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神之箭(小修)
米蘭的秋天有點兒像中國北方城市的氣候,一層秋雨一層涼,灰蒙蒙的天始終陰沉。
納蘭雙從實驗室裏出來,已經到了下午六點,她擡頭看了看天色,覺得堆疊在她頭頂的烏雲越發顯得厚重。
她邊用簡單的意大利語跟同學打招呼告別,邊思忖着,要不要拐個彎兒去米蘭理工大學那邊的家樂福超市買菜。
她對這個城市越來越熟悉,對留學生活也越來越适應,學業進展也算順利。
家裏冰箱已經空幾天了,納蘭雙心想,彥青明天輪休,中午應該在家吃飯。
彥青是她的室友,十二歲起就只身一人來了意大利讀中學,從生活習慣到性格三觀,歷經十餘年,都已經被西化得差不多了。
納蘭雙開始并不喜歡她,大抵聰明人都不怎麽喜歡反應慢的人,但納蘭雙越跟她相處越發現:彥青的反應雖慢,但邏輯缜密,思維清晰,觀點獨到出人意料,人也熱情仗義,她倆搭夥過日子互相幫襯,倒是也別有一番趣味。
只不過,意大利的留學生活讓她覺得越發無趣,對她來說,課程缺乏難度是一個致命傷。
納蘭雙走到十字路口,正打算左拐,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猛然又起了一陣冷風,街道兩旁的樹木瑟瑟抖落一地落葉,納蘭雙一手揪着衣服領子擋風,一手掏了手機出來接電話。
“納蘭,老板讓我叫你來店裏,”電話那頭正是彥青,她興高采烈地說,“今天晚上有好吃的!”
彥青口中的“老板”是米蘭一家中國餐館的老板,彥青這幾年都在給他兼職當翻譯,主要負責陪他報稅跟看病,上個月開始,她又介紹了納蘭雙給他家小朋友補數學。
老板不無意外也是個能吃苦耐勞的青田人,生意越做越大,餐館面積一擴再擴,現在霸占着一棟裝潢別致的小二層,平時還承接各種宴會聚餐。
老板豪爽大方,知道納蘭雙跟彥青都不愛做飯,三餐基本靠食堂,便偶爾讓她們來店裏,搭手布置晚宴蹭頓飯。
納蘭雙聽彥青這麽說,心知肚明肯定是晚上店裏有活動:“行啊,那我現在就過去。”
納蘭雙徑直過了馬路到對面坐有軌電車,沒幾站後,又轉了地鐵,等她到店裏正好晚上七點。
一樓大廳裏全是忙忙碌碌的店員,熱鬧嘈雜的像是菜市場,自助餐式長桌上的冷盤已經就位,熱菜陸續裝盤上來,菜式中西合璧。
最前面那張桌子布置的像是個展示臺,上面擺放着不少酒水,酒瓶造型各異、種類齊全,紅酒香槟白葡萄酒一個不落,竟然還有畫風突兀的中國知名白酒貴州茅臺。
納蘭雙徑直穿過人群去找老板,一路跟認識的店員打了招呼。
“納蘭,這邊!”彥青眼尖,她跟老板背靠牆站着,老板向納蘭雙揮手:“這邊這邊!”
納蘭雙聞聲擡頭沖他們笑了笑,幾步過去,狀似随意地掃了掃全場,好奇地對老板問道:“今天晚上誰包的場啊?宴會排場不小啊,東西供應得挺全。”
“好幾家酒廠老板借我的地方在辦宴會啦,宣傳他們的酒嘛。”老板哈哈大笑,“請了不少外國買家來嘗酒,茅臺是額外的助興節目啦,我自己貢獻的家底哦。”
納蘭雙聞言,腦內瞬間略過杜喬那張自帶三分風流輕佻的帥臉,她眸光一閃,情緒迅速收斂。
在意大利承包酒莊做紅酒生意的國人越來越多,米蘭幾家大的紅酒商她之前也見過,這次估計十有八九也是華人酒商的聚會,畢竟意大利人不太可能借着中國人的地盤辦宴會。
她雖然這樣想,心髒卻猛跳了幾下。
“看出來了,都是咱們國家的酒商?”納蘭雙舔了舔嘴唇故意問道,她掩蓋情緒笑着說,“我看大廚的拿手好菜都上了,中西都有。”
“對呀,都是咱們的人,托斯卡納大區跟西西裏的中國酒商都來啦,老外酒商沒請幾個,同行是冤家嘛,客戶多啦。”老板半認真半玩笑,“你倆今天就放開肚子跟着吃,好好喝,千萬別客氣!”
“這是肯定的,難得遇到菜品上得這麽齊。”彥青也插嘴接到。
“那,現在有什麽是我能幫的上忙的?”納蘭雙聞言半是寬心半是說不出來的滋味,她視線往他倆身後探了探,問道,“陸叔,你們之前是在做什麽?”
老板聞言登時就笑眯了眼,一副狐貍狀臉孔的模樣,納蘭雙瞬間就覺察到了不對勁。
“诶呀,那個什麽,該做什麽我已經交代彥青了,你讓她給你解釋啊。”老板自己突然不好意思了,他手摸了摸後腦勺,語焉不詳了兩句後,腳底抹油似地跑了。
納蘭雙:“?!!”
這啥情況?她眼瞅着老板三兩下蹿進了大廳正中,裝作四處監督工作進度的樣子,納蘭雙詫異地轉頭跟彥青四目相對,彥青沖她聳了聳肩,一直背在身後的雙手猛然拿到了身前。
“噔噔噔噔!”彥青獻寶似地将卷握在手心裏的兩套旗袍舉了起來,她開心地沖納蘭雙炫耀,“納蘭,你看好不好看?我好喜歡旗袍啊,我從來都沒有穿過呢!”
納蘭雙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那兩條水紅底鑲金黃鳳紋,跟新娘敬酒服一個款式的旗袍,順着她的舉動猜測,不可置信地抖着嗓子道:“我們兩個......不會是要穿成這個樣子......迎賓吧?”
*****
四十五分鐘後,大廳一切已經就緒。
身高一米六,腳踩七厘米高跟鞋的納蘭雙盤着頭,化了精致的妝容,跟彥青一左一右跟在主辦方陸老板的身後,緩緩步入大廳結婚禮堂,啊不!是大廳宴會禮堂......
她倆的确不是迎賓的,她跟彥青是老板為了襯托and配合我大天-朝第一國酒——茅臺的民族氣質,而特地配給茅臺的倆大齡酒童。
“等一會兒開始,會有酒商代表挨個介紹自己的酒,并且開瓶給大家品嘗,等到開茅臺的時候,你們兩個就跟着我上去,然後一個人将斟滿的托盤舉下去,一個人把酒杯遞給來賓。”老板一手一個把納蘭雙跟彥青拽在身旁,道,“你們兩個就跟着我,知道哇?”
“知道!”彥青興奮地應聲,手不住摩挲旗袍下擺,納蘭雙一臉的生無可戀,歪着頭不想理他。
“納蘭,注意表情,要笑,端莊地笑。”老板偏頭低聲交代道,“笑不露齒,儀态窈窕。”
納蘭雙一雙杏核眼硬被上鈎的眼線挑成了鳳尾的模樣,柳眉紅唇,香腮似雪,倒是真被裝扮出了七分古典美人的氣質。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調整嘴唇弧度,露出六顆貝齒。
虧老板能想得出來這馊點子,她跟彥青這點兒身高撐旗袍都艱難又勉強,幸好這旗袍本身號小,不然她們就跟倆偷家長衣服穿的熊孩子一樣,腿都快被旗袍蓋沒了。
更別說,這麽一整,茅臺被襯托得跟壓軸的主角似的。
八點整一過,陸陸續續有人進場,來賓俱是做正式打扮,納蘭雙第一次體會到“蓬荜生輝”四個字是怎麽寫的。
納蘭雙站着也不敢動,只一雙眸子盯着門口。
這是她第一次穿高跟鞋,她還在默默找控制它們的竅門,腦內列了一排力學計算公式,她生怕待會兒再多走兩步就能摔劈叉。
等到八點半,活動正式開始,來賓稀稀落落站滿了小半個大廳,果然華人多過外國人,而且一眼望過去,也沒見哪個是她的熟人。
納蘭雙自嘲地動了動嘴角,腳腕微擡,拿鞋跟輕磕了幾下地面。
緣分這種東西,當真是妙不可言的,她能夠跟杜喬在布達佩斯的火車站偶然相遇,也能讓她跟杜喬在一座不大的米蘭城兩月碰不見,顯然她跟他有相遇的緣,沒有繼續相處的份,而且看來這點連丘比特都是明白的,所以他射出的愛神之箭,是擦着他們兩個的肩頭過去的。
那一箭的力量,只夠相遇,不夠相愛。
納蘭雙視線從大廳中收回,虛虛搭在展示臺上。按照中國活動通常的慣例,上面挨個有華人代表發表了冗長的講話,還專業地配有同聲翻譯幫忙譯成意大利語。
納蘭雙機械地跟着大家拍手,淡然地瞧着他們開了一瓶又一瓶的酒,分別盛進不同造型的玻璃杯中,端到人群中請大家品嘗。
等一排酒商的展示酒全部開完,老板帶着他的兩位大齡酒童上臺開了茅臺。
彥青端着盛有一排滿杯小酒盅的托盤,跟納蘭雙下臺給衆人分酒。不同于葡萄酒三分滿,白酒的滿杯寓意中國古老文化“杯滿為禮,不溢為敬”。
納蘭雙翹指輕持杯身,将酒盅挨個遞給有意品嘗的來賓。
她遞完一杯後轉身再取,突然身後有人用抑揚頓挫的倫敦腔,語調紳士地在她耳側輕聲用英語道:“抱歉小姐,打擾一下您,我是被酒香吸引來的,請問,您也能給我一杯嘗嘗麽?”
納蘭雙聞聲,撚杯的手指瞬間就僵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國慶節快樂!我回來啦!群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