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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喬穆瞧她一臉怨憤,竟還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

他果然是故意的!!!

田婧覺得這人簡直就是個戲精修成人形,變臉變得比她眨眼都快。

許芙雲使勁揉着袖中手帕,田婧皺眉看着,很是懷疑這位千金小姐是不是把那繡帕當成了她。

無論如何,湯肯定是不能喝的。

田婧清清嗓子,果斷拒絕:“這可不行,人家耗了那麽多心血你怎麽能給別人喝。”

喬穆當仁不讓,同樣果斷道:“可我不想喝。”

可憐許芙雲一雙鳳眼都快睜成委屈巴巴的小鹿眼,她咬着唇微微顫抖,眼中含着淚花,傷心又哀怨地瞪向田婧。

田婧在許芙雲恨不得刮她千刀的目光下備受煎熬,将食盒不由分說地推到他胸前,不容他拒絕地咬牙道:“不想喝也得喝,浪費食物何等可恥。”

喬穆掃了眼食盒,停頓了下竟然認同:“有道理。”

田婧剛要松口氣,喬穆卻拿了食盒還給許芙雲,“不如你自己喝了吧。我見你臉色發白,正好補補。”

田婧驚恐。

男人!你沒有心!!

或許這是壓倒許芙雲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再也待不下去,氣得一把推開食盒,轉身遮面而逃。

田婧眼疾手快地接住差點喂地的湯,望着她跌跌撞撞哭着離開的纖弱背影,語帶責備地對喬穆說:“瞧你把人家姑娘都弄哭了。人家好歹是一片真心,你想拒絕有的是方法,非要挑最傷人的。”

喬穆無奈嘆了口氣,“怎樣拒絕都是傷,不如快刀斬亂麻。更何況……”

他如湖水般深邃的眼眸定在她臉上,明明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樣子,現下又像是繃不住和她怄氣,幹脆放棄般的投降。

他垂下眼睫,似一層細長又堅韌的柔絲覆蓋在眼上。

他輕聲道:“我不傷她,便會傷了你。”

田婧愣了愣,故意裝作不懂,咧嘴笑道:“你傷不了我,我可不會給你機會傷我。”

喬穆擡眸深深看着她,臉上是無可奈何的苦笑,“不,你會哭。而且會躲起來一個人哭。”

田婧一怔,想起那夜在馬車上她抑制不住的哭泣,竟也忘了反駁。

喬穆接過她手中的食盒,彎腰将它放在地上,直起身的時候順勢拉過她的手。

她的手軟而滑,卻沒有養尊處優的痕跡,在她的指腹和手掌上有一層清晰的薄繭。他握着她的手,手指輕輕摩挲着那些為了生存而留下的痕跡。

“縱使我再氣你不把我當回事,也不能因為這個理由讓你哭。”他稍微用了點力,将她的手緊緊握在掌中。

田婧看着他說不出話,鼻尖控制不住地泛起酸楚。

曾經有無數個夜晚,她感到孤獨、無助、迷茫。于是一個人默默流淚,然後在清晨重新振作。

這世上沒有太多她能依靠,便只能依靠自己。她習慣了,見識得多了,便也覺得大部分人其實都是這樣過來的。

眼前這個人曾經算計過她、試探過她、懷疑過她。然而她必須承認,此時此刻她有感受到他的真心。

說不動容是假話,說絲毫不動心也是假話。

原來這就是被愛護的滋味嗎?

她已經有多久不曾感受到?

田婧想的出神,喬穆寵溺的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又對身後躲了老遠的蟬翼招招手,他一只手将食盒遞給蟬翼,言簡意赅道:“給你補身體。”

蟬翼面色古怪地謝過,再次拎着食盒躲得遠遠。

喬穆拉着田婧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天空落日熔金,他們手拉着手,安靜地走過暮雲的霞光。

緩緩下沉的日光灑曬在湛綠的湖水上,映的湖面豔紅多彩,閃閃爍爍。

湖水上方是他們新做的小橋,他們步上無人的橋,一起看着項陽城被罩上一圈金色的光邊。

小橋流水,微風和暖。

借着目眩神迷的美景,喬穆自覺地袒露他和許芙雲的關系,“她是戶部尚書之女,我與她小時候有過幾面之緣。小時候她性子溫吞,長得還算讨喜,沒少受我兄長欺負。有一次我兄長欺負狠了,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看不下去便說了幾句,後來我和兄長還因為此事打了一架,一人挂着一個烏青的眼圈足足有月餘之久。”

談起小時候的糗事,喬穆不禁也覺得好笑。

田婧卻從話中聽出別的信息,她驚訝道:“你有一個哥哥?”

“……”喬穆眼中閃過一絲落寞,面上卻平淡地答:“嗯,但我們關系并不好,也很少往來。”

田婧想起在穆府裏他就是一個人。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古代家族關系複雜,其中應該是有很多不好與人言說的事。

她沒再追問,默不作聲地聽他說話。

“也因為這件事,大人們開始喜歡拿我與她放在一起說,也提過要給我們定娃娃親。但是……後來發生了很多,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可能在她看來,我們之間依舊有婚約。盡管我明确說過沒有成親的意願,她卻還是等到了現在。”

他嘆息一聲,“但願我今日所為,能讓她知難而退罷……”

田婧側頭看他,“你為何不願成親?她與你,其實各方面都挺般配。當然了,人家是戶部尚書的女兒,細算還是你高攀了人家。”

喬穆輕聲笑了聲,今日他刨開了她內心所隐藏的,理應也刨開自己的與之交換。

低沉的聲音在靜谧的黃昏下幽幽響起,“大概是因為我怕守不住……”

他道:“怕付出了感情,最後依舊逃不脫分離的結局……”

紅日夕輝在他身後層層褪去,田婧看着他,忽然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他們都在用不同的保護殼僞裝自己,保護自己免于任何可能的傷害。

“我……”田婧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喬穆卻看着她搖搖頭,沒有不舍或執著,只是祈求:“婧兒,你若想離開,我絕不強求。但是至少現在……不要跟我提分離。”

田婧沒再說話。

他們一起遙望着遠山上的半個圓日,天色漸暗,層雲歸晚。

仿佛只是短暫的一霎,秋風清明,吹散了最後幾縷殘陽,寒鴉無聲。

工程進行的很順利,田婧和喬穆十分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那日之事。

甚至兩個人都小心的避開有關“分離”的任何話題。

蟬翼跟在喬穆身邊日日心驚膽戰,經常是王爺在田姑娘面前還言笑晏晏,田姑娘一走他就臉黑如鍋底,好似有人欠了他八百兩。

他處處賠着小心,生怕一個不慎惹了王爺不快。

蟬翼心裏委屈,明明被欠錢的是他。

他的老婆本……至今連個子兒都沒見着……

眼看工期趕的不錯,小王那邊卻突然傳來消息有要緊事要田婧親自過去一趟。

正巧喬穆和張大人一大早被召入宮,雖說他走前留下馬車給他們使用,但李叔和雪琪下工還需坐馬車回穆府。更何況水力發電站離項陽城有些距離,要是小王遇上難題,指不定她得在那兒住上幾天。

田婧尋思着她可以自己找去小王那邊,正好親自确認一下水力發電站的情況,等結束了再與小王在當地租個牛車一起回穆府。

她跟工部侍郎打好招呼,正要去告訴李澤凱,就見一個陌生的男青年上前對她道:“姑娘可是姓田?單名一個婧字?”

不要跟陌生人說話,這是刻在每一個現代人骨血裏的一句話。

田婧扭頭就走,那人卻是個有身手的,也不見他如何動作,眨眼便晃到她身前攔住去路。

“姑娘莫怕,在下是大公子身邊的人,聽聞您需去趟赤豐村,特派屬下來接。”他抱拳颔首,微微行下一禮,态度看上去還算謙和。

田婧眉梢挑了挑,“你家大公子是何人?”

“正是穆公子的兄長。”

要說巧不巧,她前幾日剛聽說他有個哥哥,今日就撞上了。

以他們的親厚程度來分析,不會是子穆告訴他哥來接她。那便只有一種可能,這哥有話想對她單獨說。

田婧猶豫了下,還是決定會一會子穆的這位哥哥。

馬車緩緩上路,田婧還是留了個心眼,她悄悄掀開幔簾一角,确認所去方向無誤後才稍微松了口氣。

好歹不是拐賣就行……

馬車行了一陣,那個陌生青年一語不發地駕着馬車,田婧估計問他什麽應該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幹脆也保持沉默。

在靜悄悄的颠簸中她慢慢生出困意,搖頭晃腦了一會兒逐漸撐不住昏昏睡去。

說來神奇,自從那夜她在子穆懷中大哭特哭了一把,竟再沒有做過噩夢。

午後的陽光透過幔簾的織縫絲絲縷縷映射進馬車裏面,田婧被曬得難受,不太情願地悠悠轉醒。沒有睡飽的眼皮異常沉重,只輕輕擡了下便宣告放棄地再次閉上眼睛。

“唷,你醒了?我還想着你再睡下去我就直接把你帶回府。”

陌生的聲音,陌生的氣息,陌生的男子。

田婧猛然驚醒,“骨碌”一下坐起身,險些因為起勢太快差點扭到脖子。

男子輕笑,“慢着點,別傷着自己。”

他語氣和眼神都頗為輕浮,一雙狹長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轉,實不像正人君子。

田婧目露警惕,如一只遇到危險的刺猬,全身戒備。

男子絲毫不在意她露骨的防備,大剌剌地往後一靠,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她,似笑非笑道:“二弟的人盯得太緊,我可是費了許多心思才得以見到你。”

喬梁見她不說話,自顧自地道:“看你的神情似乎不記得我。真令人難過,我可是一直記挂着你。”

“不過今日之後,你一定會記得我。”他一邊唇角勾起,露出個邪氣又暧昧的笑,口中念着只有子穆才會叫她的稱呼:“是吧,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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