,說:“吃過早飯嗎?”
“……”
趙清漪将馬背上的一個小包裹扔給他們,說:“拿去分了吧。”
九三、九四以及扮作少年的初六、六二謝過後,這才不裝逼,分了趙清漪帶的美味肉包子,然後去牽馬一躍而上。
趙清漪的從東宮帶出來的随從和郭延铠及随從都不禁目瞪口呆。
郭延铠忽說:“趙将軍門中的弟子都很不凡呀。”
他們确實個個年輕,卻十分有氣質,廣袖飄飄,随身攜樂器,似神仙人物。關于裝逼的必要性,玄貞派的弟子們一直堅信這個真理。
“見笑了,今後與殿下分屬左右神衛軍中,還得常來往。”
郭延铠可不敢再小看女子了,說:“我那太極拳尚未練好,還要多請教趙将軍。”
郭延铠想到了郭延崎近日調開了別的皇子王爺出京辦事,封了趙清漪的官,自是想他們壞事。而他和九弟還年少,要聽話得多。
郭延铠并不是對那個位置不動心,而是他年紀輕,資歷淺,根基就不足。再看父皇的态度,他還是當個忠心的将軍王爺,保大周江山,還能善始善終。
抵達西郊大營,除了都統(節度使)以下各級武官在大營門口迎接,他們是副都統,郭延铠還是皇子,自然不能怠慢。
如範子良、卓昱等人昨日就沒有回京都了。
趙清漪也管不得尴尬了,範子良、卓昱現在都是她的屬下了,姚榮倒是分在左神衛軍中,該是郭延铠的下屬。趙清漪這是劫了姚榮的官運呀。崆峒派的譚啓、王晉也都在右神衛軍中任職。皇帝為了大事暫時還是很貼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